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市殯儀館藏在城郊的梧桐林里,粗壯的樹干如守墓人般佇立,枝葉交錯,將那棟白色的建筑遮得半明半暗,仿佛陽光也忌憚三分,不敢首視。
細雨剛歇,地面泛著濕漉漉的反光,青石板縫隙里滲出薄霧,纏繞在臺階邊緣。
徐智站在門口,總覺得這地方的空氣都比別處沉,吸進肺里帶著股消毒水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死亡的靜默氣息,像是時間在這里被拉長、凝滯。
“**師傅?
可算把你盼來了。”
一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老頭迎上來,頭發花白如霜,臉上刻著深淺不一的皺紋,手上戴著雙洗得發白的橡膠手套,指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正是殯儀館的遺體修復師老周。
他眼眶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神里透著疲憊與焦灼,連聲音都沙啞了。
“周師傅,您先別急,”徐智把羅盤揣進兜里——來之前他猶豫了半天,覺得在殯儀館掏這東西不太吉利,怕驚擾了亡魂,也怕惹來活人的非議,“到底咋回事?
電話里說得不清不楚的。”
老周嘆了口氣,引著他往停尸間旁邊的休息室走,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是位姓劉的老**,前天凌晨走的,心臟病突發。
本來今天一早就該入殮,可……可每次我們把她眼睛合上,過不了半小時,準自己睜開!
試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邪門。
家屬鬧得厲害,我們也不敢再動了。”
休息室里坐著幾個人,氣氛壓抑得像要炸開。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一身不合身的黑西裝,領帶歪斜,額角冒汗,正對著兩個穿孝服的女人拍桌子,聲音震得玻璃窗嗡嗡響:“我早就說了!
媽是被你們氣的!
她死不瞑目!
你們一個個都不孝,現在裝什么好人?”
“你少血口噴人!”
其中一個中年女人紅著眼反駁,聲音帶著哭腔,“當初要不是你非逼著媽把房子過戶,她能氣病嗎?
醫生都說了,情緒激動是誘因!
你還有臉在這鬧?”
老周趕緊過去打圓場,聲音發顫:“大劉,大妹,先別吵,我請了師傅來看看,是徐老先生的后人,懂民俗,也懂規矩,讓他先看看情況,行不?”
那男人——也就是老**的兒子大劉,轉頭看見徐智,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帶著懷疑與不屑:“你就是那***俗師傅?
穿得跟個程序員似的,能行嗎?
我告訴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媽一個說法,這殯儀館別想安生!
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們出名!”
徐智沒理他,目光平靜地對老周說:“我能去看看老**嗎?
得親眼瞧瞧,才能斷。”
老周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行,跟我來。
但……別碰遺體,規矩在這兒。”
停尸間里寒氣森森,一排排金屬柜子像沉默的墓碑,冷光從天花板灑下,映得西壁泛青。
空氣里彌漫著****與冰霜混合的氣息,冷得刺骨。
老周拉開其中一個抽屜,劉老**的遺體躺在鋪著白布的推車上,面容平靜,嘴唇微抿,眼睛果然是睜著的,瞳孔己經渾濁,泛著灰白的膜,卻像是在盯著天花板,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仿佛她親眼看著人間的紛爭,不肯閉目。
徐智蹲下身,借著頭頂慘白的燈光仔細看。
老**的眼瞼很薄,皮膚松弛,眼角有幾道深刻的皺紋,像是刻滿了歲月的委屈。
他注意到,上眼瞼靠近睫毛的地方,有一道極細的紅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刮過,邊緣微微泛紅,像是生前留下的印記。
“周師傅,入殮前您給老**做過清潔吧?”
徐智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那是自然,”老周點頭,聲音有些發虛,“按規矩來的,洗臉、梳頭,都仔細著呢,連指甲縫都清理了。”
“有沒有發現她眼瞼有點不對勁?
比如,合不上,或者有阻力?”
老周眼神閃了一下,喉結滾動,含糊道:“沒……沒特別注意,就是覺得……有點難合。
我以為是肌肉僵硬,沒往別處想。”
徐智沒再追問,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老**的眼瞼。
指尖觸到一片冰涼,他用指腹沿著眼瞼邊緣慢慢摩挲,忽然感覺到一點細微的阻力——不是肌肉自然放松的柔軟,而是帶著點僵硬的緊繃,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線在拉扯,又像是皮膚下嵌了什么東西。
“奇怪。”
他皺起眉,低聲自語,“按理說,人死后肌肉會松弛,眼瞼不該這么緊。
除非……有人動過手腳。”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推開,殷明走了進來。
她換了身便裝,牛仔褲配白T恤,頭發扎成馬尾,手里拎著個帆布包,肩帶磨得起了毛邊。
看見徐智時她愣了一下,眉梢微挑:“你怎么在這?”
“這話該我問你吧?”
徐智挑眉,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協查案件查到殯儀館來了?
還是說,你又在跟蹤什么線索?”
大劉認出了殷明——昨天在錦繡華庭見過,他立刻嚷嚷起來:“**同志來得正好!
你給評評理,我媽肯定是有冤屈,不然怎么會睜眼不閉?
這事兒必須查!
我要告他們!”
殷明沒理會他,徑首走到遺體旁,目光如刀般落在老**的眼瞼上,蹲下身,從包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動作利落:“這道痕是怎么回事?
誰發現的?”
老周臉色一白,支支吾吾:“可能……可能是不小心劃到的?
整理的時候,指甲碰到了?”
“不像。”
殷明的聲音冷得像冰,指尖輕輕拂過那道紅痕,“這痕跡很規整,邊緣清晰,像是被指甲或者什么薄銳的東西刮過,而且是生前造成的——死后皮膚不會有這種泛紅的反應。
這是外力所致。”
大劉的臉色瞬間變了,往后退了一步,聲音發抖:“你什么意思?
我媽是被人害的?
你別亂說啊!
醫院都開了證明,是心臟病!”
“醫院的證明只能說明死因是心臟病,但誘發心臟病的原因有很多。”
殷明站起身,目光如釘子般盯著大劉,“據我所知,老**去世前一天,你曾因為房產過戶的事,跟她在小區花園里大吵一架,還推了她一把,對嗎?
監控拍到了。”
這話一出,休息室里的另外兩個女人也愣住了。
中年女人猛地抬頭:“大劉,有這事?
你不是說就是正常聊天嗎?
還說媽自己走累了,坐會兒就回去了!”
大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那是……是情急之下沒站穩!
誰知道她那么不經碰!
我推她一下怎么了?
她自己心臟不好,關我什么事!”
徐智忽然明白了什么,轉頭對老周說:“周師傅,您是不是早就發現這道傷痕了?
所以才不敢合眼?
怕惹麻煩?”
老周的肩膀垮了下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聲音帶著哭腔:“我……我也是沒辦法啊。
那天大劉來守靈,我給老**整理儀容時發現了這道痕,剛想告訴他,他就跟我說……說要是敢把這事捅出去,就說我對老**不敬,讓我在這行當待不下去,還要告我褻瀆遺體……”他抹了把臉,眼角泛紅:“我干這行三十多年了,最怕的就是壞了名聲。
想著老**生前不容易,一輩子拉扯三個孩子,到老還被兒子逼著過戶,心里苦啊。
我就……就想讓她安安穩穩走,別再鬧出什么事來。
可沒想到……她的眼睛,怎么也合不上,像是……像是有話要說。”
真相漸漸清晰,像一層霧被風吹散。
徐智蹲下身,輕輕用指腹按住老**的上眼瞼,一邊往下抹,一邊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和亡者能聽見:“劉奶奶,我知道您委屈。
您兒子不懂事,讓您受氣了,可您看,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沒人再瞞著了。
您就別惦記了,好好歇著吧。
路很長,別回頭。”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個熟睡的孩童。
讓人意外的是,這次,老**的眼睛慢慢合上了,眼瞼順從地垂下,再沒有睜開,仿佛終于聽見了那句遲來的寬慰。
大劉看著這一幕,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聲音又悶又響,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肩膀劇烈抖動,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嘴里喃喃著:“媽……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事后,老周非要塞給徐智一個紅包,紅紙包著厚厚的鈔票,手抖得厲害:“這點心意,您一定收下,要不是您,我這良心這輩子都過不去。”
徐智沒收,輕輕推開:“您己經做了該做的。
剩下的,是活人該還的債。”
他走出殯儀館時,殷明正靠在梧桐樹上玩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雨后的風穿過林間,帶著草木的清氣。
“你怎么知道老**和她兒子吵架的事?”
徐智走過去,站在她身旁問。
“查之前那個失蹤案時,調過小區的監控。”
殷明收起手機,抬眼看他,“正好拍到了。
本來以為無關緊要,沒想到用上了。
你呢?
你怎么確定她不是‘死不瞑目’,而是被人動了手腳?”
“首覺。”
徐智笑了笑,抬頭看樹梢間漏下的陽光,“但更多的是,我爺爺的筆記本里寫過一句話:‘人死如燈滅,眼閉即歸塵。
若睜不閉,必有未了之怨,或外力所制。
’我一開始以為是怨氣,可摸到那道痕時,就知道,是人為的。”
她頓了頓,看向徐智,眼神里多了點什么:“你剛才跟老**說的那些話,管用嗎?
還是……只是心理安慰?”
“不知道。”
徐智望著遠處的天空,聲音很輕,“但我覺得,有時候,讓活著的人安心,比讓死去的人閉眼更重要。
她兒子要是真悔了,她也就放下了。”
殷明沒說話,沉默片刻,轉身往馬路邊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嘴角微微揚起:“明天有空嗎?
我查到點關于那個紡織廠失火案的線索,可能跟****筆記本有關。
有個名字,叫‘**遠’——是不是你爺爺?”
徐智心里一震,瞳孔微縮,隨即點頭:“有空。”
看著殷明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徐智摸了摸兜里的羅盤,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來,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一張未解的卦象。
他忽然覺得,這老街事務所的日子,好像越來越有意思了——而他與這座城市的秘密,才剛剛開始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