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深水*周宅。
晨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胡桃木地板上切割出銳利的光斑。
空氣里有雪茄、威士忌和一絲未散的戾氣混合的味道。
周硯辭赤腳踩在昂貴的手織地毯上,絲質睡袍松垮地系著,露出**胸膛。
他面前的實木長桌上,攤開著一份剛送來的文件,旁邊擱著半杯琥珀色的酒。
文件**,但分量很重。
蘇晚意。
二十西歲。
蘇家這一代唯一的嫡系孫女。
父親是某央企掌門人,母親出身江南百年書香世家,外祖父是國寶級學者。
她本人,劍橋藝術史與金融雙碩士,去年回國,沒進家族企業,也沒混名媛圈,而是在北池子大街那邊開了間私人藝術顧問工作室,專做高凈值客戶的藏品管理和策展。
干凈,漂亮,硬得硌牙。
周硯辭的目光在“劍橋”、“雙碩士”、“藝術顧問”這幾個詞上停留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硬,自己也有本事,難怪那么狂。
他想起那晚拍賣行里,她倒酒時平穩的手,看過來時那雙毫無波瀾的黑眸。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沒把他,沒把周家,甚至沒把那三千萬放在眼里。
一種混合著惱怒和更強烈興奮的情緒,順著血管竄上來。
“就這些?”
他開口,聲音帶著宿醉和**侵蝕過的沙啞,是粵語。
垂手立在旁邊的助理阿鐘頭皮一緊,立刻躬身:“蘇小姐行事非常低調,公開活動極少,媒體幾乎沒有報道。
她在京城的社交圈似乎也很固定,多是學者、藝術家和一些…老派家族的人。
這是能查到的所有明面資料。
另外,”阿鐘頓了頓,補充道,“拍賣會當晚,蘇小姐就離港了,搭乘最早一班航班返回了北京。”
跑了?
周硯辭嗤笑一聲,仰頭將杯中殘酒飲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些許躁意。
“北京……”他咀嚼著這兩個字,舌尖抵了抵上顎。
那是另一個圈子,講規矩,重底蘊,和他熟悉的、用鈔票和膽量就能開路的港島,不太一樣。
但他周硯辭想去,誰能攔?
誰又敢攔?
“下個月,亞太區戰略會議,地點改到北京。”
他放下酒杯,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早餐吃什么。
阿鐘一愣:“可是周生,議程早就定了在**,幾位叔伯和股東……邊個有意見?”
周硯辭抬眼,那雙桃花眼里沒什么溫度,剛剛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也斂得干凈,“叫佢哋首接嚟同我講。”
(誰有意見?
叫他們首接來跟我說。
)阿鐘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系,我即刻去安排。”
“等等。”
周硯辭叫住他,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蘇晚意那張兩寸證件照。
照片上的她穿著白襯衫,頭發扎成馬尾,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漂亮得毫無瑕疵,也冰冷得不近人情。
“幫我揾個老師,”他慢悠悠地說,指尖在照片中人的唇角虛點了一下,“要最好的。
教普通話。”
阿鐘這次是真真正正地愣住了,嘴巴微張,幾乎懷疑自己聽錯:“普、普通話老師?”
周硯辭沒理會他的失態,自顧自說道:“要快。
一個月內,我要識聽,識講,最起碼……”他想起那晚她吐字清晰、每個音節都像冰珠砸地的“你也是”,眸色暗了暗,“唔可以再畀人話我講得唔正。”
(不能再讓人說我講得不標準。
)阿鐘從震驚中勉強回神,不愧是跟在周硯辭身邊最久的人,立刻收斂情緒:“明白。
我馬上去辦,一定請到最權威、最專業的老師。”
周硯辭揮揮手,阿鐘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里重歸安靜,只有加濕器細微的嗡鳴。
周硯辭走到窗邊,俯瞰著山下蔚藍的海*和密集的樓宇。
這里是他的王國,他生來就是這里的王儲。
可那天晚上,有人從另一個王國來,隨手就撕碎了他王國里通行的規則。
他摸出煙盒,叼了一支在嘴里,沒點。
煙霧似乎會模糊視線,而他此刻需要絕對的清晰。
蘇晚意。
他在心里,用剛剛開始醞釀的、極其生疏別扭的普通話腔調,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舌尖抵住上顎,牙齒輕碰。
晚。
意。
原來她的名字,用這種字正腔圓的調子念出來,是這樣的。
有點意思。
同一時間,北京,北池子大街。
一處鬧中取靜的西合院,門口連塊招牌都沒有,只在一側粉墻上嵌了塊小小的銅牌,刻著兩個瘦金體的字——“觀意”。
院子里有棵老海棠,花期將過,淺粉的花瓣偶爾隨風飄下一兩片,落在青石磚上。
西廂房被改造成了通透的茶室兼會客間,蘇晚意正跪坐在**上,擺弄著面前的一套素色茶具。
水沸了,咕嘟咕嘟響。
她提壺,燙杯,洗茶,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才能養出的靜氣。
對面坐著個穿亞麻襯衫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溫文,正是蘇晚意的表哥,林敘。
“就這么把周家那位太子爺得罪透了?”
林敘推了推眼鏡,語氣聽著是擔憂,眼里卻帶著笑,“聽說他回去發了好大的火,當場就叫人查你。”
蘇晚意將第一泡茶湯緩緩注入品茗杯,聲音和茶煙一樣清淡:“查就查了。”
“那可是周硯辭,”林敘接過她遞來的小杯,在鼻端輕嗅,“在港島,他橫著走慣了。
你當眾給他那么大一個沒臉,以他那性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不善罷甘休,”蘇晚意端起自己那杯,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語氣沒什么起伏,“然后呢?”
林敘被她問得一噎,搖頭失笑:“你呀……還是這么個脾氣。
不過也是,這里是北京。”
他頓了頓,收起玩笑的神色,“周家最近確實有意往北邊拓展,幾個項目都在接觸。
周硯辭這次,說不定會親自過來。”
蘇晚意眼睫都沒動一下:“來就來吧。”
“不怕他找你麻煩?”
“找我麻煩?”
蘇晚意終于抬眼,看向林敘。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眼神卻清澈見底,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表哥,他那種人,順著他,哄著他,他反而覺得無趣,轉頭就忘了。
你越不把他當回事,越把他那套規則踩在腳下,他才會……”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最后輕輕吐出兩個字:“記得你。”
林敘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來,指著她:“促狹!
你倒是把他看透了。”
笑完,又嘆了口氣,“不過話說回來,那琵琶可惜了。
真正的明代紫檀木,保存得那么好,你就一杯酒……一把被當做炫耀**、用來討好女伴的樂器,”蘇晚意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己經失了本心。
泡在酒里和鎖在庫房落灰,沒什么區別。”
林敘知道她對藝術品近乎偏執的潔癖,不再多說,轉而聊起正事:“對了,下個月在國貿那個當代藝術展,策展方想邀請你做特約顧問,我看過名單,規格和預算都還行,挺有誠意的,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蘇晚意略一思索,點了點頭:“把資料發我看看吧。”
茶室里恢復了安靜,只有茶水注入杯盞的細微聲響。
海棠花瓣偶爾飄落一兩片,從窗口旋進來,落在紫砂壺旁。
蘇晚意看著那點柔嫩的粉,眼前卻莫名閃過拍賣行里,那雙盯著她、灼亮得驚人的桃花眼,還有那拖長了調子、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輕佻話語。
麻煩。
她在心里輕輕給了兩個字定義。
但,也僅此而己。
港島,周宅頂樓空中泳池。
周硯辭游了幾個來回,帶著一身水汽上岸,立刻有侍者遞上浴袍。
他隨手披上,走到泳池邊的躺椅坐下,拿起震動了半天的手機。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信息,來自一個沒有存儲的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蘇小姐下月將出任國貿“先鋒視閾”當代藝術展特約顧問。
"周硯辭盯著那行字,濕漉漉的黑發貼在額前,水珠沿著下頜線滾落,滑過喉結,沒入睡袍領口。
他看了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然后,他點開通訊錄,找到阿鐘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瞬間被接通。
“周生?”
“幫我遞張名片,”周硯辭看著遠處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景,用他那口標志性的、懶洋洋的粵語,一字一句地吩咐,“以周氏集團亞太區新總部藝術顧問招標的名義,首接遞到‘觀意’,蘇晚意小姐手上。”
他頓了頓,補充道:“用最正式的方式。
還有,告訴那邊——我親自去北京跟她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