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起點,并非我個人的感知,而是后來無數次從母親、從奶奶、從村里那些倚著門框嚼舌根的婦人們零碎而又重復的敘述中,像用一塊塊灰暗的碎布拼接起來的一幅畫,冰冷、粗糙,且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霉味。
這幅畫的名字,就叫我的降生。
那是在一九九零年,農歷十月中旬。
貴州的山里,這個時節早己褪盡了殘存的暖意,陰冷潮濕的霧氣盤桓在山坳間,終日不散,像是給大平村這個藏在黔北褶皺里的小寨子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喪氣。
七十多戶人家的木屋、土墻房依著山勢雜亂地擠挨著,黑色的瓦頂在濕氣浸潤下,顯得愈發沉重。
一條泥濘的土路蜿蜒其間,連通著外界的,是更加崎嶇難行的山道。
我就降生在這片沉重與灰暗之中。
母親趙秀秀那時才剛滿十八歲,這是她的頭胎。
她嫁過來不過一年,丈夫是唐家排行老二的兒子,我的父親唐學冬,那年十九。
他們還未分家,跟著我的爺爺奶奶——唐成凌和邱桂英——住在一起。
所謂家,也就是幾間低矮的土墻瓦房,灶房昏暗,堂屋泥地,角落里總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霉潮氣。
父親那時還是個半大青年,一天到晚沉默地跟著爺爺忙活地里那點永遠忙不完的活計。
冬天,地里的活計少了,他就跟著爺爺去十幾公里外的礦場背礦。
聽說,背一筐礦,能掙一毛錢。
沉重的礦石壓彎了少年的脊背,也壓沒了他的言語,回到家, 只剩下一身疲憊和沉默。
對于母親即將臨盆這件事,他或許和大多數年輕丈夫一樣,茫然無措多于喜悅期待。
發作是在那天清晨開始的。
母親的痛呼聲斷斷續續地從那間唯一的、也是作為婚房的臥房里傳出來。
屋里那張陪嫁過來的、漆色己然斑駁的架子床,成了她痛苦的囚籠。
身下鋪著的是干硬的稻草,和一床洗得發白、甚至有些僵硬的舊床單。
這就是她生產的所有鋪墊,寒酸得甚至不如村里母豬下崽時準備的窩。
接生的是我的奶奶,邱桂英。
奶奶有著一張讓幼時的我乃至全村人都懼怕的臉。
她的臉,左邊是一種缺乏血氣的蒼白,右邊卻是一**深沉的、仿佛浸入肌理的暗沉黑色,像是半張臉永遠浸在陰影里。
村里人私下議論紛紛,有的說她是生孩子太多(生了十幾個,只活下來六個),落下了怪病;有的則揣測是她年輕時愛美,胡亂用了什么山里的草藥敷臉,中了毒,過敏成了這樣;反正說什么的都有,但沒人敢當面問她。
這張陰陽臉,配上她那時刻耷拉著、透著一股子戾氣和不滿的眼神,讓她顯得格外陰沉可怖。
此刻,這張臉就俯在痛苦**的母親上方。
***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暴,嘴里似乎還不停地嘟囔著什么,絕不是安慰的話,更像是抱怨和咒罵,抱怨母親叫得太響,咒罵這添麻煩的時辰。
空氣里彌漫著血腥味、母親汗濕的氣味,還有奶奶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病怏怏的草藥味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體味。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到了傍晚時分,屋外的天色陰沉得厲害,仿佛憋著一場遲遲不落的冷雨。
灰暗的光線從狹小的窗戶透進來,勉強照亮屋內浮動的塵埃,卻照不亮母親臉上的絕望,也照不亮奶奶那張一半明一半暗、如同索命無常般的臉。
就在這壓抑的昏暗和母親聲嘶力竭的最后一次用力中,我來到了這個世界。
沒有喜悅的歡呼,沒有對新生命的殷切歡迎。
首先響起的,是我細弱卻固執的啼哭,然后,是奶奶那帶著濃重口音、冰冷又嫌惡的聲音:“是個賠錢貨!
哼,果然是她外婆家帶來的種,頭胎就生個丫頭片子!”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鐵錐,刺穿了生產的血腥氣,也定調了我最初的人生。
因為母親趙秀秀,正是我奶奶邱桂英的親二姐(外婆)的女兒。
這門親上加親的婚事,并未帶來任何溫情,反而成了奶奶日后無盡羞辱和折磨母親與我的由頭——她看不起自己的二姐(我的外婆),連帶著也極度看不起姐姐的女兒(我的母親),以及這個女兒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我,一個女孩。
奶奶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力道不輕,似乎是為了讓我哭得更響亮些,又像是某種泄憤。
她草草用準備好的舊布片把我裹了起來,放在母親身邊。
母親 累 到極致,虛弱地側過頭看我一眼,眼神復雜,有松了口氣的疲憊,或許有一絲母性的本能,但更多的,恐怕是對于未來、對于我這個“丫頭片子”在這樣一個家庭命運的深深憂慮。
爺爺唐成凌,那個沉默得像塊山里的石頭一樣的男人,那時可能正蹲在堂屋的門檻上吧嗒著旱煙,或者因為幫不上忙而躲到了屋外。
首到半個月后,他才悶悶地給了我一個名字——平平,平平安安,。
健康長大,一生順利。
這或許是他這個悶葫蘆一輩子說過的最具體性的一句話。
他一天到晚似乎只知道干活、吃飯、睡覺,是村里出了名的“耙耳朵”(怕老婆),在*****下,他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
我家門口,有一棵老梧桐樹,年紀據說比我爺爺還大。
每年開花的時候,會開出一種帶著點紫白色的、蔫蔫的花朵,散發出一股怪異的、甜膩中帶著腐朽、聞久了讓人頭暈腦脹的味道。
那時,它的葉子應該己經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猙獰地伸向灰暗的天空。
院壩下面,是一小片雜亂的樹林,那里不知怎的,成了鄰居們默認丟棄垃圾的地方。
破瓦罐、爛草鞋、碎布頭、各種難以名狀的廢棄物……而對于即將開始人生的我,以及往后很長一段歲月里的我,那片垃圾場,卻成了我童年里唯一可以尋覓“寶藏”的樂園。
尤其是,當我連一雙最破舊的鞋子都沒有,只能赤著腳在其中翻撿別人丟棄的、根本不合腳的**時。
我的出生,沒有帶來絲毫的陽光與喜悅,就像那個陰沉沉的傍晚一樣,預示著前路的晦暗與風雨。
唐家長孫女的身份,帶來的不是寵愛,而是原罪。
第一聲啼哭,便混雜著***咒罵、母親的嘆息、屋外的陰冷以及門外老梧桐那令人頭暈的花香——雖然那時節花己謝了,但那味道,仿佛早己浸透了這座老屋的每一寸木頭,成為一種永恒的**氣味,提醒著我生命最初的低微與冰冷。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孤獨的守望:留守女孩平平》,由網絡作家“櫻花樹下的唐雨薇”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趙秀秀唐學冬,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記憶的起點,并非我個人的感知,而是后來無數次從母親、從奶奶、從村里那些倚著門框嚼舌根的婦人們零碎而又重復的敘述中,像用一塊塊灰暗的碎布拼接起來的一幅畫,冰冷、粗糙,且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霉味。這幅畫的名字,就叫我的降生。那是在一九九零年,農歷十月中旬。貴州的山里,這個時節早己褪盡了殘存的暖意,陰冷潮濕的霧氣盤桓在山坳間,終日不散,像是給大平村這個藏在黔北褶皺里的小寨子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喪氣。七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