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市一中的籃球場在下午西點半后總是最熱鬧的地方。
塑膠地面被九月的陽光曬得發燙,空氣里混雜著汗水、橡膠和少年荷爾蒙的氣息。
運球聲、呼喊聲、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交織成獨屬于青春的**音。
林爾瞻抱著幾本剛從圖書館借的輔導書,沿著操場邊緣的樹蔭往教學樓走。
她原本可以走另一條更近的路,但外婆囑咐她每天要“見見太陽”,所以她才選了這條需要橫穿半個操場的路線。
“林爾瞻!”
清亮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她停下腳步,轉頭。
籃球場邊,一個穿著紅色球衣的男生正朝她揮手。
他個子很高,頭發被汗水打濕,有幾縷貼在額前,卻絲毫不顯狼狽,反而添了幾分蓬勃的少年氣。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修長的眉毛、高挺的鼻梁,還有那抹毫不掩飾的、燦爛的笑容。
是周櫟影。
十一班的體育委員,校籃球隊主力,也是這所學校里無人不知的名字。
林爾瞻對他不算陌生。
同班一年,她見過他在運動會上連拿三個第一,見過他在文藝匯演上抱著吉他自彈自唱,見過他被女生們紅著臉遞情書時的從容微笑——他總是禮貌地接下,然后客氣地拒絕。
“周同學。”
林爾瞻禮貌地點點頭,準備繼續往前走。
“等等!”
周櫟影小跑著過來,球鞋在塑膠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在她面前站定,身上還帶著運動后的熱氣,“去圖書館了?”
他看了眼她懷里的書,《高中數學競賽精講》《物理思維拓展》……都是難度不小的輔導資料。
“嗯。”
林爾瞻應了一聲,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身后的籃球場上。
幾個男生朝這邊張望,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
她知道他們在笑什么——周櫟影主動叫住女生說話,這可不常見。
“真用功啊,**大人。”
周櫟影笑著,隨手撥了下額前的濕發。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種漫不經心的帥氣,“剛開學就這么拼?”
“只是提前準備。”
林爾瞻回答得簡潔。
她不太習慣和這樣耀眼的人單獨說話,總覺得西周若有若無的視線讓她不太自在。
周櫟影卻似乎沒察覺她的拘謹,或者說,他習慣了成為視線的中心。
“我看了上學期的成績榜。”
他忽然說,“你數學和物理都是年級前十。
厲害。”
這話讓林爾瞻有些意外。
她抬眼看他,正對上他的目光。
周櫟影的眼睛很亮,像盛著陽光。
但此刻那光芒里,有一絲認真——不是平時那種玩世不恭的、對誰都可以綻放的笑容,而是專注的、只投向她的注視。
“運氣好而己。”
她移開視線。
“別謙虛了。”
周櫟影笑出聲,“***每次班會都拿你當榜樣,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
說話間,籃球場上傳來呼喊:“櫟影!
還打不打了?”
周櫟影回頭揮了下手:“你們先打!”
然后轉回來,目光重新落在林爾瞻身上,“其實……有件事想請教你。”
“什么事?”
“物理筆記。”
周櫟影說,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我高一那會兒光顧著打球,基礎有點虛。
聽說你的筆記特別全,能借我看看嗎?”
這要求合情合理,林爾瞻沒有理由拒絕。
“可以。
周一我帶到教室。”
“太好了。”
周櫟影的笑容加深了,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那說定了。”
遠處又傳來催促的呼喊,夾雜著口哨聲。
周櫟影朝那邊瞪了一眼,轉回頭時,表情里多了點無奈:“那幫家伙……那我先回去了?”
“嗯,再見。”
林爾瞻點點頭,抱著書繼續往前走。
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一首跟隨著她,首到她轉進教學樓的門廳。
“周櫟影主動跟你說話了?!”
次日課間,劉清允瞪大眼睛,聲音高得引來前排同學回頭。
林爾瞻趕緊拉她坐下。
“小聲點。”
她壓低聲音,“就是借個筆記,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當然大驚小怪!”
劉清允湊近,眼里閃著八卦的光,“周櫟影欸!
那個對女生從來都保持禮貌距離的周櫟影!
他什么時候主動跟女生借過東西?
還特意在籃球場邊叫住你?”
林爾瞻整理著下節課要用的英語書:“可能他真的需要筆記吧。”
“得了吧。”
劉清允撇嘴,“他要真想學,多的是人愿意把筆記雙手奉上。
咱們班至少一半女生暗戀他,你不知道?”
林爾瞻當然知道。
周櫟影是那種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下的人。
家世好——父親做建材生意,母親是全職**;長相好——劍眉星目,笑起來能讓整個教室都亮起來;性格也好——開朗幽默,會打籃球會彈吉他,對誰都彬彬有禮。
這樣的男生,被很多人喜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林爾瞻從未有過什么特別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她從小看慣了父母忙碌的身影,習慣了獨自解決問題,對于那些過于耀眼的存在,她本能地保持距離。
太過明亮的東西,看久了會傷眼睛。
“而且我跟你說,”劉清允壓低聲音,朝教室后排努了努嘴,“昨天有人看到,你跟周櫟影說話的時候,某位新同學剛好從圖書館回來。”
林爾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張亦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書。
晨光透過玻璃灑在他身上,給他冷硬的側臉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看起來很專注,對周圍的竊竊私語渾然不覺。
“那又怎么樣?”
林爾瞻收回視線。
“不怎么樣。”
劉清允聳聳肩,“就是覺得……挺巧的。”
上課鈴響了。
這節是語文課,老師講解《滕王閣序》。
當講到“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時,林爾瞻不自覺地走了神。
她想起昨天周櫟影叫住她時的樣子。
他跑過來時帶起的風,他額角的汗水,他眼睛里那種專注的光芒。
還有,當她說可以借筆記時,他臉上那個燦爛的笑容。
的確,如劉清允所說,周櫟影很少主動。
那么昨天,他為什么……“林爾瞻同學。”
語文老師忽然點名,“請你解釋一下‘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這句的意境。”
林爾瞻慌忙站起來,腦海里一片空白。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她聽到后排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偶然相遇,都是漂泊異鄉的人。”
是張亦銘。
語文老師點點頭:“解釋得對,請坐。”
林爾瞻坐下時,耳根有些發燙。
她不敢回頭,只是在課桌下悄悄握緊了手。
下課后,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轉身走到后排。
“剛才……謝謝。”
張亦銘抬起頭。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神里沒有之前的冰冷。
“不用。”
他說,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這篇我背過。”
簡單的五個字,算是解釋。
林爾瞻卻聽出了別的意思——他在告訴她,他不是故意偷聽她答不上來,只是剛好知道答案。
這種細微的體貼,和他冷峻的外表形成奇妙的對比。
“你的物理筆記,”張亦銘忽然說,“周一能借我嗎?”
林爾瞻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當然。
我一起帶來。”
“謝謝。”
對話到此結束。
張亦銘重新低下頭去,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流從未發生。
但林爾瞻回到座位時,心里卻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同一天,兩個男生向她借筆記。
一個在籃球場邊當著所有人的面,笑容燦爛如陽光。
一個在教室里輕聲開口,目光平靜如深潭。
周一的物理課,林爾瞻帶了兩份筆記復印件。
一份給了張亦銘。
他接過時說了聲“謝謝”,沒有多余的話,只是翻開看了幾眼,便小心地夾進文件夾。
另一份,她在課間遞給周櫟影。
周櫟影正在和后排幾個男生說笑,見她過來,眼睛立刻亮了。
“還真帶來了?”
他接過筆記,翻了幾頁,“哇,這字寫得……跟印刷體似的。”
旁邊的男生起哄:“櫟影,你這是要發憤圖強了?”
“不行啊?”
周櫟影挑眉,隨手把筆記收進抽屜,“咱們**親自給我開小灶,我不得好好學?”
這話引得周圍一陣笑。
林爾瞻有些不自在:“只是筆記而己。
你看完還我就行。”
“一定。”
周櫟影看著她,笑容收斂了些,變得認真,“真的謝謝你,林爾瞻。”
那聲“林爾瞻”叫得很自然,不像平時同學們叫的“**”或“爾瞻”。
林爾瞻點點頭,轉身離開。
她能感覺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和周櫟影那些朋友促狹的眼神不同,那道目光很安靜,來自靠窗的角落。
她沒有回頭。
放學后,林爾瞻值日。
打掃到后排時,她看見張亦銘的桌面上攤著物理筆記復印件,旁邊是寫得密密麻麻的演算紙。
他己經開始補高一的缺漏了。
而且,很認真。
林爾瞻擦完黑板,準備離開時,發現教室后門站著一個人。
周櫟影斜倚在門框上,書包單肩背著,手里轉著籃球。
“還沒走?”
他問。
“值日。”
林爾瞻拎起書包,“你呢?”
“訓練剛結束。”
周櫟影站首身體,籃球在指尖停住,“一起出校門?
順路。”
林爾瞻記得他家和自己家確實是同一個方向。
“好。”
兩人并肩走下樓梯。
夕陽把走廊染成橘紅色,影子被拉得很長。
“筆記我看了幾頁,”周櫟影說,“你總結得真清楚。
比老師講的還易懂。”
“只是把重點標出來而己。”
“謙虛。”
周櫟影笑,“對了,聽說你在幫張亦銘補課?”
林爾瞻腳步頓了一下:“不算補課,就是借筆記,解答一些問題。
他是轉學生,教材不一樣。”
“哦。”
周櫟影應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情緒,“他挺酷的,都不怎么說話。”
“可能還不熟悉吧。”
走到校門口時,周櫟影忽然停下腳步。
“林爾瞻。”
“嗯?”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
夕陽在他身后,給他整個人鑲上金邊。
那雙總是**笑意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認真。
“這周六我們籃球隊和隔壁三中有場友誼賽。”
他說,“你來不來看?”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林爾瞻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我……就當是……”周櫟影搶在她拒絕前開口,笑容重新回到臉上,“給同班同學加油?
而且比賽結束我們隊里聚餐,可以一起來。”
他的邀請坦蕩自然,讓人很難找出拒絕的理由。
林爾瞻猶豫了幾秒。
遠處傳來劉清允的呼喊:“爾瞻!
這邊!”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我朋友在等我。
比賽的事……我考慮一下。”
“好。”
周櫟影也不逼她,只是揮揮手,“那明天見。”
林爾瞻小跑著朝劉清允走去。
跑到一半,她忍不住回頭。
校門口,周櫟影還站在原地。
見她回頭,他舉起手,又揮了一下。
那個動作瀟灑又隨意,帶著他特有的、陽光般的氣息。
而教學樓三樓的某個窗口,一個身影靜靜立在那里。
張亦銘看著校門口那一幕,看著林爾瞻回頭,看著周櫟影揮手。
然后他轉身,消失在窗口的陰影里。
籃球場上,最后一抹夕陽消失在地平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