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勉強照亮雜役房內的臟亂時，一個管事模樣的婆子板著臉進來了。

她手里拿著名冊，三角眼掃了一圈屋內，目光在姜媱身上頓了頓，毫不掩飾其中的厭煩。

“姜媱？

沒死就趕緊起來！”

婆子的聲音刺耳，“今日起，罰你去浣衣處當差，三個月內，沒有月錢。

每日漿洗完十桶衣物才有飯吃；洗不完，就別想睡覺！”

浣衣處。

姜媱垂著眼，低聲應道：“是。”

同屋的人陸續出去，眼神麻木或漠然。

只有一個看著年紀更小些、面黃肌瘦的丫頭，磨蹭著走過來，飛快地塞給她半個冰涼梆硬的雜面饅頭，聲音細若蚊蚋：“姜姐姐，你……你快吃點，浣衣處活重……”姜媱看著手里那半個黑黃粗糙的饅頭，又抬眼看向小丫頭。

對方眼神閃爍，帶著畏懼和同情，迅速低下頭，也轉身跑了出去。

饅頭又冷又硬，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餿味。

姜媱面無表情，小口小口，將它全部吃了下去。

胃里有了點墊底的東西，西肢似乎也恢復了些許力氣。

按照模糊的記憶和指引，她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

王府極大，在漸亮的晨光中顯露出巍峨氣象。

但這氣象與西北角這片破敗之地無關。

姜媱低著頭，沿著偏僻的、滿是青苔濕滑的小徑快步走著，盡量避開可能遇到主子和高等仆役的路。

浣衣處在王府最西側，臨近馬廄，空氣中常年彌漫著皂莢、堿水和牲畜混合的怪異氣味。

幾排低矮的房舍，門口堆著小山般的臟衣服，院內十幾個大木盆，婦人們埋首其中，雙手在渾濁的水里反復搓洗，嘩啦作響。

管事的是個臉龐黝黑、顴骨高聳的嬤嬤。

她上下打量了姜媱一番，尤其在姜媱即便蒼白憔悴也難掩清麗的臉上多停了一瞬。

“新來的？

去那邊。”

嬤嬤隨手一指最角落、水最渾濁的兩個大木盆，“今天的活兒，不洗完不準歇息。

洗不干凈，仔細你的皮！”

姜媱默默走過去。

盆里的水冰冷刺骨，泛著灰白的泡沫，散發著濃烈的氣味。

她將手浸入水中，刺骨的寒意和臟水對傷口的刺激讓她倒抽一口冷氣。

掌心的擦傷一沾水，更是鉆心地疼。

但她沒有停頓，拿起一件厚重的棉袍，學著旁邊婦人的樣子，用力搓洗起來。

粗糙的布料***傷口，臟水滲入，疼痛細密而持久。

很快，雙手就凍得通紅，指尖發麻，傷口邊緣的皮肉開始泛白潰爛。

周圍的婦**多沉默，只有少數幾個交頭接耳，目光不時瞥向姜媱，帶著審視、好奇或幸災樂禍。

姜媱只當未見，埋頭干活。

她需要觀察，需要適應，更需要保住這份雖然艱苦卻能暫時安身的活計。

晌午，一個粗使婆子提來一桶看不清內容的糊狀食物和幾個黑面饃饃。

眾人一擁而上。

姜媱體力消耗巨大，也擠過去領了自己那份。

糊狀物帶著一股怪味，黑面饃饃硬得能硌掉牙齒，但她強迫自己咽下去。

活下去，需要體力。

午后，劉嬤嬤又抱來一堆明顯是主子們穿用的、料子精細的衣物，特意扔到姜媱盆邊：“這些，仔細著洗！

若是洗壞了，賣了你也賠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