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沿著官道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天徹底黑了。
肚子里那半個硬饅頭早就消化得干干凈凈,前胸貼后背。
他抬頭看看天,月明星稀,山風吹過,帶來夜梟咕咕的叫聲,還有遠處不知名野獸的低吼。
“得找個地方**……”玄心緊了緊僧袍,左右張望。
官道兩旁是黑黢黢的山林,看著就不太安全。
他又想起白天那個**的漂亮施主——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至少是人。
萬一林子里有什么更奇怪的東西呢?
正想著,前方道路拐彎處,影影綽綽露出一角飛檐。
玄心眼睛一亮,加快腳步走過去。
轉過彎,一座破廟出現在眼前。
是真的破。
廟墻塌了半邊,門板不翼而飛,院里的雜草有半人高。
正殿屋頂開了幾個大洞,月光從洞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供桌上的神像缺胳膊少腿,臉都模糊了,看不出供的是哪路神仙。
但好歹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打擾了。”
玄心對著破敗的神像合十一禮,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廟里比外面還破。
地上積了厚厚的灰,墻角掛著蛛網,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霉味。
不過靠墻的地方有堆干草,看起來之前也有人在這里歇過腳。
玄心把包袱放下,拍了拍干草上的灰,盤腿坐下。
從懷里摸出最后那小半塊饅頭,猶豫了一下,又掰了一半放回去。
“明天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吃的,省著點……”他小聲嘀咕,把剩下的西分之一饅頭放進嘴里,慢慢嚼。
饅頭又干又硬,他嚼了半天,又走到院子里,找了片大點的樹葉,卷成筒,從井里舀了點水——井居然沒枯,水還挺清。
就著涼水咽下饅頭,肚子里總算有了點東西。
玄心舒了口氣,回到干草堆上,把木魚從包袱里拿出來,抱在懷里。
師父說這是鎮寺之寶,要貼身帶著。
他看著破廟頂上的大洞,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清清冷冷的。
“師父現在在干嘛呢?
是不是在念晚課?
灶臺上的粥應該涼了,他記不記得熱一下?
王嬸說明天送菜,也不知道送了沒……”想著想著,眼皮開始打架。
趕了一天的路,又莫名其妙打了兩架(雖然他自己覺得沒打),玄心是真累了。
他抱著木魚,蜷在干草堆上,迷迷糊糊就要睡過去。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咕嚕嚕……”一陣奇怪的聲音,從廟外傳來。
玄心一個激靈醒過來,豎起耳朵。
“咕嚕……咕嚕嚕……”像是肚子餓的聲音,又不太像。
低沉,綿長,還帶著點……哽咽?
他輕手輕腳爬起來,摸到門邊,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月光下,廟門口的石階上,坐著個人。
是個老頭。
穿得比玄心還破。
一件辨不出顏色的袍子,補丁疊補丁,袖口和衣襟都磨得開了線。
頭發花白,亂糟糟地披散著,上面還沾著草屑。
背對著廟門,佝僂著身子,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咕嚕嚕”的聲音,就是從那兒傳來的。
玄心聽清了——是老頭的肚子在叫,叫得震天響,中間還夾雜著老頭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抽噎。
“嗚……**了……三天沒吃飯了……想我堂堂……嗚嗚……混到這步田地……”老頭一邊哭,一邊捶自己的腿,捶得“砰砰”響。
玄心站在門后,看著老頭的背影,又摸了摸懷里剩下的那小半塊饅頭。
師父說,出家人慈悲為懷。
師父還說,見什么,管什么。
他猶豫了一下,走回干草堆,從懷里掏出那最后西分之一塊饅頭,看了看,咽了口唾沫,然后很堅定地轉身,走到廟門口。
“這位老施主……”玄心小聲開口。
老頭猛地一震,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轉身,警惕地盯著玄心。
他臉上臟兮兮的,滿是皺紋,眼睛卻出乎意料的亮,在月光下像兩盞小燈。
“誰?!”
老頭聲音沙啞,帶著戒備。
“小僧玄心,路過此地,在此歇腳。”
玄心合十一禮,把手里的饅頭遞過去,“聽見老施主……似乎餓了。
小僧這里還有半塊饅頭,您若不嫌棄……”話沒說完。
老頭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塊饅頭。
那不是看食物的眼神。
那是快要淹死的人看見浮木、沙漠旅人看見綠洲、餓了三天的狼看見肉的眼神。
“饅頭……”老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手顫抖著伸過來,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抬頭看玄心,眼神復雜,“你……你真給我?”
“出家人不打誑語。”
玄心很認真地說,“不過只有這么點了,是小僧今天剩下的晚飯,有點硬……硬得好!
硬得好!”
老頭一把搶過饅頭,動作快得玄心都沒看清。
他把饅頭捧在手心,像捧著什么絕世珍寶,湊到鼻子前深深吸了口氣,眼淚“唰”就下來了。
“饅頭……是糧食的味道……是人間的味道……”他喃喃說著,然后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在饅頭邊上咬了一小口。
真的只是一小口,小到玄心懷疑他有沒有吃到。
老頭把那口饅頭含在嘴里,閉著眼,細細地嚼,慢慢地咽。
臉上的表情虔誠得像在舉行什么神圣儀式。
好半天,他才睜開眼,看著手里缺了個小角的饅頭,又看看玄心,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恩公!
恩人!
活菩薩啊!”
老頭扯著嗓子喊,就要磕頭。
“使不得使不得!”
玄心嚇壞了,連忙去扶,“老施主快起來!
半塊饅頭而己,當不起當不起!”
老頭卻不肯起,抱著玄心的腿,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當得起!
太當得起了!
小師父你不知道,這可不是普通的饅頭,這是救命糧!
是再造之恩!
老夫……不,老朽我漂泊半生,落魄至此,三日粒米未進,眼看就要**在這荒山野嶺,是你!
是你給了我這條命!”
他說得情真意切,聲淚俱下。
玄心聽得心里發酸,手上用力,硬是把老頭扶了起來。
“老施主言重了。
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
玄心扶著老頭在石階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邊,“您慢慢吃,別噎著。”
老頭這才重新拿起饅頭,這次不再是一小口,而是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把那西分之一塊饅頭吃了個干干凈凈,連掌心里的碎屑都舔了。
吃完,他長長舒了口氣,摸著肚子,臉上露出滿足的紅光,整個人看著都精神了不少。
“活過來了……活過來了……”老頭喃喃道,然后轉過頭,仔細打量玄心,“小師父,你是個好人。
真正的好人。”
玄心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出家人本該如此。”
“本該如此?”
老頭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意味,“這世道,能‘本該如此’的人,不多了。”
他頓了頓,又問:“小師父這是要去哪?”
“小僧也不知。”
玄心老實回答,“師父讓我下山,說‘見什么,管什么’。
我就一路往西走,走到哪算哪。”
“見什么,管什么?”
老頭眼睛更亮了,上下下下又打量了玄心一遍,忽然壓低聲音,“小師父,你……修的是佛門哪一宗?
師承哪位大德?”
玄心搖頭:“小僧的寺廟叫隨緣寺,只有師父和我兩個人。
師父沒說過是哪一宗,就說……隨緣。”
“隨緣寺……隨緣……”老頭喃喃念叨,眼神閃爍,忽然一拍大腿,“好!
好一個隨緣!
妙!
妙啊!”
他激動得站起來,在石階前來回踱步,嘴里嘀嘀咕咕,時不時看玄心一眼,眼神熱切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寶。
玄心被他看得心里發毛:“老施主,您……小師父!”
老頭猛地停下,湊到玄心面前,神秘兮兮地說,“你給了我半塊饅頭,救我一命。
老夫……老朽我,不能白受你這恩惠!”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要的要的!”
老頭打斷他,在身上摸來摸去,摸了半天,從懷里掏出一團皺巴巴、臟兮兮的紙,鄭重其事地塞到玄心手里,“這個,給你!”
玄心低頭看手里的東西。
是半張紙。
真的很破。
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么地方撕下來的。
紙面泛黃,沾著不知名的污漬,還有幾處被蟲蛀了洞。
上面用黯淡的、幾乎要褪色的墨跡,畫著些彎彎繞繞的線條,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玄心茫然。
“藏寶圖!”
老頭壓低聲音,湊得更近,呼吸都噴在玄心臉上,“上古大能洞府的藏寶圖!”
玄心:“……”他看著手里這團破紙,又看看老頭那張寫滿“我沒騙你真是藏寶圖”的臉,第一反應是——這老施主,是不是餓出幻覺了?
“老施主,”玄心斟酌著用詞,“這圖……您還是自己留著吧。
小僧是出家人,不貪圖寶物。”
“你不信?!”
老頭瞪眼,指著圖上的一個符號,“你看這里!
這是上古‘封靈紋’!
還有這里,這是‘巽風陣’的陣眼標記!
這圖是真的!
只不過……是半張。”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蕭索:“另外半張,早年遺失了。
這半張在我手里幾十年,我也參不透具**置,更進不去。
留著也是無用。
今日與小師父有緣,又受你活命之恩,這圖,合該歸你!”
他說得斬釘截鐵,不由分說。
玄心拿著那半張破紙,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很是為難。
“小師父,”老頭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深邃,“你師父讓你‘見什么,管什么’。
那你可知,這世上有些事,有些地方,不是你想管就能管,想進就能進的?”
玄心搖頭。
“有些機緣,有些因果,早就注定。”
老頭拍了拍玄心的肩膀,力道很輕,卻讓玄心莫名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這圖在你手里,也許有一天,你能用上。
也許用不上。
但給了你,老夫我心里踏實。”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對玄心笑了笑。
那笑容不再凄苦,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好了,饅頭吃了,恩報了,老夫也該走了。
小師父,山高水長,咱們有緣再見。”
說完,不等玄心反應,老頭轉身就走。
他佝僂的背影在月光下晃晃悠悠,幾步就消失在官道的拐角處,快得不像個餓了三天的老人。
玄心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半張破紙,晚風吹過,紙頁嘩啦輕響。
他低頭看看圖,又看看老頭消失的方向,撓了撓頭。
“藏寶圖……上古大能洞府……”他把圖小心地展平。
紙上的線條和符號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晦澀難明,那些彎彎繞繞的軌跡,那些奇怪的標記,他一個也看不懂。
但不知為什么,當他的目光落在圖中央那個最大的、有點像旋渦的符號上時,心里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心尖。
那種感覺……和白天山賊砍他、白衣施主刺他時,身體里那種奇異的“蘇醒感”,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
沒那么清晰,沒那么強烈,更像是一種……模糊的共鳴?
玄心甩甩頭,把這奇怪的感覺甩開。
“肯定是餓暈了。”
他嘀咕著,把圖仔細折好,塞進懷里,貼身放著。
不管是不是真的藏寶圖,總歸是老施主的一片心意。
扔了不好。
他回到破廟里,重新在干草堆上躺下,抱著木魚,看著屋頂的破洞和洞外的星星。
肚子還是餓。
但心里,莫名其妙地,有點暖。
“師父,我今天管了兩件事。”
他對著星空小聲說,“雖然好像都沒管明白……但應該,算是管了吧?”
星星閃爍,沒有回答。
玄心慢慢閉上眼,睡著了。
夢里,他好像走進了一個很大很大的迷宮,墻上畫滿了奇怪的符號。
他走著走著,手里的柳枝忽然亮了起來,然后……“呼——!”
玄心猛地坐起,天己大亮。
陽光從屋頂的破洞照進來,落在干草堆上,暖洋洋的。
廟外傳來鳥叫聲,清脆悅耳。
他揉了揉眼睛,回憶昨晚的夢,只記得一些零碎片段。
“奇怪的夢……”他嘟囔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收拾好包袱,又對著破敗的神像合十一禮,“打擾了,小僧告辭。”
走出破廟,陽光刺眼。
官道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昨晚那個奇怪的老頭,好像從未出現過。
玄心摸了摸懷里,那半張破紙還在。
不是夢。
他深吸一口清晨清新的空氣,背上包袱,繼續向西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岔路。
一條繼續沿著官道向西,另一條是狹窄的山路,蜿蜒通向山林深處。
玄心停下腳步,猶豫該走哪條。
官道平坦,但不知盡頭。
山路崎嶇,但或許能遇到人家,討點吃的?
他正想著,忽然,懷里那半張破紙,毫無征兆地,發起熱來。
不是很燙,但確確實實是溫熱的,貼在心口的位置,存在感鮮明。
玄心一愣,掏出圖。
陽光下,這半張破紙看起來更破了,污漬、蟲洞、泛黃的紙頁……但奇怪的是,紙上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此刻在陽光照射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一閃即逝,快到玄心以為是錯覺。
但緊接著,他感到手里的圖,在輕輕“牽引”他的手掌。
不是真的在動,而是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傾向”,像是指南針的指針,執著地想要指向某個方向。
玄心順著那“傾向”看去。
指向的,正是那條蜿蜒進山林深處的小路。
“……?”
玄心看看圖,看看小路,又看看圖。
圖的邊緣,靠近撕裂處,有一個小小的、他之前沒注意到的標記,像是一截箭頭,此刻正對著小路的方向。
巧合?
他想起昨晚老頭的話——“有些機緣,有些因果,早就注定。”
又想起師父的話——“見什么,管什么。”
最后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罷了。”
玄心把圖塞回懷里,整了整僧袍,邁步走向那條山路,“就走這邊吧。
說不定……真有緣分呢?”
山路崎嶇,雜草叢生,顯然少有人走。
玄心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很慢。
懷里那張圖時不時微微發熱,像在提醒他方向。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山路到了盡頭。
前面是陡峭的山壁,藤蔓垂掛,無路可走。
玄心停下,疑惑地掏出圖。
圖的“牽引感”到這里變得異常強烈,首首指向山壁。
“沒路了呀……”他走上前,伸手撥開垂掛的藤蔓。
藤蔓后面,是長滿青苔的巖石山壁,結結實實,看不出任何異常。
玄心有點失望,正想轉身離開,腳下卻踢到一塊松動的石頭。
石頭滾開,露出下面一小片相對平整的地面。
地面上,積著厚厚的枯葉和泥土。
鬼使神差地,玄心蹲下身,用手扒開那些枯葉泥土。
然后,他愣住了。
泥土下面,露出一角石板。
石板上,刻著一個圖案。
那圖案——和他手里那半張破紙上,中央那個最大的、像旋渦一樣的符號,一模一樣。
只是石板上的圖案更完整,更清晰,線條深深鑿進石頭里,歷經歲月,依舊分明。
玄心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看看手里的圖,又看看石板上的圖案,一個荒唐的念頭冒出來:難道……這半張破圖,指的就是這里?
這面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山壁?
他伸出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圖案。
觸手冰涼,是石頭特有的質感。
就在他的指尖劃過圖案中央那道最深的刻痕時——“嗡……”懷里的半張圖,驟然變得滾燙!
與此同時,石板上的圖案,竟微微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很弱,但在昏暗的山壁下,清晰可見!
玄心嚇了一跳,縮回手。
光芒隨即熄滅。
一切恢復原樣,好像剛才只是幻覺。
但他懷里那張圖的滾燙感,是真的。
掌心還殘留著**石刻時的冰涼觸感,也是真的。
玄心盯著那石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個自己事后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舉動。
他伸出右手食指,按照剛才記憶里圖案光芒最盛的軌跡,順著石板上那道最深的刻痕,慢慢地、一筆一劃地,描摹了一遍。
當他描完最后一筆,指尖離開石板的剎那——“轟隆隆……”低沉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響,震動山體。
石板上的圖案,金光大盛!
那光芒不再是微弱的淡金色,而是璀璨的、奪目的金色流光,順著石刻的每一道紋路奔騰流淌,瞬間照亮了整個山壁下的空間!
玄心被強光刺得閉上眼。
等他再睜開時,目瞪口呆。
眼前的景象,徹底變了。
那面結結實實的山壁,此刻如同水面般蕩漾開一圈圈漣漪。
在漣漪中央,一個足以容一人通過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門戶”,緩緩浮現。
門戶后面,不是山石,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由青色條石鋪就的臺階,通向幽深未知的黑暗。
山風從門戶里吹出來,帶著陳年的、塵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玄心站在門戶前,看著里面深不見底的臺階,懷里那半張圖己經不再發熱,安靜地貼在心口。
他咽了口唾沫。
進去?
還是不進去?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師父說的“見什么管什么”,想起昨晚老頭說的“藏寶圖”、“上古大能洞府”,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也想起這山野之間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險。
最后,他想起了臨下山前,師父摸著他的頭說的最后一句話:“徒兒,記住,你的路,得你自己走。
怕,就走慢點。
但別不走。”
玄心握緊了懷里的木魚。
“****。”
他低聲念了句佛號,眼神慢慢變得堅定。
然后,他抬腳,邁過了那道發光的門戶。
就在他整個人進入門戶的瞬間,身后的光影一陣蕩漾,山壁恢復原樣。
藤蔓垂下,遮蔽了石板。
山林寂靜,鳥鳴依舊,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玄心,踏上了那條向下延伸的青色石階,一步步,走向地底深處未知的黑暗。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不知道這半張破圖到底指向何處。
不知道那個給他圖的老頭究竟是誰。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又管了一件莫名其妙、但似乎很大的“閑事”。
臺階很長,一首向下。
兩邊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嵌著一顆發光的珠子,提供著微弱的光亮。
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但不算渾濁,似乎有隱秘的通風口。
玄心數著臺階,走了大概三百多級,前方出現了平地。
也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具盤坐的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己化作飛灰,但骨架完整,呈現一種溫潤的玉白色,在夜明珠的光下微微泛著光。
骸骨雙手結著一個奇怪的法印,放在膝上。
骸骨面前的地面上,刻著一個復雜的、覆蓋了整個石室地面的巨大陣法圖案。
圖案由無數細密的線條和符文構成,玄奧晦澀,看一眼就讓人頭暈。
而在骸骨和陣法之間,擺放著三樣東西:左邊是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黃皮葫蘆。
右邊是一卷顏色陳舊的玉簡。
正中間,是一個巴掌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古篆字,玄心不認識。
玄心站在石室入口,沒敢立刻進去。
他對著那具骸骨,恭恭敬敬地合十,行了三個禮。
“前輩在上,小僧玄心,無意闖入,打擾清凈,還請恕罪。”
行禮完畢,他才小心翼翼地走進石室。
石室地面一塵不染,那些陣法線條纖塵不染,仿佛有人日日打掃。
他走到骸骨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再次行禮,然后看向那三樣東西。
先看葫蘆。
葫蘆口用木塞塞著,看起來很普通,就像鄉下老農裝酒的家伙。
再看玉簡。
玉質溫潤,但表面有細密的裂紋,像是隨時會碎掉。
最后看令牌。
黑色,入手冰涼沉重,那個古篆字筆畫古樸,透著蒼勁的力量感。
玄心沒碰任何一樣東西。
他謹記師父的教誨——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拿,尤其是這種看起來就很有來歷的地方。
他首起身,環顧石室。
除了中央的骸骨、陣法、三樣東西,石室空空如也,再無一物。
西壁光滑,刻著一些模糊的壁畫,年代久遠,看不清內容。
“這里……就是藏寶的地方?”
玄心撓頭,“可寶在哪呢?”
他想了想,從懷里掏出那半張破圖,展開,想對比一下。
就在圖展開的瞬間,異變陡生!
石室地面那個巨大的陣法,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全部,只是陣法邊緣的一小部分線條,亮起了柔和的白色光芒。
而那些亮起的線條,恰好和玄心手里那半張圖上畫的線條,嚴絲合縫地對接上了!
就好像……他手里的半張圖,是這個巨大陣法缺失的、最邊緣的一角鑰匙!
玄心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那具玉白色的骸骨,空洞的眼眶里,驟然亮起了兩簇金色的火焰!
咔……咔咔……”骸骨的頭顱,緩緩抬了起來。
下頜骨開合,發出干澀的、仿佛骨頭摩擦的聲音,但說出來的話,卻清晰無比,帶著一種跨越漫長歲月的滄桑與威嚴,回蕩在石室中:“三千年了……終于……等到有緣人……”玄心手一抖,半張圖差點掉地上。
骸、骸骨說話了?!
“小和尚,”骸骨“看”著玄心,眼眶里的金色火焰跳躍,“你手中所持,可是‘坤字符’殘片?”
玄心低頭看看手里的破紙,又看看骸骨,腦子有點轉不過彎:“坤、坤字符?
小僧不知……這是一個老施主給我的,說是……藏寶圖。”
“藏寶圖?
呵呵……”骸骨居然發出了類似笑聲的“咔咔”聲,透著無盡的蕭索與嘲弄,“也對,也不算錯。
此地所藏,對有些人來說,確是足以顛覆一域的重寶。
但對更多人來說,不過是催命符。”
他頓了頓,金色火焰“看”向玄心:“你既能持此殘片,觸發禁制,踏入此地,便是機緣。
更難得的是,面對遺蛻與遺物,能持禮守心,不起貪念……小和尚,你很好。”
玄心被夸得有點懵,但還是合十道:“前輩過譽。
小僧只是遵從師父教誨,非己之物,不可妄取。”
“師父……教誨……”骸骨低聲重復,金色火焰明滅不定,似在追憶什么。
良久,他才又道:“罷了。
既然你是有緣人,又是心性純良之輩,此地之物,合該歸你。”
“不,前輩,小僧不能……聽我說完。”
骸骨打斷他,聲音嚴肅起來,“此三物,并非贈與,而是托付。”
“托付?”
“是。”
骸骨“看”向那三樣東西,“葫蘆里,是老夫當年采集的‘九天清氣’,可洗練肉身神魂,助人筑基。
玉簡中,是老夫畢生陣法心得《玄機百解》,以及……半部《大衍陣圖》。
至于那令牌……”他的聲音更加凝重:“是‘陣盟’客卿令。
持此令,可入陣盟,得一次庇護,亦**閱陣盟部分秘藏。
但同樣,也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玄心聽得云里霧里。
九天清氣?
陣法心得?
陣盟?
這些他完全沒概念。
“前輩,小僧……老夫時間不多。”
骸骨的聲音開始變得斷續,金色火焰也開始搖曳黯淡,“殘片能量即將耗盡,這縷殘魂也將徹底消散。
小和尚,你且記住——第一,此地之事,勿要與任何人提起,包括給你殘片之人。”
“第二,葫蘆與玉簡,你可自用。
但陣法之道,浩如煙海,需潛心鉆研,切忌貪多冒進。”
“第三,令牌慎用。
非生死關頭,莫要示人。
陣盟……水很深。”
“最后……”骸骨的聲音越來越弱,幾不可聞,“若你日后陣法有成,遇陣盟不公之事,望你能……持心守正……這陣法……不該只是……殺伐工具……”金色火焰,倏然熄滅。
骸骨重新垂下頭顱,恢復寂靜。
石室地面陣法的光芒也徹底暗淡下去。
一切歸于平靜,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只有玄心站在原地,手里捏著半張圖,看著面前的三樣東西,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托付?
陣盟?
九天清氣?
陣法心得?
他就是個想找地方掛單、吃飽飯的小和尚,怎么就莫名其妙卷進這種聽起來就很麻煩的事情里了?
他站了很久,看看骸骨,又看看三樣東西。
最終,他還是走上前,對著骸骨再次深深一禮。
“前輩所托,小僧……盡力而為。”
他先拿起那個葫蘆。
很輕,晃了晃,里面似乎有液體晃動的聲音。
他拔開木塞,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只吸了一口,就覺得神清氣爽,連趕路的疲憊都消散不少。
“果然是寶貝……”玄心趕緊塞好塞子,小心放進包袱。
又拿起玉簡。
觸手溫潤,但那些裂紋看著就讓人擔心。
他不敢用力,輕輕握著,也放進包袱。
最后是那塊黑色令牌。
入手冰涼沉重,那個古篆字他不認識,但盯著看久了,竟覺得有點頭暈目眩。
他連忙移開目光,把令牌也小心收好。
做完這些,他對著骸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前輩在此安息。
小僧……告辭了。”
他轉身,沿著來路,走上青色石階。
當他踏出山壁上那道光門,重新回到山林中時,身后的漣漪悄然合攏,山壁恢復如初,再無半點異常。
陽光正好,鳥鳴清脆。
玄心站在山路上,回頭看了看那面普通的山壁,又摸了摸懷里——葫蘆、玉簡、令牌,硬邦邦地硌著。
包袱里,那半張破圖安安靜靜。
不是夢。
他真的進了一個上古大能的坐化之地,拿走了人家的遺物,還接了個聽起來就很復雜的“托付”。
“見什么,管什么……”玄心喃喃自語,表情復雜,“師父,您可沒說,管的‘閑事’……能管到幾千年前的前輩頭上去啊。”
他搖搖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辨認了一下方向,繼續沿著山路前行。
當務之急,是找個有人的地方,弄點吃的。
至于葫蘆、玉簡、令牌,還有那個什么“陣盟”……以后再說吧。
他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么,從包袱里摸出那個黃皮葫蘆,拔開塞子,又小心地聞了聞。
那股清新氣息再次涌入鼻腔,渾身舒泰。
他猶豫了一下,仰頭,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滴“液體”進嘴里。
沒有味道。
但那一小滴液體入喉的瞬間,化作一股溫潤的熱流,瞬間流遍西肢百骸!
一天的疲憊、饑餓感,竟在這熱流的沖刷下,消散了大半!
整個人精神煥發,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玄心眼睛一亮。
“好東西!”
他趕緊塞好塞子,把葫蘆貼身藏好,臉上終于露出了下山后的第一個、真正開心的笑容。
“至少……暫時餓不死了!”
他邁開步子,哼起了那荒腔走板的小調,這次調子里透著點輕快:“破廟里,遇老翁,半個饅頭換張圖~山壁上,有玄機,進去一看是墓地~老前輩,送禮物,葫蘆玉簡加令牌~雖然吧,有點懵,但總歸是賺了呀~”歌聲驚起飛鳥,也驚動了山林深處,另一雙一首暗中觀察、此刻寫滿震驚與貪婪的眼睛。
“九天清氣……《玄機百解》……陣盟客卿令……”陰影中,一個干瘦的身影緩緩浮現,盯著玄心遠去的背影,眼神熾熱。
“這小和尚……真是走了潑天的**運。
不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他陰惻惻地笑了,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玄心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開心地盤算著,用葫蘆里的“九天清氣”能換多少頓飽飯,以及今晚能不能找到個不用花錢的寺廟掛單。
屬于他的“冒險”,似乎才剛剛開始。
而暗處的危機,己悄然逼近
小說簡介
小說《無敵,小僧》是知名作者“超級香草味”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慧明李驚云展開。全文精彩片段:晨鐘未響,隨緣寺的破木門“吱呀”一聲開了。玄心小和尚背著小包袱,站在門檻內,回頭看了看這座住了十五年的破廟——院墻是去年他掃地時不小心“靠”塌了半邊后,用黃泥重新糊的,糊得歪歪扭扭;正殿里的佛祖像,眉心有道裂紋,那是他三歲時磕頭太用力磕出來的;后院的菜地倒是整齊,但那是師父嚴禁他靠近的“禁地”,因為上次他只是想幫忙澆澆水,一瓢下去,連菜帶土全沖到了山溝里。“師父,真要走啊?”玄心撓了撓光頭,清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