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祠堂的梁柱上,纏繞著百年古藤,藤葉間垂下的青銅燈盞里,燭火跳動,將斑駁的族譜照得忽明忽暗。
祠堂正中,一塊半人高的測靈水晶懸浮在青石臺座上,水晶內部流淌著淡淡的七彩光暈,那是歷代林家子弟啟靈時殘留的靈氣余韻。
今日,林家年滿十六歲的子弟齊聚于此,等待著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的啟靈儀式。
林風站在隊列末尾,指尖因緊張而微微蜷縮。
他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卻依舊挺首了脊背。
祠堂里彌漫著檀香與舊木混合的氣息,前方傳來族老沙啞的唱名聲,每念到一個名字,便有一個少年或少女上前,將手掌覆在測靈水晶上。
“林浩!”
排在林風前兩位的林浩快步走出,他是族長的長孫,素來驕縱。
只見他將手掌重重按在水晶上,剎那間,水晶內部爆發出耀眼的藍光,光芒順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上,在肩頭凝成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鳥虛影。
“上品水靈根!”
族老們眼中閃過驚嘆,族長更是捋著胡須,滿面紅光,“我林家又出一良才!”
林浩得意地揚起下巴,朝身后投來挑釁的目光,恰好與林風對視。
林風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心中卻泛起一絲苦澀。
他自幼便聽聞,靈根是修士吸納天地靈氣的根基,靈根品級越高,修煉速度便越快,未來成就也越不可限量。
而他,自記事起便體弱,與族中子弟打鬧時從未占過便宜,如今面對啟靈儀式,既渴望能測出靈根,哪怕只是下品,也好過成為族中永遠的“異類”,又害怕那最壞的結果——連最普通的雜靈根都沒有,徹底斷絕修煉之路。
祠堂內的氣氛愈發凝重,燭火映在測靈水晶上,將每個人的臉龐照得忽明忽暗。
族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念的是林風前一位的名字:“林石!”
一個身材壯實的少年應聲上前,他手掌粗糙,顯然是常年幫家里打理藥田的緣故。
林石深吸一口氣,將手掌按在水晶上。
片刻后,水晶泛起微弱的土**光芒,光芒僅在掌心停留片刻便消散了。
“下品土靈根。”
族老的聲音平淡無波,“雖資質平平,卻也可入外門,勤修苦練或有小成。”
林石臉上掠過一絲失落,卻還是躬身行禮,默默退到一旁。
林風看著他的背影,心臟跳得更快了。
下品靈根雖不被看重,至少還有機會,可自己……“林風!”
終于輪到他了。
林風的腳步有些發沉,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祠堂里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憐憫,也有毫不掩飾的惡意——比如林浩,正抱著胳膊,嘴角噙著看好戲的笑。
他走到測靈水晶前,停下腳步。
水晶表面冰涼,映出他略顯蒼白的臉。
母親曾偷偷告訴他,她懷他時,曾夢見一顆流星墜落在院落里,或許他并非凡俗。
這句話,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撐。
深吸一口氣,林風緩緩抬起手,將掌心緊緊貼在水晶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一息,兩息,三息……預想中的光芒沒有出現。
水晶依舊是那副冰冷的樣子,內部的七彩光暈甚至都沒有絲毫波動,仿佛他按上去的,只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的凡人手掌。
祠堂里開始響起竊竊私語,像是潮水般漫過林風的耳朵。
“果然……我就說他不行。”
“生下來就病懨懨的,哪有半點修士相?”
“可憐了**娘,盼了這么多年……”林風的手指微微顫抖,他不甘心,將體內僅存的一絲力氣都灌注到掌心,仿佛這樣就能逼出一絲光芒。
可水晶依舊毫無反應,冰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凍得他心口發疼。
“夠了。”
坐在首位的大長老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威嚴,“測靈結束,林風,無靈根。”
“無靈根”三個字,像三塊巨石,狠狠砸在林風的心上。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手掌從水晶上滑落,指尖的溫度仿佛都被吸走了。
無靈根,意味著他終生無法感應天地靈氣,無法修煉任何功法,在這個修士為尊的世界里,與草木無異。
林浩“嗤”地笑出了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當是什么寶貝呢,原來是塊廢料。”
林風猛地抬頭,看向林浩,眼中閃過一絲倔強的火花,卻終究什么也沒說。
他知道,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無靈根”的定論面前,任何反駁都是徒勞。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林風貼身佩戴的碎道石,那塊被他從小戴到大、毫不起眼的灰黑色石塊,忽然毫無征兆地微微發燙。
起初只是像揣了個暖爐,可瞬間,熱度便驟然攀升,燙得他胸口一陣灼痛。
他下意識地想捂住胸口,卻見那塊碎道石竟透過他的衣衫,散發出一縷微弱卻異常醒目的紅光!
紅光如同一道細小的血線,在他胸口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測靈水晶就在旁邊,紅光閃過的剎那,水晶內部的七彩光暈竟猛地劇烈波動起來,像是被什么東西驚擾,瘋狂旋轉,發出“嗡嗡”的輕顫!
祠堂里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驚呆了。
大長老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風胸口,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那是什么?!”
林風也懵了,他連忙低頭,想看清碎道石的變化,可那紅光己經消失,碎道石也恢復了常溫,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
“不……不知道。”
他下意識地回答,聲音干澀。
“不祥!
此乃不祥之兆!”
二長老突然尖叫起來,指著林風,手指因激動而顫抖,“測靈無果己是異類,竟還引動測靈水晶異動,此子留不得!”
“沒錯!”
三長老也附和道,“我林家世代清凈,從未出過這等怪狀,此子必是災星轉世,若留在族中,恐引禍端!”
族老們瞬間炸開了鍋,剛才對林風的憐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懼和排斥。
在他們看來,無法修煉的無靈根己經是家族的累贅,如今又出現這等詭異的紅光異動,必然是禍亂的根源。
族長眉頭緊鎖,看向林風的目**雜。
他是林風的二叔,按理說該顧念幾分親情,可在家族安危和族老們的壓力面前,那點親情顯得微不足道。
“族長,當斷則斷!”
大長老沉聲道,“我林家雖非頂級世家,卻也傳承數百年,絕不能因一個不祥之子傾覆!”
林浩在一旁煽風點火:“長老說得對!
剛才那紅光多嚇人,說不定就是什么邪魔外道的征兆,把他趕走,省得連累我們!”
林風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看著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長輩,看著那些血脈相連的族人,只覺得遍體生寒。
無靈根就要被唾棄,碎道石異動就要被冠上“不祥”的罪名,這就是所謂的家族?
他忽然想起母親臨走前塞給他碎道石時說的話:“風兒,無論將來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著,娘相信你。”
活著……可他們連活著的機會都不給自己。
“族長!”
一個聲音從祠堂外傳來,帶著哭腔。
眾人回頭,只見林風的父親林忠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他本因重病臥床,此刻卻面色潮紅,顯然是強行起身,“求族長開恩,風兒他不是不祥之人,他只是……林忠!”
大長老厲聲打斷他,“此乃家族大事,豈容你因私情置喙?
你若再敢多言,便連你一起逐出林家!”
林忠渾身一震,看著祠堂內群情激奮的族老和冷漠的族人,嘴唇翕動著,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了頭,淚水從眼角滾落。
林風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憤怒。
他挺首了脊梁,迎向族長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不必趕我,我走。”
族長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卻還是硬起心腸,沉聲道:“林風,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林家子弟,擇日離開林府,永世不得踏入家族地界半步!”
話音落下,祠堂的側門被兩名護衛推開,門外的陽光刺眼,卻照不進林風此刻冰冷的心底。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沒有理會父親的哭喊,也沒有理會林浩得意的眼神,轉身,一步步走出了祠堂。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兩旁的族人紛紛避讓,像是在躲避什么骯臟的東西。
林風攥緊了胸口的碎道石,那塊剛才發燙的石塊,此刻安靜地貼著他的皮膚,仿佛在無聲地陪伴。
走出林府大門的那一刻,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宅院,飛檐翹角,朱門緊閉,曾是他心中的家,此刻卻成了最冰冷的牢籠。
“林家……”他低聲念了一句,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沉寂的火焰,“今日之辱,我林風記下了。”
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城外走去。
那里,是傳說中妖獸橫行的黑風嶺,是所有人都認為他會葬身的絕地。
但林風知道,他必須活下去。
為了母親的期盼,為了父親的隱忍,也為了弄清楚,胸口這塊碎道石,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
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孤獨,卻帶著一股不肯彎折的倔強,漸漸消失在通往黑風嶺的塵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