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曦抱著那個印著公司Logo的紙箱,站在寫字樓冰冷的玻璃幕墻下,正午的陽光白晃晃地刺眼。
箱子里東西不多,一個用了五年的馬克杯,半盆綠蘿,幾本專業書,還有一張“年度優秀員工”的獎狀,塑料封套的邊角己經磨損起毛。
他三十五歲,頭發還很濃密,但鬢角己經能找到幾根不聽話的白茬。
就在剛才,部門總監,那個比他年輕六歲、喜歡把“賦能”和“閉環”掛在嘴邊的男人,用毫無波瀾的語氣通知他,因為“架構調整”和“優化人員結構”,他的崗位被“釋放”了。
補償按法定標準給,手續今天辦完。
“優化。”
陳曦咀嚼著這個詞,喉嚨里泛上一股鐵銹味。
十七年前,他擠過高考獨木橋,進了不錯的大學,擠進這家曾經風光無限的大公司,加班、熬夜、揣摩上司心思、應付復雜人際關系,像個陀螺一樣轉了十幾年。
以為焊牢了的鐵飯碗,原來不過是易碎品。
天好像沒塌,只是突然變成了灰撲撲的、低矮的水泥頂,沉沉地壓下來。
地鐵車廂里擠滿了人,各種氣味混在一起。
他護著紙箱,避開旁人的目光,那目光或許并無含義,他卻覺得像針。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是老婆林薇發來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兒子說想吃***。”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個:“好。”
推開家門,預想中的沉悶甚至埋怨并沒有出現。
暖黃的燈光下,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六歲的兒子豆豆像個小炮彈一樣沖過來,沒抱他的腿,而是仰著頭看他懷里的紙箱:“爸爸,這是什么呀?”
“是……爸爸辦公室的東西。”
陳曦扯了扯嘴角,把箱子放在玄關。
林薇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里還端著盤清炒蝦仁。
她看了眼紙箱,神色很平靜,甚至對他笑了笑:“洗洗手,準備吃飯。
豆豆,幫爸爸拿碗筷。”
飯桌中央,果然是一碗油光紅亮的***,旁邊還有蝦仁、青菜豆腐湯、涼拌黃瓜,都是家常菜,卻擺得滿滿當當。
林薇開了兩瓶啤酒,給陳曦倒上滿滿一杯,泡沫溢出來,順著杯壁流到桌上。
“今天……”陳曦端起杯子,想說點什么。
“先吃飯。”
林薇打斷他,夾了一大塊***放到他碗里,“豆豆,給爸爸說說今天***的事。”
豆豆立刻嘰嘰喳喳起來,說哪個小朋友摔跤了,老師教了新兒歌。
孩子的聲音清脆鮮活,沖淡了屋里的某種凝滯。
陳曦悶頭吃飯,***燉得酥爛,入口即化,但他嘗不出太多滋味。
啤酒一杯接一杯,冰涼的液體滑入腸胃,帶起短暫的麻痹,卻讓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覺更加清晰。
林薇沒怎么勸,只是默默陪著他喝。
等到豆豆被哄去睡覺,桌上杯盤狼藉,陳曦己經有些坐不穩了。
酒氣上涌,眼眶發熱。
“公司……沒了。”
他舌頭有點大,終于把這句話吐了出來,像吐出一塊哽了很久的石頭。
“嗯,知道了。”
林薇收拾著碗筷,聲音輕輕的,“下午你們同事小劉給我發了信息。”
陳曦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是啊,哪里有什么秘密。
林薇在他對面坐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不大,有點粗糙,但很暖。
“沒了就沒了。
這些年你太累了,正好歇歇。
工作慢慢找,不急。”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實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塌不下來。
就算塌了,還有我和豆豆呢。
家在這兒。”
家在這兒。
陳曦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胡亂地點了點。
胸腔里堵著的那團東西,好像被這句話撬開了一道縫隙,酸澀的熱流涌上來,又被更多的啤酒壓下去。
后來他好像又說了很多話,抱怨、不甘、迷茫,也回憶剛畢業時的意氣風發。
林薇大多只是聽著,偶爾拍拍他的背。
最后怎么**的,他記不清了。
只記得腦袋挨到枕頭時,感覺整個房子都在緩緩旋轉,意識沉入一片濃稠的、光怪陸離的黑暗。
夢里是一片沒有盡頭的混沌。
他好像在不停地跑,跑過大學的圖書館,跑過剛入職時狹窄的工位,跑過求婚那天漫天的星光,跑過產房外焦灼的等待,跑過父母逐漸佝僂的背影……然后畫面破碎,他又在不停地墜落,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失重感死死攫住心臟,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遙遠的、嘈雜的人語。
許多面孔模糊地閃過,許多聲音交織在一起,有上司冰冷的“優化”,有客戶的挑剔,有父母的叮囑,有林薇的“家在這兒”,還有豆豆清脆的笑聲……亂。
太亂了。
頭像是要裂開。
“陳曦!”
一聲斷喝,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咔嚓”絞碎了所有混沌的夢魘。
緊接著,是“咚!
咚!
咚!”
硬物敲擊木板的沉悶聲響,極具穿透力,震得他耳膜發麻。
陳曦猛地一個激靈,本能地抬起頭,動作太猛,脖子發出輕微的“咔”一聲。
眩暈感襲來,視線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塊墨綠到近乎發黑的黑板。
上面用粉筆寫著密密麻麻的英文句子,字體工整卻略顯刻板。
粉筆灰在從窗戶斜**來的光柱里靜靜飛舞。
黑板槽里積著厚厚的、五顏六色的粉筆頭灰。
敲擊聲的來源,是黑板旁邊,一只捏著半截白色粉筆、骨節微微發白的手。
手的主人,是一位西十歲上下、戴著細邊眼鏡的女老師,眉頭緊鎖,鏡片后的目光正銳利地釘在他臉上。
她另一只手叉著腰,深藍色的西裝套裙裹著略顯豐腴的身材。
“陳曦!
睡夠沒有?
夢到考上清華北大了是吧?”
英語老師李萍的聲音帶著特有的、拖長的腔調,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響亮,“把我剛才講的這個定語從句,翻譯一下!”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像老鼠鉆過草叢。
陳曦徹底懵了。
這是哪兒?
他僵硬地轉動脖頸。
陽光透過老式的、漆成深綠色的木質窗框,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空氣里浮動著灰塵、舊書本、還有年輕身體微微汗液混合的味道。
課桌是暗**的,桌面上有深深淺淺的刻痕和**,洞里塞著橡皮屑。
桌角貼著一張褪了色的課程表,字跡稚嫩。
他低頭看自己。
身上穿著一件藍白相間、布料粗糙的校服,袖口洗得有些發白。
胳膊擱在桌上,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屬于少年的白皙,手背上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沒有長期敲鍵盤留下的薄繭,也沒有結婚戒指的痕跡。
心臟毫無征兆地開始瘋狂擂鼓,撞擊著肋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迅疾,聲音大得他懷疑整個教室都能聽見。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炸開,瞬間爬滿整個脊背,汗毛根根倒豎。
***,***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粉筆頭似乎又要敲下來。
同桌用胳膊肘悄悄捅了他一下,遞過來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那是個圓臉、戴眼鏡的男生,有點眼熟……是了,是高中的同桌,王小川?
他后來去了南方,很多年沒聯系了。
陳曦猛地吸了一口氣,混雜著粉筆灰的空氣嗆進喉嚨,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彎下腰,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逼了出來。
趁著咳嗽的間隙,他失控般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清晰的、毫不留情的痛感,尖銳地傳來。
不是夢。
至少,不是剛才那種醉酒后漂浮的亂夢。
“陳曦!”
***的聲音己經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站起來!”
他幾乎是憑借著身體殘留的記憶和本能,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校服褲子***腿,布料的感覺陌生又熟悉。
全班西十多雙眼睛,好奇的、看熱鬧的、同情的,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臉龐,青春洋溢,還有些許未褪的稚氣,許多面容竟然在記憶深處逐漸清晰,對上了名字。
黑板上的英文句子在視野里晃動、扭曲。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像砂紙摩擦,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三十五歲的人生,被優化后的疲憊,家庭的溫暖,醉酒后的昏沉……所有這一切,如同退潮般急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冰冷的真實。
他站在這里。
十七歲的教室里。
三十五歲的靈魂。
“我……”他終于擠出一個音節,沙啞得可怕。
***看著他失魂落魄、滿臉通紅(一半是嗆的一半是憋的)的樣子,大概也覺得跟一個看起來宿醉未醒(雖然高中生哪來的宿醉)或者睡癔癥了的學生較勁沒意思,擺了擺手,語氣緩了點,但依舊嚴厲:“下課來我辦公室!
現在,先站著聽!
好好醒醒你的瞌睡!”
陳曦僵硬地站著,手指無意識地**粗糙的課桌邊緣。
指甲劃過木刺,微微的刺痛。
陽光移動了一寸,正好照在他側臉上,暖洋洋的,卻驅不散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
他微微偏頭,看向旁邊窗戶玻璃。
玻璃不太干凈,有些模糊的污漬和水痕,但足夠映出一個清晰的倒影。
短發,黑而濃密,沒有一絲白發。
臉頰光滑,還沒有經受社會磋磨的圓潤,下巴上只有些微的、柔軟的絨毛。
眼睛因為驚愕而瞪得很大,里面是屬于年輕人的清亮,卻也盛滿了三十五歲靈魂才會有的、巨大無匹的茫然和駭然。
那是十七歲的陳曦。
玻璃中的少年,也正用同樣驚駭的眼神,回望著他。
***,***己經轉過身,粉筆重新劃在黑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響,繼續講解著那個關乎未來、此刻卻顯得無比遙遠的定語從句。
同學們也紛紛移開視線,重新投向黑板或課本,教室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上的喧嘩。
世界在按部就班地運行。
只有他,陳曦,被生生剝離出原有的人生軌跡,拋擲回這個陽光燦爛、彌漫著粉筆灰氣味的下午。
他死死盯著玻璃中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一個念頭如同驚雷,劈開所有的混沌,炸響在空曠的意識荒野:這輩子……難道,要換個活法?
站著的雙腿,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重生后,我成錦鯉了?》,講述主角陳曦林薇的甜蜜故事,作者“凌凌寒風”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陳曦抱著那個印著公司Logo的紙箱,站在寫字樓冰冷的玻璃幕墻下,正午的陽光白晃晃地刺眼。箱子里東西不多,一個用了五年的馬克杯,半盆綠蘿,幾本專業書,還有一張“年度優秀員工”的獎狀,塑料封套的邊角己經磨損起毛。他三十五歲,頭發還很濃密,但鬢角己經能找到幾根不聽話的白茬。就在剛才,部門總監,那個比他年輕六歲、喜歡把“賦能”和“閉環”掛在嘴邊的男人,用毫無波瀾的語氣通知他,因為“架構調整”和“優化人員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