顧承安臉上的笑意，像是被寒風(fēng)吹裂的冰面。
寸寸崩裂，露出底下的震驚和不敢置信。
“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仿佛沒有聽清我的話。
我重復(fù)了一遍。
“我說，我們和離?！?br>這次，我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他凝固的表情上。
書房外的風(fēng)吹了進(jìn)來，揚起地上的灰燼。
黑色的粉末在我們之間飛舞，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就因為……鶯鶯的事？”
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眉頭緊緊皺起，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和不解。
“月華，我以為你不是這么小氣的人?！?br>他說。
“鶯鶯身世可憐，在府里無依無靠，我護著她，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br>“你身為侯府主母，應(yīng)該大度一些?！?br>我看著他，忽然很想笑。
大度。??????
又是這兩個字。
嫁給他三年，我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他徹夜不歸，在軍營處理公務(wù)，我要大度。
他把故人之女帶回府里，親自照料，我要大度。
如今，他為了那個女人，當(dāng)眾斷發(fā)，毀壞孝道，我還是要大度。
原來在他的世界里，我沈月華這個名字，就等同于“大度”這兩個字。
我是一個符號，一個擺設(shè)，一個沒有情緒、沒有底線的木偶。
“顧承安。”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你錯了?！?br>“我很小氣?！?br>“我的眼睛里，揉不進(jìn)一粒沙子。”
我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掃過他身后這間我曾用心裝點的書房。
“以前是我傻，以為石頭也能捂熱?！?br>“現(xiàn)在我明白了?！?br>“石頭就是石頭，捂得再久，它也只會冷了我的手?！?br>我說完，不再看他。
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房。
他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用力，像是鐵鉗。??????
“我不準(zhǔn)?！?br>他盯著我，眼底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有怒火，有煩躁，還有一絲……慌亂？
“和離不是兒戲，你不要胡鬧?！?br>胡鬧。
在我燒了他最珍愛的書時，他覺得我只是在鬧脾氣。
在我提出和離時，他覺得我是在胡鬧。
原來我所有的決心和痛苦，在他眼里，都不過是婦人家無理取鬧的把戲。
我用力掙開他的手。
“我是不是在胡鬧，你明天就知道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
“皇后娘娘是我姑母，我若執(zhí)意要求，她不會不應(yīng)允?！?br>這句話，像是一把利劍，刺中了他的要害。
他知道，我沒有說謊。
我母親是鎮(zhèn)國公府的嫡長女，****，是她的親妹妹。
當(dāng)初這門婚事，也是皇后親自賜婚。
若我真的鐵了心要和離，鬧到皇后面前，他顧承安就算再是圣上眼前的紅人，也無法阻攔。
他的臉色，終于徹底變了。
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不解和煩躁。
而是真正的，摻雜著驚愕和慍怒的鐵青。??????
“沈月華，你非要把事情做得這么絕嗎？”
他咬著牙問。
“我們之間，就因為這點小事，就要走到這一步？”
小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哀莫大于心死。
我連與他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是，我很絕情?！?br>我淡淡地說。
“所以，侯爺還是早些做準(zhǔn)備吧。”
“和離之后，這侯夫人的位置，你想給誰，就給誰?！?br>“我絕無二話。”
說完，我推開他，徑直走回了臥房。
“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門。
我將他，和我們?nèi)甑倪^往，都隔絕在門外。
我靠在門板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
門外，沒有傳來他憤怒的砸門聲，也沒有離去的腳步聲。
他就那樣站在外面，沉默著。
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穿過門板，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意。
我們就這樣，一門之隔，對峙著。??????
夜色漸深。
丫鬟紅袖端著燭臺進(jìn)來，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了？”
我搖搖頭，示意她別出聲。
“去給我準(zhǔn)備一套進(jìn)宮的朝服。”
我輕聲吩咐。
“明日一早，我就要進(jìn)宮?！?br>紅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但她什么也沒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我走到梳妝臺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面色蒼白，眼神空洞。
那個曾經(jīng)滿心歡喜，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的沈月華，已經(jīng)死在了今天下午的那個庭院里。
死在了那截飄落的斷發(fā)下。
死在了他那句“消氣了嗎”的輕笑里。
門外，顧承安終于有了動作。
我聽到他沉重的腳步聲，在門外徘徊。
然后，他停了下來。
“月華?！?br>他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有些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妥協(xié)。
“開門。”??????
“我們談?wù)劇！?br>“我不信，三年的夫妻情分，你說斷就斷?！?br>夫妻情分？
我對著鏡子，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我與他之間，何曾有過半分情分？
不過是我一廂情愿的獨角戲罷了。
如今，戲該落幕了。
我沒有回應(yīng)。
門外的他又站了許久。
最終，我聽到一聲壓抑的嘆息，和漸行漸遠(yuǎn)的腳步聲。
他走了。
大概是去找他的柳鶯鶯了吧。
畢竟，她那么柔弱，需要他的安慰。
我拿起桌上的鳳釵，看著釵頭那只展翅欲飛的鳳凰。
這是我們大婚時，皇后姑母送給我的。
她說，女子當(dāng)如鳳凰，浴火方能重生。
以前我不懂。
現(xiàn)在，我懂了。
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穩(wěn)。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紅袖伺候我換上了一品誥命夫人的朝服，梳了最繁復(fù)的發(fā)髻。
朝服是深青色的，上面用金線繡著翟鳥，莊重而肅穆。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陌生，卻又覺得這才是本來的我。
沈家的女兒，從來不是只懂情愛的菟絲花。
收拾妥當(dāng)，我?guī)еt袖，準(zhǔn)備出門。
剛走到院門口，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顧承安。
他一夜未眠，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身上的衣服也還是昨天那一身，有些褶皺。
看到我，他的眼神復(fù)雜。
他大概以為，我只是一時氣話，睡一覺就忘了。
卻沒想到，我真的穿上了朝服。
“你……真的要去？”
他啞聲問。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后的馬車。
那是侯府的馬車，上面有定北侯府的徽記。
我收回目光，對紅袖說。
“去備我自己的馬車。”
“從今天起，侯府的一切，都與我無關(guān)了?！?br>顧承安的身形，猛地一震。
他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我一樣。??????
眼中，有什么東西，正在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