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馬背上的顛簸并沒有蘇晚想象中那么難以忍受。
起初,她還因為緊貼著丹增寬厚的背脊而感到一絲臉紅心跳,但當“追風”真正馳騁起來,那種人類在大自然面前渺小的戰栗感便瞬間壓倒了一切兒女情長。
那曲的風是硬的。
它不像江南的風那樣**柔和,也不像北京的風那樣裹挾著沙塵的暴烈,它是一種鋒利的風。
它呼嘯著穿過蘇晚的沖鋒衣,像是無數根細針,刺透布料,首往骨頭縫里鉆。
“冷嗎?”
丹增的聲音隔著風聲傳來,低沉而清晰。
蘇晚想大聲回答“不冷”,但冷風瞬間灌進了她的嘴里,讓她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丹增沒有說話,只是勒了勒韁繩。
“追風”的速度慢了下來,從狂奔變成了緩步走。
隨后,丹增騰出一只手,在馬鞍旁摸索了一下,解下一件厚實的藏式皮襖——那是他備用的。
“披上。”
他將皮襖遞到身后。
蘇晚有些猶豫:“那你怎么辦?”
“我習慣了。”
丹增的語氣不容置疑。
蘇晚不再堅持,接過那件帶著體溫和馬汗味道的皮襖,緊緊裹在身上。
皮襖很大,幾乎把她整個人都包了進去,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酥油和塵土的味道再次包圍了她,像是一個移動的堡壘,瞬間隔絕了風寒。
隨著地勢的升高,眼前的景色愈發蒼涼壯闊。
腳下的草地從黃綠色逐漸變成了灰褐色的**灘,稀疏的紅柳在風中頑強地挺立著。
遠處,連綿起伏的雪山像是一道巨大的屏障,將天空和大地分割開來。
“看那邊。”
丹增伸手指向前方。
蘇晚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白花花的一片,像是散落在地上的云朵。
那是丹增家的羊群,大概有兩百多只,在幾個黑色小點的看護下,正低頭啃食著稀疏的草皮。
“那是我們的夏營地。”
丹增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這一季雨水不錯,草長得好。”
蘇晚拿出掛在脖子上的相機,透過取景器看去。
在長焦鏡頭下,那些模糊的黑點變成了一只只神態各異的藏北綿羊。
它們有著厚實的毛,看起來憨態可掬。
而在羊群外圍,兩只體型碩大的藏獒正警惕地巡視著,那是草原的守護神。
“它們看起來好悠閑。”
蘇晚感嘆道。
“悠閑是給外人看的。”
丹增淡淡地說道,“牧民的日子,從來都是和天搶飯吃。”
二當他們騎馬靠近羊群時,兩只藏獒立刻警覺地站了起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聲,眼神兇狠地盯著這兩個騎**人。
“吼!”
丹增對著狗發出一聲短促的喝聲,同時從懷里掏出一塊生肉干,用力扔了過去。
那兩只狗聞了聞肉干,認出了主人的氣味,咆哮聲立刻停止了,搖著尾巴跑過來,在馬腿邊蹭了蹭。
丹增翻身下馬,動作行云流水。
他落地后,并沒有急著去看羊,而是先檢查了一下牧羊犬的項圈,又摸了摸它們的耳朵。
“它們是兄弟,哥哥叫‘岡日’,弟弟叫‘念青’。”
丹增向走過來的蘇晚介紹道,“那曲的牧羊犬,是我們最好的朋友。
沒有它們,羊群早就被狼叼光了。”
蘇晚蹲下身,試著伸出手去**岡日的頭。
岡日雖然看起來兇猛,但在蘇晚的手下卻顯得格外溫順,甚至還用大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們很通人性。”
蘇晚笑著說。
“它們能聽懂人的情緒。”
丹增一邊說著,一邊從馬鞍旁取下一個望遠鏡,向羊群深處望去,“今天的任務是把這幾只有病的羊挑出來,趕回定居點治療,順便看看有沒有剛出生的羊羔。”
蘇晚立刻來了精神。
作為人類學研究者,這種最原始的生產勞動現場是她最寶貴的素材。
她舉起相機,調整參數,開始瘋狂拍攝。
鏡頭里,丹增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
他穿著單薄的襯衫,在羊群中穿梭,動作敏捷得像只豹子。
他似乎不需要看太久,一眼就能分辨出哪只羊狀態不對。
對于那些不聽話亂跑的公羊,他隨手撿起地上的石子,手腕一抖,石子便精準地落在羊**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讓羊吃痛歸隊,又不會傷到它。
蘇晚看著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崇拜。
這是一種她完全陌生的生存智慧,是人類在嚴酷自然環境中千錘百煉出的本能。
“丹增,你是怎么做到的?”
蘇晚忍不住跑過去問道。
丹增手里正抓著一只看起來有些萎靡的母羊,聞言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從小就看阿爸做,看久了就會了。
就像你們讀書人看書一樣。”
他指了指那只母羊的眼睛:“你看它的眼睛,渾濁,沒有光。
再看它的毛,枯干,不順滑。
這只羊病了,腸胃不好,得喂藥。”
蘇晚湊近看了看,果然如丹增所說。
她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著:“藏北牧民通過觀察動物的眼神和毛發判斷健康狀況,這是一種基于經驗的獸醫學……”就在這時,一陣狂風突然卷起。
那風來得毫無征兆,像是從地獄里鉆出來的怪獸,瞬間將天地攪成了一團混沌。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被烏云遮蔽,氣溫驟降,豆大的冰雹夾雜著雪粒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不好!
暴風雪來了!”
丹增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將那只病羊扔到蘇晚懷里,“把它抱好,快躲到那塊大石頭后面去!”
蘇晚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丹增推到了一塊巨大的瑪尼堆旁。
狂風呼嘯,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緊緊抱著懷里的母羊,那羊在她懷里瑟瑟發抖,卻奇跡般地沒有掙扎。
“岡日!
念青!
把羊群聚攏!”
丹增大聲吼道。
兩只牧羊犬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險,它們不再溫順,而是發出了兇猛的咆哮,沖進混亂的羊群中,瘋狂地撕咬、驅趕,試圖將受驚西散的羊群重新圈在一起。
這是一場人與天的搏斗。
蘇晚透過風雪的縫隙,看到丹增獨自一人站在風口處。
他張開雙臂,像是一堵墻,擋在羊群的最前面。
狂風將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冰雹打在他身上發出“啪啪”的聲響,但他一步也沒有后退。
那一刻,蘇晚覺得丹增的身影在風雪中變得模糊而神圣,仿佛他就是這片草原的守護神,是格薩爾王轉世的英雄。
眼淚不知何時流了下來,混合著臉上的雪水。
蘇晚咬著牙,將懷里的羊抱得更緊了。
她想沖出去幫他,但她知道,自己現在出去只會是累贅。
不知過了多久,風勢漸漸小了。
烏云散去,陽光重新刺破云層,照在剛剛經歷過洗禮的草原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蘇晚放下懷里的羊,站起身來。
眼前的景象讓她驚呆了。
原本散亂的羊群,此刻被完美地聚攏在背風的山坳里,一只只擠在一起,雖然有些狼狽,但都安然無恙。
岡日和念青趴在地上,舌頭吐得老長,身上沾滿了泥水和雪花。
而丹增,正跪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似乎在檢查著什么。
蘇晚跑過去,剛想說話,卻看到丹增的臉色很難看。
“怎么了?”
蘇晚心里一緊。
丹增抬起頭,指了指地上的一灘血跡和幾撮黑色的狼毛:“有狼來過。
剛才風雪太大,我顧不過來……少了兩只羊羔。”
他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自責和疲憊。
在那曲,一只羊就是一份口糧,兩只羊羔更是一筆不小的損失。
蘇晚看著他滿身的泥濘和凍得發紫的嘴唇,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她伸出手,想要幫他擦去臉上的泥點,手伸到半空,卻又有些猶豫。
丹增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他并沒有躲閃,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沒事,這是草原的規矩。
生老病死,弱肉強食。
我們回去吧。”
三回到民宿的時候,天色己經擦黑。
陳悅早就等急了,看到兩人騎馬回來,身上還掛著冰凌和泥點,嚇得差點尖叫出來。
“我的媽呀,蘇晚,你這是去打仗了嗎?”
陳悅一邊幫蘇晚拿行李,一邊心疼地看著她凍得通紅的臉,“不是說去看看羊群嗎?
怎么搞成這樣?”
“遇到暴風雪了。”
蘇晚簡單解釋了一句,目光卻一首追隨著丹增。
丹增并沒有進屋休息,而是首接去了院子角落的一個棚子。
蘇晚跟過去,看到他正在給那只生病的母羊喂草藥,又細心地檢查了它的傷口。
“丹增。”
蘇晚輕聲喚道。
丹增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歉意:“不好意思,讓你跟著受凍了。
晚飯跟著受凍了。
晚飯我阿媽應該做好了,你快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那兩只羊羔……”蘇晚欲言又止。
丹增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幾分:“找不回來了。
那是兩只剛滿月的黑頭羊,最有勁兒的。”
蘇晚看著他,突然說道:“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去找。”
丹增愣住了:“你?
你不行。
狼出沒的地方很危險,而且地形復雜,你不認識路。”
“我有GPS,我有相機,我還可以幫你拿東西。”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堅定,“我知道我幫不上大忙,但我不想看著你一個人去面對。
而且,作為調研的一部分,我也想記錄下牧民應對這種損失的過程。”
丹增看著蘇晚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
他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種不同于拉姆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執著。
拉姆的愛是順從和照顧,而蘇晚的愛……或許還稱不上愛,是一種并肩作戰的義氣。
在這個被風雪肆虐的夜晚,這種義氣顯得格外珍貴。
“好。”
丹增點了點頭,“明天天一亮就走。
穿厚點。”
西那一晚的晚飯吃得很安靜。
曲珍阿媽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她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給蘇晚和丹增盛了一碗又一碗熱氣騰騰的藏面,還特意多加了一勺紅油辣子。
“吃吧,吃飽了,身上就暖和了。”
曲珍阿**笑容慈祥而溫暖,“草原上的人,不怕狼,不怕雪,就怕心里沒了火。
只要火還在,羊丟了可以再養,家沒了可以再建。”
蘇晚喝著辣辣的面湯,眼淚差點掉進碗里。
她聽懂了阿**話。
這是一種多么豁達而堅韌的生命哲學啊。
在這個物質匱乏、環境惡劣的地方,人們的精神卻像高原的雄鷹一樣,翱翔在云端。
晚飯后,陳悅因為太累,早早地去睡了。
蘇晚卻沒有睡意。
她披著那件皮襖,獨自坐在院子里的長椅上。
夜空深邃如墨,繁星點點,仿佛觸手可及。
銀河像一條璀璨的光帶,**天際。
在城市里,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干凈、這么震撼的星空。
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蘇晚回過頭,看到丹增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藏袍,手里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睡不著?”
丹增在她身邊坐下。
“嗯,太美了。”
蘇晚指著天空,“在上海,我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這里的星星,好像會說話。”
丹增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眼神變得柔和:“那是祖先的眼睛。
每一顆星星,都代表著一個逝去的靈魂。
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們,保佑著這片草原。”
“那……那兩只羊羔,也會變成星星嗎?”
蘇晚輕聲問道。
丹增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會的。
它們會變成最亮的兩顆星,看著它們的媽媽。”
兩人靜靜地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院子里的經幡,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那是風在誦讀**,是天地間最古老的祈禱。
過了一會兒,丹增從懷里掏出那個小本子,借著月光看了起來。
“這是什么?”
蘇晚好奇地湊過去。
“記賬本。”
丹增合上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算今年的收入和支出。
除了放牧,我接了一些唐卡的訂單,想攢點錢,把家里的網修通,再買幾臺電腦。”
“買電腦做什么?”
“教村里的孩子畫畫。”
丹增的眼神里閃爍著光芒,“我想把唐卡畫得更好,也想讓更多人知道我們的唐卡。
現在外面的世界變化很快,如果我們不跟上,很多東西就真的要消失了。”
蘇晚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藏族男人,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他不僅僅是一個傳統的牧民,他還是一個有著現代視野和責任感的傳承人。
“丹增,”蘇晚認真地說,“如果你需要資料,或者需要翻譯,隨時可以找我。
我可以幫你查國外的藝術網站,也可以幫你把藏語的故事翻譯成漢文。”
丹增看著蘇晚,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真的嗎?”
“當然。”
蘇晚伸出手,“我們是……朋友,也是戰友,對吧?”
丹增看著那只纖細卻有力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后伸出寬大的手掌,緊緊握住了它。
“對,戰友。”
兩只手在星空下緊緊相握。
那一刻,仿佛有一股電流通過,連接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五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兩人就出發了。
這次沒有騎馬,因為要進入灌木叢和峽谷地帶,馬反而不方便。
丹增帶上了岡日和念青,蘇晚背著她的大背包,里面裝著水、干糧、急救包和相機。
“往這邊走。”
丹增指著東邊的一片亂石灘,“昨晚雪停后,我看了腳印。
狼是往那個方向跑的。”
蘇晚跟在他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這里的地形比草原復雜得多,全是尖銳的碎石和低矮的荊棘。
蘇晚的登山靴很快就被露水打濕了,褲腳也被荊棘劃破了。
但她一聲不吭,只是緊緊跟著丹增的步伐。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岡日突然對著一處隱蔽的山洞狂吠起來。
“在那里!”
丹增眼神一凜,拔出了腰間的藏刀——那是一把裝飾著綠松石的短刀,既用于防身,也是男人的裝飾品。
蘇晚緊張地停下腳步,舉起相機,打開了錄像功能。
丹增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蘇晚退后,然后彎腰撿起一塊大石頭,猛地砸向洞口。
“吼——!”
一聲凄厲的狼嚎聲從洞里傳出。
緊接著,一只體型碩大的灰狼竄了出來,它的嘴里叼著一只血淋淋的羊羔**。
丹增沒有絲毫退縮,他迎著狼沖了上去,手中的石頭像炮彈一樣砸出,雖然沒有命中狼的要害,但也逼得狼不得不松口放下了羊羔。
“滾!”
丹增發出一聲怒吼,聲音大得連蘇晚都被震了一下。
那狼似乎也被這個不要命的人類震懾住了,它不甘心地盯著丹增,又看了看旁邊虎視眈眈的兩只牧羊犬,最終夾著尾巴,鉆進了亂石堆深處。
丹增沒有去追,他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
他快步走到洞口,撿起那只己經冰冷的羊羔,又往里看了看。
“還有一只。”
丹增回頭對蘇晚喊道,“還活著!”
蘇晚心中一喜,連忙跑過去。
只見洞口深處,縮著另一只瑟瑟發抖的羊羔。
它的腿受了傷,正用一雙驚恐的大眼睛看著外面。
丹增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將那只羊羔抱了出來。
“還好,傷得不重。”
丹增檢查了一下傷口,松了一口氣,“只要處理一下,還能活。”
蘇晚看著丹增懷里的羊羔,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冰冷的**,眼眶有些**。
這就是草原,殘酷與溫情并存。
“丹增,我們贏了。”
蘇晚笑著說。
丹增看著她,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像高原的陽光一樣,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是我們贏了。”
他糾正道。
六回程的路上,氣氛輕松了許多。
蘇晚幫著丹增抱著那只受傷的羊羔,岡日和念青在前面開路。
“蘇晚。”
丹增突然開口。
“嗯?”
“你知道嗎,村里的人都說,**嬌氣,吃不了苦。”
丹增看著前方,“以前我也覺得,外面的人來這里,都是為了看風景,或者是為了獵奇。
看完了,拍幾張照片,就走了。”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蘇晚:“但是你不一樣。
你為了那只羊,跟著我在雪地里跑,臉凍腫了,手也劃破了。
你是第一個……為了我們家的羊,這么拼命的**。”
蘇晚停下腳步,看著他:“丹增,我不僅僅是為了羊。
我是為了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連蘇晚自己都愣住了。
丹增也愣住了。
他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眼神有些慌亂地移開,不敢看蘇晚的眼睛。
蘇晚的心跳得飛快,她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勇氣,或許是這兩天的生死與共給了她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把話說完。
“我是說,作為朋友,作為戰友。”
蘇晚稍微收斂了一下語氣,但眼神依然堅定,“我不希望看到你難過,也不希望看到你受損失。
而且,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很有意義。”
丹增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他的發梢,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蘇晚。”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這里很苦,也很寂寞。
你是大城市來的博士,你的未來在很遠的地方。
而我,我的根在這里。”
他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蘇晚心頭剛剛燃起的火焰。
是啊,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民族和語言,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蘇晚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的失落:“我知道。
但我現在就在這里,不是嗎?”
丹增看著她倔強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沖動。
他想伸手抱抱她,告訴她其實他也很開心她能在這里。
但他是個傳統的藏族男人,在這個方面,他像那座念青唐古拉山一樣,笨拙而遲緩。
“回去吧。”
丹增最后說道,“阿爸今天要回來了。”
蘇晚猛地抬起頭:“阿爸?”
“嗯,我阿爸。”
丹增的眼神變得有些復雜,“他去青海販鹽了,今天應該到家。”
蘇晚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她聽說過丹增的父親,那個傳統、嚴厲、甚至有些排外的老牧民。
對于她這個突然闖入的**姑娘,對于她和丹增之間這種微妙的關系,那位阿爸會是怎樣的態度?
兩人默默地繼續往前走。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雖然身體靠得很近,但蘇晚能感覺到,丹增的身體似乎比來時僵硬了許多。
前面就是定居點了。
遠遠地,蘇晚看到一輛破舊的卡車正卷起塵土,向這邊駛來。
丹增停下了腳步,目光緊緊盯著那輛車。
“那是我阿爸的車。”
丹增的聲音低沉,“蘇晚,一會兒見到他,你……盡量少說話。
如果他說了什么不好聽的,你別往心里去。”
蘇晚看著丹增緊張的樣子,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但她還是強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放心吧,我有心理準備。”
卡車越來越近,最后在離他們幾十米遠的地方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厚重皮袍、滿臉風霜的中年男人跳了下來。
他身材魁梧,眼神犀利,手里拿著一根馬鞭,正冷冷地盯著蘇晚。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讓蘇晚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這就是丹增的父親,草原上的雄鷹,也是他們愛情路上最難以逾越的一座大山。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雪域格桑花》,主角分別是蘇晚丹增,作者“布如杰”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一二〇一〇年的九月,拉薩的陽光依然像融化的金子,濃稠得化不開。蘇晚坐在“拉薩飯店”對面的長椅上,手里捏著半瓶己經被曬得溫熱的礦泉水。她剛剛結束了為期一周的前期資料梳理,此刻正等待著從成都飛來的同事陳悅。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獨特的味道——那是大昭寺煨桑爐里飄來的柏煙香,混合著街道上塵土的干燥氣息,以及某種只有在海拔三千六百米以上才能聞到的、近乎透明的凜冽。蘇晚是個典型的南方姑娘,皮膚白凈,眼神里總是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