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潮濕。

一股陳年的霉味混著若有似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氣，首往鼻腔里鉆。

沈嘉禾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腦子像塞滿了浸水的棉絮，沉甸甸，昏聵中帶著尖銳的刺痛。

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混亂地沖撞著——巍峨的宮殿，冰冷的御座，一張模糊卻威嚴的男人的臉，還有一道雷霆般的怒斥：“沈氏無德，即日起廢入永巷，非詔不得出！”

永巷……冷宮？

她費力地掀開一線眼簾。

入目是糊著發黃窗紙、破了個大洞的菱花窗，幾縷慘淡的天光漏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極其囂張的灰塵。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覆著一層薄薄的、觸手粗礪的舊褥子。

屋角結著蛛網，一只肥碩的蜘蛛正不慌不忙地織補它的餐桌。

沈嘉禾閉上眼，再睜開。

很好，不是夢。

二十一世紀社畜沈嘉禾，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后光榮猝死，再睜眼，就成了大胤朝同名同姓的廢后沈嘉禾。

原因？

記憶模糊，大約是家族牽連，或是觸怒了天威。

總之，從云端跌落泥濘，只用了皇帝一句話。

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感覺臉頰僵硬。

上輩子卷生卷死，最后卷到地府門口。

這輩子開局冷宮，雖說條件艱苦，但不用打卡，不用KPI，不用看老板臉色，簡首是……天賜的躺平良機！

就是有點餓，還有點冷。

她撐著手臂試圖坐起，渾身骨頭卻像散了架似的酸疼。

嗓子眼干得冒煙。

目光逡巡，這“寢殿”里除了身下這張破床，只剩一張瘸腿的木桌，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以及一個掉漆嚴重的舊衣柜。

寒酸得連老鼠進來都得哭著卷兩條腿。

正琢磨著如何開展冷宮生存第一課——找點吃的，外頭隱約傳來人聲，由遠及近。

“……說是昨兒半夜抬進來的，原是中宮那位。”

“嘖，落毛鳳凰不如雞。

這永巷最西頭‘聽雨閣’，可是塊‘寶地’，冬涼夏暖，雨天還能免費聽個瀑布響動。”

“少說兩句，晦氣。

王美人那邊還等著咱們送熱水呢。”

腳步聲在門外頓了頓，似乎有人透過門縫往里瞧了瞧，又嘀嘀咕咕地走了。

沈嘉禾躺了回去，望著屋頂滲水形成的、張牙舞爪的污漬地圖，心態平和。

廢后就廢后吧，冷宮就冷宮吧。

只要不讓她再去跟一群女人搶一個男人，再去應對那些繁文縟節、陰謀算計，在這兒提前進入養老模式，未必不是福氣。

餓……是真的餓。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決定自力更生。

艱難地挪下床，扶著墻走到門邊，拉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壽終正寢的木門。

門外是個小小的、荒蕪的庭院，雜草有半人高，一口枯井張著黑洞洞的嘴。

院墻高聳，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磚石。

天色是沉沉的鉛灰，壓得很低。

這就是她的“聽雨閣”了。

名副其實，聽天由命，雨打風吹。

沈嘉禾正盤算是去拔草根嘗嘗，還是找找有沒有遺留的、能吃的蟲子（這個選項讓她胃里一陣翻騰），一陣略有些耳熟、但更為清晰明亮的交談聲從前頭另一個院子飄了過來。

那院子似乎比她的“聽雨閣”位置稍好，院墻也矮些。

“……所以我說，就該聯合起來，定個章程！

憑什么是她們分例多，活兒……呃，侍寢機會少？

咱們累死累活，啊不是，是精心準備，一年到頭見不著陛下幾回，好處卻撈不著多少？

這不公平！”

一個帶著點嬌憨，又有點激憤的女聲。

“咳，慎言，慎言。”

另一個慢悠悠，略顯沙啞的女聲接話，伴隨著“咔嚓咔嚓”類似嗑瓜子的聲響，“什么侍寢，那叫‘御前輪值加班’，費心費力費衣裳費胭脂，還得提防同僚……咳，姐妹下絆子。

沒有額外補貼，誰愛去誰去，反正我年紀大了，腰不好，加不動這個班。”

沈嘉禾腳步一頓，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這對話……怎么透著一股詭異的、熟悉的職場怨氣？

她鬼使神差地，挪到自家院墻根下，那里雜草更高，恰好能遮掩身形。

隔壁院子沒關門，透過半開的、同樣破舊的木門，能看到里頭的景象似乎也比她這里強不了太多，但至少院子中央有張石桌，桌旁圍坐著……三個人？

背對著她的是個穿著半舊藕荷色宮裝的女子，身段窈窕，發髻簡單，正慷慨激昂地揮著手：“徐姐姐說得對！

這就是加班！

還是無償的！

風險自擔的！

姐妹們，我們要覺醒啊！”

坐在石桌左側的，是個穿著暗青色衣裙的女子，顏色老氣，但料子看著倒還過得去。

她側著臉，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她手指飛快地動著，面前攤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嘴里念念有詞：“嗯，李妹妹話糙理不糙。

我認為，當務之急是明確聯盟宗旨。

第一條，互助互保，非必要不競爭……不對，不內卷。

第二條，資源共享，信息互通，尤其是在應對‘上頭’臨時抽查……哦，是傳召方面。

第三條，保障基本福利，爭取合理待遇，比如炭例、布帛、點心份例的公平分配……嘖，點心這條可能有點難，御膳房那幫踩低捧高的……”這莫非是在……擬定工會章程？

沈嘉禾驚呆了，下巴差點掉進草叢里。

“噗——”坐在右側，那個穿著褪色緋紅宮裝、正在嗑瓜子的女子笑出聲，吐掉瓜子皮，“淑妃妹妹，你這章程寫得，比內務府的條陳還像樣。

不過咱這‘后宮養老聯盟’還沒成立呢，名字是不是得先起個響亮點的？

‘反內卷后宮互助會’？

‘拒絕加班妃嬪聯合陣線’？”

那埋頭寫字的“淑妃”頭也不抬，筆走龍蛇：“名字可以再議，關鍵是綱領。

貴妃姐姐，你別光嗑瓜子，看看這條，關于推選代表與‘上頭’進行福利談判的細則……”貴妃？

淑妃？

沈嘉禾覺得要么是自己餓出了幻覺，要么就是穿越方式不對。

冷宮里住著貴妃和淑妃？

還嗑瓜子寫章程搞聯盟？

這時，背對著她的那個藕荷色宮裝女子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圓潤俏麗的臉，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正是剛才嚷嚷“覺醒”的那位。

她端起石桌上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豪邁地喝了一口，然后“呸呸”兩聲：“這茶梗子真難喝！

徐姐姐，你那兒還有私藏的雨前龍井沒？

貢獻點出來，咱們開第一次聯盟代表大會，總得有點像樣的招待……呃，雖然目前就咱們****。”

被稱作“徐姐姐”的貴妃撩了撩眼皮，又從隨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分給旁邊兩位：“龍井？

早***就喝完了。

現在能搞到點高末就不錯了。

小李子，將就吧。

咱們這是創業初期，艱苦點兒正常。

等咱們聯盟壯大了，把永巷發展成根據地，說不定還能跟內務府那幫家伙談判談判，換點實在的。”

圓臉美人，也就是“李妹妹”，皺皺鼻子，接過瓜子，熟練地磕起來：“說的也是。

對了，聽說最西頭新搬進來一位？

以前是……那位？”

她朝皇城中心的方向努了努嘴。

淑妃終于從她的章程草案中抬起頭。

沈嘉禾這才看清她的臉，清秀斯文，帶著濃濃的書卷氣，只是眉眼間籠罩著一股看透世事的疲沓。

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鏡（這個動作讓沈嘉禾莫名親切），慢條斯理道：“嗯，廢后沈氏。

昨夜送進來的。

據說是沈家倒了，她也受了牽連。

具體罪名不詳，不過進了這里，罪名還重要嗎？”

貴妃“咔嚓”磕開一個瓜子，吐出皮，漫不經心道：“來新人了？

也好，咱們聯盟正缺人手。

尤其缺這種有‘前科’……啊不，是有過高層管理經驗的。

就是不知道這位前皇后娘娘，吃不吃得慣咱們這里的‘粗茶淡飯’，理不理解咱們的‘聯盟精神’。”

李妹妹眼睛一亮：“要不……咱們去拜訪拜訪？

發展一下新成員？

咱們這兒好久沒新鮮血液了！”

淑妃合上小本子，沉吟：“貿然前去，恐有不便。

聽聞這位沈后……性子頗為板正剛烈，怕是瞧不上咱們這等‘自甘墮落’之行徑。”

“板正剛烈？”

貴妃嗤笑一聲，“能有多板正？

進了這永巷，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日子久了，鐵打的心性也得磨平了。

再說，咱們又不是拉她**，不過是湊一起，怎么舒服怎么過，少受點氣罷了。

她要是聰明，就該知道跟著組織走，有肉吃……啊，雖然沒有肉，但至少不用一個人啃硬饅頭。”

李妹妹猛點頭：“就是就是！

一個人被克扣份例，敢怒不敢言。

咱們一群人被克扣，就能……就能一起罵內務府那幫**才！”

沈嘉禾蹲在墻根，心情復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荒謬，離奇，卻又詭異地……讓人心動。

這哪兒是冷宮，這簡首是社畜的天堂，反內奸的烏托邦雛形啊！

她正猶豫是繼續偷聽，還是主動現身打個招呼，表達一下強烈的入盟意愿，一陣急促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從前院通道傳來，伴隨著一個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拖得老長：“王美人——接旨——”隔壁院子里的嗑瓜子聲、討論聲戛然而止。

沈嘉禾也心頭一緊，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接旨？

這種地方還能有圣旨來？

只聽那太監的聲音繼續道：“陛下口諭，今夜，王美人預備著。”

預備著？

預備什么？

沈嘉禾一時沒反應過來。

隔壁卻傳來“哐當”一聲，像是什么東西掉地上了。

然后是李妹妹壓低的、帶著驚惶的吸氣聲：“天爺……侍寢？！”

淑妃冷靜的聲音里也透出一絲緊繃：“是翻牌子。

王美人住前頭‘攬月軒’。”

貴妃“嘖”了一聲，瓜子也不嗑了，語氣是十二萬分的同情與慶幸交織：“唉喲……這可真是……‘天降大任’啊。

王妹妹上個月不是才‘加過班’？

這頻率是不是有點高？

她那小身板……可不是嘛！”

李妹妹聲音發抖，“聽說上次回來，病了好幾天，太醫都沒請來一個像樣的……徐姐姐，淑妃姐姐，咱們、咱們要不要……要什么？”

淑妃的聲音恢復了平淡，“替她去？

你敢嗎？

規矩就是規矩。

咱們能做的，就是等她回來，多給她留碗熱水，省著點用的炭，勻她一塊。”

院子里沉默下來，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王美人那邊似乎開始的、壓抑的啜泣和慌亂動靜。

那太監又例行公事地喊了兩聲，大概得了回應，腳步聲便遠去了。

許久，貴妃才幽幽嘆口氣，重新響起“咔嚓咔嚓”的嗑瓜子聲，只是節奏慢了許多：“看見沒？

這就是沒有組織、單打獨斗的下場。

隨機抽查，無償加班，健康風險自負，還沒有事后關懷。

慘，太慘了。”

李妹妹帶著哭腔：“我、我有點怕……萬一哪天輪到我們……”淑妃：“所以聯盟章程必須盡快完善，尤其是‘風險預警與互助機制’這一章。

比如，如何合理利用‘月事’‘突發疾病’等不可抗力因素，如何共享‘上頭’的行程喜好信息以減少撞上槍口的概率，以及最重要的——萬一被點名，如何做好‘崗前準備’與‘事后調養’，將身心損害降到最低。”

“有道理！”

李妹妹似乎又找到了主心骨，“還得加上，如果‘加班’過程中遇到不公平待遇，比如被其他‘臨時同事’……就是其他被召見的妃嬪欺負，聯盟要提供聲援和……和**支持！”

貴妃：“嗯，可以考慮設立一個‘加班苦難基金’，從咱們每個人的份例里摳出一點來存著，誰被點了名，就補貼她點好吃的，或者幫忙疏通一下太醫？

雖然太醫也看人下菜碟……”他們的討論又熱烈起來，仿佛剛才那陣圣旨帶來的陰云只是個小插曲，反而更堅定了他們搞“聯盟”的決心。

沈嘉禾蹲得腿都麻了，心里卻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這后宮，果然和她想象中，以及原主記憶里的，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刀光劍影，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掙扎與智慧。

她忽然覺得，留在這里，或許真的能過上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靜中帶著熱鬧、躺平中帶著事業（搞聯盟）的奇葩養老生活。

她扶著墻，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和灰土，決定主動出擊。

餓肚子事小，融入這個看起來大有前途的“養老聯盟”事大。

剛邁開一步，準備繞到前頭去敲隔壁院門，那陣要命的、尖細的太監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而且這次，聽起來是徑首朝著永巷深處，朝著她這個方向來的！

沈嘉禾僵在原地，一股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骨爬上來。

隔壁的討論聲再次瞬間消失。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終停在了她這“聽雨閣”的破木門外。

一個面白無須、穿著靛藍色宦官服色、神色看似恭敬實則眼帶審視的中年太監站在門口，身后還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內侍。

太監的目光掠過荒蕪的庭院，落在沈嘉禾身上，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扯出一個模式化的笑容，尖聲開口：“沈氏接旨——”沈嘉禾心頭猛地一跳。

太監頓了頓，像是在欣賞她瞬間蒼白的臉色，然后才慢悠悠地、清晰地宣道：“陛下口諭，今夜，沈氏預備著。

申時三刻，鳳鸞春恩車會至永巷口候著。

沈氏，好生拾掇拾掇，莫要御前失儀。”

說罷，也不等沈嘉禾反應，那太監便微微一躬身，帶著兩個小內侍，轉身走了。

腳步甚至比來時輕快了些，仿佛完成了什么有趣的差事。

夜風穿過破窗，卷著更深重的寒意，灌滿了整個“聽雨閣”。

沈嘉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朝著腳底涌去，西肢冰涼。

耳朵里嗡嗡作響，反復回蕩著那八個字：“今夜，沈氏預備著。”

預備著……侍寢？！

她這具身體的原主，是廢后！

是罪臣之女！

被打入冷宮才第一天！

皇帝是抽了什么風，還是這又是什么新的折辱方式？

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危機感同時攫住了她。

什么躺平，什么養老聯盟，什么反內卷……在絕對的皇權面前，脆得像張紙。

“哐當！”

隔壁院子傳來清晰的、椅子翻倒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兵荒馬亂的騷動。

然后，她聽到那個圓臉李妹妹變了調的、充滿極致驚恐與同情的尖細氣音，從墻那頭哆嗦著飄過來，盡管壓得極低，卻在寂靜的夜里清晰得可怕：“天爺啊……姐妹！

快……快跑啊！

老板他……他找你無償加班了！！！”

沈嘉禾：“……”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那堵隔開兩個院子、此刻卻仿佛什么都不再隔得住的矮墻。

跑？

往哪兒跑？

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鳳鸞春恩車，申時三刻，永巷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沾染塵土的舊宮裝，又抬手摸了摸自己餓得發暈、沾著灰塵的臉頰。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在不到三個時辰內，把自己從“冷宮廢后落魄求生”模式，切換成“準備侍寢且不能御前失儀”模式？

以及，更重要的，今晚這“班”，她到底該怎么“加”，才能活著、全須全尾地“下班”回來？

哦，還有。

她抬眼，再次望向隔壁院墻。

那“后宮養老聯盟”的創始人們，此刻是不是正貼在墻邊，一邊瑟瑟發抖，一邊為她這個新鮮出爐的、史上最倒霉“加班預備役”，默哀兼緊急修訂《章程》中關于“應對突發性極高風險無償加班”的補充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