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順著山路走了大半日,終于在日頭偏西時看到了炊煙。
溪云村就臥在溪山的臂彎里,一條清澈的溪流穿村而過,岸邊栽著垂柳,青石板路蜿蜒其間,家家戶戶的院墻上爬滿了牽牛花,一派寧靜祥和的模樣。
他背著包袱站在村口,望著眼前的景象,緊繃了半月的神經終于松了些,只是想到要找素未謀面的表舅,心里又泛起幾分忐忑。
“你是外來的?”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沖勁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蘇禾回頭,看到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哥兒。
對方梳著利落的發髻,穿著靛藍色的粗布短衫,褲腳扎著帶子,露出結實的腳踝,手里還提著個竹籃,里面裝著剛摘的野菜。
這哥兒眉眼生得周正,就是眼神太亮,帶著股打量的勁兒,顯得有些潑辣。
“是……我是來尋親的,找住在村里的表舅,姓王。”
蘇禾小聲答道,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身上還穿著昨晚那個獵戶的外衣,雖然洗過了,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姓王?”
那哥兒挑眉,“村里姓王的就三家,你表舅叫啥?
住哪片?”
“我……我只知道他叫王老實,具體在哪……”蘇禾有些窘迫,來時母親只說表舅住在溪云村,具體地址卻沒說清。
“王老實啊,那是村東頭的老王頭。”
哥兒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跟我走吧,我帶你去。
我叫林春,你叫啥?”
“我叫蘇禾。”
“蘇禾?
名字倒挺軟和。”
林春說著,轉身往村里走,步子邁得又大又快,“看你這樣子,是從遠處來的?
逃難?”
蘇禾跟在他身后,點了點頭:“家鄉遭了水災,想來投奔表舅。”
“嗨,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林春嘆了口氣,語氣卻依舊爽朗,“老王頭是個厚道人,就是家里條件一般,你去了怕是要多受累。”
兩人說著話,很快到了村東頭。
林春指著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就是這兒了。”
他走上前,對著院門就喊,“王大爺!
在家沒?
有你親戚找來了!”
喊了兩聲,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探出頭,看到蘇禾,愣了愣:“你是……表舅,我是蘇禾,我娘是蘇蘭。”
蘇禾連忙上前,眼眶有些發熱。
王老漢這才反應過來,忙把人往屋里讓:“快進來快進來!
路上辛苦了吧?
**……她還好嗎?”
提到母親,蘇禾的聲音低了下去:“娘她……去年沒挺過去。”
王老漢嘆了口氣,抹了把臉:“苦命的孩子……快坐,我去燒水。”
蘇禾剛坐下,就看到王老漢家的土炕上鋪著補丁摞補丁的被褥,灶房里空蕩蕩的,心里便明白了林春說的“條件一般”是什么意思。
他咬了咬唇,從包袱里拿出最后一點干糧:“表舅,我帶了些吃的……傻孩子,跟我還客氣啥。”
王老漢把干糧推回去,“住下就好,就是家里擠了點,委屈你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林春的聲音:“王大爺,蘇禾!
我娘讓我送兩個窩窩頭過來!”
王老漢出去接了,回來時手里拿著兩個熱乎乎的窩窩頭,還有一小碟咸菜。
“春哥兒這孩子,就是嘴快心熱。”
蘇禾捧著窩窩頭,心里暖烘烘的。
雖然寄人籬下的日子未必輕松,但至少,他有了個暫時落腳的地方。
傍晚時分,蘇禾幫著王老漢收拾院子,忽然看到院墻外有個熟悉的身影——背著**,手里提著幾只野兔,正是昨晚破廟里的那個獵戶。
對方似乎也看到了他,腳步頓了頓,眼神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又移開了視線,徑首往村西頭走去。
“那是沈硯,咱們村最好的獵戶。”
王老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是性子冷了點,不愛說話,不過人不壞,上次我家老頭子上山摔了,還是他給背回來的。”
蘇禾看著沈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還攥著那枚昨晚在破廟里撿到的、對方掉落的木刻殘片——是半朵沒刻完的野花。
他悄悄把殘片揣進懷里,心里想著,或許該找個機會,把外衣和這殘片一起還給他。
溪山的暮色漸漸濃了,家家戶戶亮起了燈火,溪流的水聲在夜里格外清晰。
蘇禾躺在王老漢家狹窄的偏炕上,聽著隔壁王老漢的咳嗽聲,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山里采些野菜,幫襯著表舅家,也不能總白吃白住。
他不知道的是,村西頭的木屋里,沈硯正坐在灶前燒火,灶上燉著野兔。
他從懷里摸出那包桂花糖,打開聞了聞,甜香漫開來,讓這清冷的屋子,似乎也多了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