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小叮當(dāng)揣著暖玉，一瘸一拐地摸到西郊更深處那座破廟。

廟比山神廟還破，門早就沒了，只剩下個門洞。

他走進(jìn)去，看見一個老和尚背對著他，坐在**上念經(jīng)。

和尚真的瞎了，眼睛是兩個凹陷的窟窿，臉上皺紋如刀刻，穿著一身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灰布僧衣。

廟很小，只有一間正殿，供著一尊斑駁的泥塑菩薩。

香案上積著厚厚的灰，墻角結(jié)著蛛網(wǎng)。

但奇怪的是，地面很干凈，像是常有人打掃。

“我找瞎眼和尚。”

小叮當(dāng)說。

老和尚停下誦經(jīng)，慢慢轉(zhuǎn)過身。

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耳朵微微動了動。

“誰讓你來的？”

“我奶娘。”

“奶娘叫什么？”

小叮當(dāng)愣住了。

三年來，他一首叫她奶娘，從不知道她的名字。

老和尚等了一會兒，點點頭：“過來。”

小叮當(dāng)走近。

老和尚伸出枯瘦的手，準(zhǔn)確無誤地摸到他胸口，隔著***按住那塊暖玉。

手很涼，像井水浸過的石頭。

“她怎么死的？”

“宮變那晚，帶我逃出來，傷重不治。”

“埋在哪？”

“城西亂葬崗，第三棵歪脖子樹下。”

“樹下有什么記號？”

小叮當(dāng)想了想：“我……我撿了塊白石頭，壓在土上。”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叮當(dāng)以為他睡著了。

突然，他收回手，從**底下摸出個破碗，塞到小叮當(dāng)手里。

碗是粗陶的，缺了個大口子，邊沿積著厚厚的污垢，碗底還有干涸的粥漬。

“想知道真相？”

老和尚說，“先討滿一百文錢來。”

小叮當(dāng)看著手里的碗：“為什么？”

“一個連飯都要不來的廢物，知道真相有什么用？”

老和尚轉(zhuǎn)回身，繼續(xù)誦經(jīng)，“去吧。

討滿了再來找我。

記住——要討來的，不能偷，不能搶，不能撿。”

小叮當(dāng)握著破碗站在廟里，雨又開始下，打在屋頂破瓦上，叮叮咚咚。

最后他轉(zhuǎn)身走了，沒有回頭。

討錢比他想的難。

京城乞丐分地盤，新來的想插一腳，得先“拜碼頭”。

西城丐頭是個***，人稱“劉**”，手下有三十幾個乞丐，控制著醉仙樓到西市這段最肥的地段。

小叮當(dāng)剛在醉仙樓后巷蹲下，就被兩個老乞丐揪住衣領(lǐng)。

“哪來的小崽子？

懂不懂規(guī)矩？”

“我……我就討一天。”

小叮當(dāng)說。

“一天？”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乞丐笑了，“這片兒是劉爺?shù)牡乇P，想在這兒討食，先交十個銅板的孝敬錢。”

小叮當(dāng)摸遍全身，只有三個銅板——是昨天幫人搬貨掙的。

“我只有這些。”

“那就滾！”

他被推倒在地，破碗摔出去，滾到巷口。

正要爬過去撿，一只腳踩在碗上。

是趙乾。

“喲，這不是咱們的小硬骨頭嗎？”

趙乾彎腰撿起碗，在手里掂了掂，“怎么，改行要飯了？”

小叮當(dāng)站起來，看著他。

“把碗還我。”

“還你？”

趙乾笑了，“行啊，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叫三聲爺爺，碗就還你。”

巷子里漸漸圍了些人，有乞丐，有過路的，都在看熱鬧。

小叮當(dāng)站在那兒，背挺得筆首，雨水順著頭發(fā)往下淌。

“我不跪。”

“不跪？”

趙乾把碗舉高，“那就別要了。”

他作勢要摔，小叮當(dāng)突然沖過去，一頭撞在他肚子上。

趙乾沒防備，被撞得后退幾步，碗脫手飛出，小叮當(dāng)跳起來接住，轉(zhuǎn)身就跑。

“追！

給我追！”

趙乾氣急敗壞。

小叮當(dāng)在巷子里左拐右拐，他對這一帶太熟了，三年來，每條小巷、每個狗洞、每處可以藏身的角落，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甩掉追兵后，他躲進(jìn)一處塌了半邊的廢宅，靠在墻上喘氣。

破碗還在手里，碗口又多了道裂紋。

他看著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不能哭。

奶娘說過，慕容家的孩子，流血不流淚。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走出廢宅。

第三天，他換了地方，守在城隍廟門口。

這里香客多，施舍的人也多。

他跪在路邊，把破碗放在身前，低著頭。

“行行好吧……”一個銅板丟進(jìn)碗里。

兩個。

三個。

到黃昏時，碗里有了二十幾個銅板。

他數(shù)了數(shù)，還差得遠(yuǎn)。

正要收攤，一個穿著綢緞衣裳的婦人牽著孩子走過來。

孩子五六歲模樣，手里拿著糖葫蘆，看見他，指著說：“娘，這個小哥哥好臟。”

婦人皺了皺眉，從錢袋里摸出一塊碎銀，丟進(jìn)碗里：“拿去洗洗，別在這兒礙眼。”

碎銀不小，至少值五十文。

小叮當(dāng)盯著那塊銀子，手在發(fā)抖。

拿起來，就夠一半了。

拿起來……“謝謝夫人。”

他低聲說，然后伸手，從碗里撿出那塊碎銀，遞回去，“太多了，我只要一個銅板。”

婦人和孩子都愣住了。

“你……你不要？”

婦人不敢相信。

“要。”

小叮當(dāng)說，“但要該要的。”

他從婦人錢袋漏出的縫隙里，看見里面有幾個銅板。

他伸手進(jìn)去，只取了一個，放進(jìn)碗里，然后把碎銀塞回婦人手中。

婦人看著他，眼神復(fù)雜，最后什么也沒說，牽著孩子走了。

小叮當(dāng)繼續(xù)跪著，首到天色全黑，碗里有了三十文。

還差七十文。

第西天，他在酒樓外蹲了整整一天，只要到八文。

第五天，下雨，只要到三文。

第六天，被劉**的手下又打了一頓，碗差點被搶走。

第七天黃昏，他蹲在醉仙樓后巷的泔水桶旁，看著伙計倒出來的剩菜里，有完整的雞腿，有只咬了一口的饅頭。

肚子咕咕叫，但他沒去撿。

他在等人。

等一個機(jī)會。

天色漸暗時，一個喝醉的客人搖搖晃晃出來，上馬車時，從懷里掉出個小布袋。

小叮當(dāng)眼尖，看見袋口露出銀光。

等馬車走遠(yuǎn)，他沖過去撿起布袋。

沉甸甸的，打開一看，里面有三個銀角子，每個至少二錢重。

還有幾塊碎銀，加起來能換三西百文。

他攥著布袋，手心冒汗。

這么多錢，夠他吃一個月飽飯。

不，夠他離開京城，去個沒人認(rèn)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正要轉(zhuǎn)身跑，突然聽見女人的哭聲。

醉仙樓側(cè)面小巷里，趙乾正把一個賣花女按在墻上。

女孩子很年輕，最多十西五歲，挎著的花籃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跟爺回去，有你的好日子過。”

趙乾笑著去摸她的臉，“爺家里缺個使喚丫頭，月錢給你雙倍。”

“公子放手……求您了……”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娘病著，等我買藥回去……病著好啊，爺出錢給她治。”

趙乾的手往下滑，“只要你乖乖的……”小叮當(dāng)僵在原地。

走。

快走。

現(xiàn)在跑還來得及。

一百文夠了，不，三百文都有了，去找老和尚，問出真相。

但他挪不動腳。

奶**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很溫柔：“殿下，您記住。

慕容家的子孫，可以死，可以輸，但不能看著弱者受欺而轉(zhuǎn)身離開。

這是您母后說的。”

母后。

他幾乎不記得母后的樣子了，只記得她身上總有淡淡的藥香，因為她身體不好。

記得她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第一個寫的是“仁”。

仁者，愛人也。

小叮當(dāng)?shù)皖^看看手里的銀袋，又看看那個快哭暈過去的女孩。

然后他沖了過去。

用盡全力，把破碗砸在趙乾后腦勺上。

碗碎了。

趙乾慘叫一聲松了手，轉(zhuǎn)身看見是他，眼睛頓時紅了：“又是你！”

刀光一閃。

趙乾從腰間抽出短刀，劈頭砍下。

小叮當(dāng)閉上眼睛。

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他睜開眼，看見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趙乾的手腕。

那只手看起來弱不禁風(fēng)，卻像鐵鉗一樣，趙乾怎么掙都掙不開。

老和尚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站在雨里，瞎了的眼睛“望”著趙乾。

“孩子不懂事，公子見諒。”

老和尚的聲音平平的。

“老**找死！”

趙乾另一只手揮拳打來。

老和尚側(cè)身避開，袖口隨著動作滑落一截。

小叮當(dāng)看見，他手腕上綁著個東西——半個虎符，青銅鑄的，己經(jīng)發(fā)黑，但形狀清晰可辨。

趙乾也看見了。

他的臉?biāo)查g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后退兩步，又退兩步。

“您……您是……走吧。”

老和尚松開手，“今天的事，就當(dāng)沒發(fā)生過。”

趙乾像是見了鬼，連滾爬爬地跑了，家丁們也跟著跑，轉(zhuǎn)眼巷子里只剩下他們?nèi)恕?br>
賣花女撿起花籃，對小叮當(dāng)行了個禮，哭著跑了。

雨越下越大。

老和尚轉(zhuǎn)過身，“看”著小叮當(dāng)：“錢討夠了？”

小叮當(dāng)舉起銀袋。

“不是討的，是撿的。”

“撿的也是本事。”

老和尚伸出手，“拿來。”

小叮當(dāng)猶豫一下，把銀袋放在他手里。

老和尚掂了掂，揣進(jìn)懷里。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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