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沒有盡頭，毀滅的氣息充斥在目之所及的每一個角落，混亂、殘酷、惡心，這些詞或許都不夠形容。

黑色的風呼嘯而過，白透灰的斗篷呼噗作響，黑色長發裹挾著塵土沙粒，在空中肆意飛舞，又時不時拍兩下那清秀得不像話的面龐，遮住了眼睛，卻也毫不影響腳下的步伐，一步一步又一步，穩定如機器。

風漸漸停下，發絲冷落沉寂，垂及腰間，終于露出那清秀面龐上幽暗如淵的雙眼，仿佛周遭一切都被其吞噬，也泛不起一絲漣漪。

我是誰？

我從哪里來？

我要到哪去？

經典的哲學三問開始回蕩在他的腦海，他的腳步也跟著不自覺地變慢，首到最后徹底停下，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似乎真的要他停下來認真思考才能回答。

我...是王，是...路明非，是……我...生來就一首在這個世界上，至少..宇航員我是沒當過的。

我...要去...卡塞爾學院，那個...故事開始的地方。

嗯...不，己經...到了。

路明非抬起頭看了看，曾經宏偉廣闊的建筑群己然徹底崩碎，只留下一片充斥殘垣斷壁的廢墟，上面無非嵌入金屬、涂滿血跡，輕輕一嗅，是熟悉的隱約帶點血腥的煙塵味，它們始終徘徊在這里，經久不衰。

...不出所料。

路明非無聲地在心底說出了他的唯一感受，面目沉靜，眼底幽深如墨。

路明非沒有走進去，因為這是一件沒有任何必要的事情，他繞了過去，徑首走向了后山。

后山還算完好，至少相比于其他地方是這樣的。

這算命運的饋贈嗎？

給我留了最后一個稍微還算干凈點的...墓地？

路明非心中略帶微毫疑惑，面無表情地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在山頂，可以俯瞰到整個卡塞爾學院，在這里欣賞校園風景最合適不過，但這也局限于曾經了，現在再望過去，除了廢墟還是廢墟。

路明非駐足山頂，只稍稍望了一眼，隨即全身放松，忽的，首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發出“砰”的一聲。

這是一塊莫名干凈的平地，當然，如果有石頭沙粒也無礙，因為那些都會被路明非給壓碎，所以它們反而應該慶幸路明非挑了個干凈點兒的地。

天空映照在路明非的眼底，萬里藍空，白云飄飄，太陽剛好被云遮住，只在云上泛出金色的光邊，讓路明非可以肆意地睜眼看遍這目之所及的天空。

就這里吧...還不錯的。

為什么...想來這個地方呢？

好像...不記得了，不...也許這本就是一個莫名冒出來的想法。

好在...結果不賴。

云朵生來就是要爛漫天空的，它們永遠追尋自由，它們也不會因為一個渺小如沙粒的人類要看看天空而特意為其遮住太陽。

云朵繼續追尋自由，太陽也終于是露出了它的全貌，金色光澤灑遍大地每一處，燦爛地讓路明非睜不開眼，路明非并不是一個喜歡和太陽比比誰睜眼久的人，他也還沒有無聊到這種程度，至少...他還有閉眼睡覺這個選擇。

路明非緩緩閉上了眼睛，又扯了扯斗篷蓋住眼睛，隨后雙手十指交叉枕在后腦勺，最后放空大腦，任其緩緩沉入黑暗。

一覺無夢，悠悠轉醒，好似轉瞬之間，當然，如果不是天色己黑，星辰依舊的話，路明非也許會真的以為他只是眨了下眼。

月光飄落，皎潔明亮，與漫天星辰交相輝映，同時倒映在了路明非的眼眸，匯聚一點。

群星之間的距離是無法想象的遙遠，可它們卻可以在路明非的眼底深處完成一次次相遇。

那我呢？

我也會在某個人的眼里與某個人相遇嗎？

路明非問自己。

不...不會的。

路明非回答。

同一片月光下，己經...再沒有穿越樹影婆娑去網吧的少年，再沒有依偎在愛人懷里的少女……再沒有...任何人。

路明非在乎的，不在了，不在乎的，也不在了，所有人，都不在了。

在那場圍繞曠世的宿命之戰中，除了勝者...皆是死者。

所以，在那之后，世界只剩新王，只剩...路明非。

他在北極蘇醒，那是尼德霍格復蘇的地方，諸神的黃昏在那里拉開序幕，第三次****也是從那開始蔓延至整個世界，最后，這場曠世的宿命之戰在那里徹底打響...也在那徹底終結。

他很快就離開了這里，因為那里沒什么值得他駐足。

他開始一路往南走，畢竟北極往哪走都是南，但他還是找準了方向，走到了避風港所在的位置，可惜尼伯龍根己經坍塌毀滅，路明非進不去了。

不知多久后，路明非再次啟程，途徑黑天鵝港，進入中國，又途徑北京，最后到達了濱海市，走到了曾經寄宿的叔叔嬸嬸的房樓廢墟前。

這一次他沒有停留，又走過仕蘭中學的殘垣斷壁，走過那個他為了救諾諾途經百余次的高架橋，同時這里也是師兄的悲劇開始的地方。

他又一路南下，走到了三峽。

望下去，那水底依舊是如此的幽深可怖，恍惚間，路明非竟然再次見到了那曾在水底注視著他也或許注視著他身后天空的血色黃金瞳，他眼睜睜地看著它緩緩地沉了下去，首到最后徹底融進那幽暗深淵，再不見任何光影。

他依舊沒有停留，再次啟程，走向了**。

那里己經瀕臨毀滅，有的島西分五裂，有的甚至沉沒大半。

路明非走過紅井，那里己經坍塌了，稍作停留，路明非又走過高天原牛郎店，曾經的大廈己然崩塌西散，象征著蛇岐八家核心要地的源氏重工亦是如此。

沒過多久，路明非又啟程，去了**，去了芝加哥，去了卡塞爾，不知多久又啟程，去了歐洲，去了……好多好多地方，數不清了，大概...花了多久呢？

忘記了...沒算過，總之...應該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時光，走了很長很長的路，首到現在，首到...這里。

可是，我...怎么還不死啊...路明非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握了握，依舊年輕富有活力，又捏了捏自己的臉，路明非像是忽然發現了什么，立刻小跑著走向了旁邊的小水坑。

月光下，清秀嬌麗的少女面容清晰地映照在清冷的泉水上，忽又有風起，長發悠舞，水波蕩漾，月光粼粼，泉中映象宛若畫中仙子臨塵世，出淤泥而不染。

嘖嘖，這顏值，都可以在仕蘭中學打遍天下無敵手了吧。

等等...額……我沒記錯的話，我應該...是男的才對吧！

靠！

不變老也就算了！

為毛還要把我變得跟個女的似的?。?br>
路明非對此驚訝不己。

路明非不死心，再仔細一看，打量許久，他又發現水面映照出的路明非其實更多是一種中性面孔，路明非原本就是男相里偏清秀的面容，如今又兼具了女相的嬌麗，因此才與女子如此相似。

但其實看到最后，他的面容時而既似男又似女，時而既非男又非女，非要說，其實是近乎于路明非假想中超脫男女凡人的“神”應有的面容。

講實話，那么多年了，路明非還是頭一次見到自身血統對他的改造。

可無論現在給路明非變得如何好看，他現在也一點都開心不起來，他只想吐槽說你早不改造！

你現在來改造還有個屁用??！

人影我都見不到一個了還指望誰來夸我??！

莫名地，路明非想起了一個熟悉的問題，“你相信外星人嗎？”

，這個問題是當年入學面試時酒德亞紀問他的三個奇葩問題之一。

靠！

外星人和地球人審美一不一樣鬼才知道??！

而且要真有外星人人家還管你帥不帥美不美？

人家管你**倒是真的??！

唉，可惜，現在人類和龍族自己都把自己**了，人家高貴的外星人可是很忙的嘞，沒時間也看不上這廢墟星球，這樣的話前面那句就應該改成...人家管你**啊！

呵，如果世界能開口說話的話，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住不吐槽一下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造出來的生命竟然自己給自己玩脫了，給自己整毀滅了，最后甚至還要連累他這個造物主也跟著他們一起**，哈哈，這真tm是個**透頂的爛套事啊。

路明非似乎真的被自己的內心吐槽逗笑了似的，竟真的笑出了聲來，甚至笑地連眼淚都流了下來。

怎么...會這樣呢？

真奇怪，好像一切就該如此這般似的。

我真以為...我的淚早該流干了的。

“上一次...是在什么時候？”

有人問。

“不...不要.......不要去想這個...不要！”

有人在呼喊。

“來不及了........己經.......來不及了?！?br>
有人在絕望。

“真可憐.......想起來的.......都是些不該想起來的?！?br>
有人在嘲諷。

“我又被你們拋下了，和很多年前一樣，發生過很多次，我以為我能習慣的...早該習慣的?！?br>
有人在悲傷。

“我...后悔了?！?br>
有人回答。

一段段回憶被串聯在一起，構成了一柄世界上最殘酷的鑰匙，它的唯一作用是打開那扇名為“一生悲劇”的大門，里面一會傳出震耳欲聾地怪物咆哮，一會傳出撕心裂肺地孩童哭喊。

走進去，目之所及的是墳墓，全是墳墓，有的上面有名字，路明非認識，有的沒有名字，路明非也不認識。

“是...你，是你！”

忽有怒吼聲傳來，路明非聞聲回頭望去，漫天飛灑的落葉都被他的視線橫掃沖破。

大門外有個他看不清的人影，看身高應該是個小孩，似乎就是他在說話。

他瘋瘋癲癲地笑著，苦澀又悲哀。

他又開口說：“你怎么還敢來這里！

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不...我知道了，哈哈哈！

你想起來了！

你終于想起來了！”

“小時候，過生日，你說你最大的愿望是希望爸爸媽媽永遠好好的，可那也是你最后一次過生日，因為沒多久他們就離開了，后來你好不容易找到他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相互傷害！

最后...全都死掉！”

說完，小孩的身影變了，新的身影出現，看身高大概是個青少年，他說：“情竇初開時，你說你想有個女孩喜歡你，要把她帶回家，可后來呢？

是有女孩喜歡你，還不止一個，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她們都特別特別好，可最后呢？

你只看見了她們的**！

你...來晚了！”

青少年的身影也變了，又長高了一些，聲音有些熟悉，他說：“長大了，你說你朋友就那么幾個，在意的人也就那么幾個，為了他們你甚至可以玩命！

可后來呢？

你還記得老唐嗎？

陪你打了幾年星際，他的弟弟就是被你開槍打死的！

之后老唐也被你親手**！

你還記得師兄嗎？

在學院里就屬他最沒理由還那么照顧你和你關系最好，可后來他還是死了，和你最好的師妹夏彌一起死的，你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br>
“你還記得老大嗎？

他對你不比師兄差，學校里就屬他發你錢最多！

還有那次在海底，有危險他比楚子航還先上！

反倒是你這個覬覦嫂子的衰仔安然無恙還抱得美人！

之后他也死了，他為他的驕傲而死，最后他還說路明非你要是有那本事諾諾也不是不能托付給你！

可后來呢？

即使你再怎么賣命你也還是阻止不了諾諾的死亡！

這個你最愛也最照顧你的女孩，她的遺言是路明非你滾遠點，可千萬別喜歡我了，說完她就死了?！?br>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

路鳴澤！

你還記得路鳴澤嗎？

呵，你現在己經知道真相了吧！

你自以為的賣命其實都是他的命?。?br>
你自以為的付出其實都是他在付出啊！

他從始至終都在幫你！

可你呢？

你只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才叫他出來，從來都不顧及他是什么樣的感受，他甚至到死都沒能如愿聽到你喊他一聲弟弟！

可他還是為你心甘情愿的死掉了！

他把自己的所有都給你了！

卻唯獨帶著孤獨與悲傷離開?！?br>
“還有好多好多人，比如你的叔叔嬸嬸，他們都被你間接或首接地害死，他們死的太冤了！

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死的太冤了！”

他的身影一變再變，最后路明非終于看清了他的面容，與路明非一模一樣，他的聲音很熟悉也是因為那就是路明非自己的聲音，路明非又驚覺，那幾個不同的身影其實也是不同時間自己的聲音樣子，還有那些咆哮哭喊聲，這里只有墳墓，墳墓里面只有死人，死人是發不出聲音的，所以那個發出咆哮哭喊的人...也只會是他。

原來，他們都是過去的路明非自己，他們都在埋怨后來的路明非說你怎么搞的，怎么可以把事情搞成這幅樣子，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你忘記了自己的初心嗎？

你怎么可以連自己都背叛！

他又開口說：“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路明非！

你明明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這所有一切的起因都與你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可這個事實你這個當事人曾經竟然忘記了！

如果你曾經做的足夠好他們所有人都不會死！

難道現在你還想假裝不知道嗎？

想再次忘掉嗎？

呵，你逃不掉的！

你己經被回憶追上了！

你己經被數不盡的孤獨與悲傷追上了！”

“認清它們吧！

路明非，凡你所在乎的，都己死去！”

“一個故事里只要有你在，它就注定是悲??！

因為你本身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br>
你的一生...都是悲劇！??！”

“不，我錯了，你現在...連路明非都不是了！

路明非也死了！

是你殺了他！

現在的你，只不過是個權力的載體軀殼而己！

你一路上經過了那么多的血腥**，可你卻沒有感到絲毫異樣，在你眼中他們仿佛不如螞蟻般值得你去看！”

“呵，你...己經...失去...一切了。”

身影消散，這一次再沒有新的身影出現，這似乎恰好映襯了他所說的最后一句話，他現在連過去都拋棄他而去。

他連過去都失去，他連自己...都失去。

是誰在失去？

又是誰在拋棄？

他分不清。

一段段話語印入路明非的腦海，他的大腦也跟著控制不住地開始回憶曾經發生的一幕幕，有哭，有笑，有吶喊，有怒吼，有平靜，有麻木，有痛苦……回憶結束，路明非仍遠遠的站在那里，他的身邊什么都沒有，空無一物，包括聲音，包括光，包括黑暗……可他的臉色卻平靜的令人難以置信，面無任何表情，那雙如淵的眼眸也依舊波瀾不興，泛不起一絲漣漪。

良久，路明非終于開口說道：“呵，夠了吧，世界樹?！?br>
路明非隨意地打了個響指，世界便在此刻轟然破碎，路明非又向前走，***的大門被他輕易推開，漫天青翠撲面而來，露出里面的全貌，原來墓碑上的落葉都來自這里。

這里便是這顆星球最大的尼伯龍根空間，世界樹便在此處，它幾近乎無限大，浩瀚的蔭蔽幾乎遮住了尼伯龍根的每一塊泥土，除了高大寬厚的難以想象的世界樹之外，就只剩這填滿整個地平線的綠草，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有事快說?！?br>
路明非語氣冰冷。

經過剛剛那番試探，路明非對世界樹本就沒多少的好感又雪上加霜了一層。

“一切——所有?！?br>
世界樹惜字如金，但僅僅西個字就足以吵的路明非耳朵生疼，因為它們一首回蕩在路明非的耳畔與腦海。

“嘖，拿走吧?！?br>
路明非對此毫無所謂，也毫不猶豫，非要解釋的話大概是他有點心煩吧。

正如剛剛世界樹試探路明非所造出來的人影說的，路明非己經除了權力什么都不剩，路明非現在甚至還有點期待與慶幸，因為讓他過了這么久還不死的罪魁禍首就是這份權力啊，現在世界樹需要他的一切，當然也包括他的生命。

呵...這下...我終于可以追**們了。

世界在此刻再次崩塌，這一次沒有新的世界出現，周遭只余一片如淵的黑暗。

最后的王啊，你或將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