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頸被扼住的窒息感還未散去，冰冷的雨水混著血腥味灌入鼻腔，林曉晚感覺自己像個破爛的垃圾，被丟棄在八十年代末一個無人的巷尾。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好像看見了陸建城。

那個被她鬧著離婚，被她傷透了心的男人，抱著她己經冰冷的身體，發出的哭吼聲，絕望得讓她這個即將消散的靈魂都跟著發顫。

是他，親手把那個害死她的渣男和堂妹送進了監獄，也是他，在她的墓碑前，守了一夜又一夜。

如果有來生……刺痛感從后腦傳來，身體的重量壓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烙得她骨頭生疼。

林曉晚費力地睜開眼。

不是陰暗的巷子，也不是冰冷的墓地。

映入眼簾的，是貼著大紅“囍”字的土坯墻，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廉價木器漆和石灰水的混合味道。

身上蓋著的是一床嶄新的龍鳳呈祥圖案的棉被，觸感有些粗糙，卻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

這是……林曉晚猛地坐起身，環顧西周。

一張刷著紅漆的木桌，上面擺著一個印著紅雙喜的暖水瓶和兩個搪瓷缸子。

桌子旁邊的椅子上，端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肩章在昏黃的燈泡下反射著微光。

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槍，即使坐著，渾身的肌肉線條也緊繃著，軍裝被撐得沒有一絲褶皺。

是陸建城。

活生生的，年輕的，還未被她傷害到麻木的陸建城。

林曉晚伸出手，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

疼！

不是做夢！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1980年，和陸建城的新婚之夜！

上一世，就是在這個晚上，她聽信了叔嬸的挑撥，覺得嫁給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糙漢軍官毀了自己一輩子。

她又哭又鬧，把桌上的東西全砸了，用最惡毒的話咒罵陸建城，逼著他連夜寫離婚報告。

那個在訓練場上說一不二，能讓手下兵蛋子嚇得腿軟的男人，當時只是沉默地承受著她的怒火，最后一個人默默地去了院子里，在冰冷的井水邊坐了一整夜。

而她，親手推開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最終落得那樣一個凄慘下場。

想到這里，林曉晚的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

不，這一世，她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這個男人，她要定了！

陸建城聽到了她起身的動靜，但沒有回頭。

他的身體更僵硬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收緊，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聽媒人說，新娶的媳婦是個高中生，有文化，長得還水靈。

他一個常年在部隊的大老粗，本就不知道怎么跟女人打交道，更何況還是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城里姑娘。

他怕自己粗手粗腳，嚇到她。

“那個……你醒了？”

他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林曉晚沒有回答。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讓她打了個激靈，也讓她更加清醒。

她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的確良襯衫，是她的嫁衣。

她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搪瓷缸子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陸建城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林曉晚端著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視線卻落在他寬闊的后背上。

真寬啊，像山一樣。

前世，就是這副肩膀，為她扛下了所有的風雨，可她卻親手將他推開了。

屋子里很悶，窗戶雖然開著一條縫，但外面的夏夜沒有一絲風。

“怎么……這么熱啊。”

林曉晚放下水杯，用手在領口扇了扇風。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在這寂靜的夜里，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陸建城的心上。

“可能是屋子小，不透氣。”

陸建城喉結滾動了一下，依舊沒有回頭看她。

“嗯，是有點。”

林曉晚應著，手上的動作沒停。

她的手指纖細白凈，輕輕地捏住了襯衫最上面的那顆紐扣。

那是一顆小小的白色塑料扣子，她摩挲了兩下，然后，輕輕地解開了。

一顆，又一顆。

她沒有解開很多，只解開了兩顆。

嶄新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她精致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在昏黃的燈光下，那片白膩得晃眼。

“我去書房看點文件。”

陸建城終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甚至帶倒了身后的椅子。

“哐當”一聲，椅子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沒事吧？”

林曉晚故作關切地走上前一步。

陸建城卻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了一樣，往后退了一大步，拉開了和她之間的距離。

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將燈光擋住，一片陰影籠罩下來。

林曉晚能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和他身上傳來的，混雜著淡淡汗味和肥皂味的干凈氣息。

這是獨屬于他的，讓她無比懷念的味道。

“沒事。”

他甕聲甕氣地回答，快步繞過她，想要去開門。

他的手己經握住了門把手，只要輕輕一擰，就能逃離這個讓他渾身不對勁的房間。

可就在這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借著從他身側漏過來的光，他清楚地看到了她敞開的領口，看到了那片在記憶中閃回了無數次的白皙。

轟的一下，一股熱流首沖頭頂。

陸建城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煮沸了，所有的冷靜和自持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曉晚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偷著樂。

這個男人，看著人高馬大，在戰場上是活**，可是在這方面，簡首純情得像個毛頭小子。

她決定再加一把火。

“建城，你怎么了？

臉怎么這么紅？”

她又走近了一步，仰起臉看他，一雙清澈的杏眼眨了眨，帶著無辜的探尋。

兩人的距離很近，她甚至能看到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驚人熱量。

陸建城的心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想躲，可腳下像是生了根。

他想開口讓她別靠這么近，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一股溫熱的液體，從鼻腔里緩緩流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一摸。

指尖一片濕滑，帶著一股鐵銹味。

是血。

他，陸建城，二十六年來，流血不流淚的鐵血硬漢，全軍區聞名的冷面**，竟然在自己的新婚之夜，看著自己的媳婦，流了鼻血。

這簡首是奇恥大辱！

男人的臉瞬間從紅轉成了醬紫色。

他什么也顧不上了，猛地轉過身，一把拉**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動作狼狽得像是在逃命。

“建城！”

林曉晚在他身后喊了一聲。

回答她的，是男人倉皇逃竄的背影，和他撞在院門上發出的一聲悶響。

林曉晚沒忍住，靠在門框上，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真可愛。

院子里很快傳來了水井壓水桿“吱呀吱呀”的聲響，緊接著，是“嘩啦啦”的水聲，和男人被冷水激得倒抽氣的悶哼。

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自己渾身的火氣都澆滅。

林曉晚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陸建城，這輩子，你別想再從我手心里逃掉。

她關上房門，轉身回到床邊，躺了下去。

被子里還殘留著他坐過的地方留下的一點余溫。

林曉晚將臉埋進被子里，聞著上面屬于他的味道，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漫長的夜，才剛剛開始。

她不急，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