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林默被一盆混著冰塊的冷水迎面澆醒。
他一個激靈從次臥那張狹窄的行軍床上彈起,睫毛上還掛著水珠,視線很模糊,看見蘇晚晴穿著真絲睡袍,手里拎著空了的塑料水盆,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那笑容讓她本就精致的五官更顯動人,卻讓林默從脊椎骨一路涼到腳后跟。
"早安,老公。
"蘇晚晴的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該起來給我做早餐了。
記住了,煎蛋要單面,蛋黃不能破,面包要烤到邊緣微焦但中間不能硬。
咖啡用埃塞俄比亞的豆子,手沖,水溫87度,誤差不能超過**0.5度。
"林默的下意識地點頭,喉嚨里擠出沙啞的"好"。
他不用看表就知道時間——蘇晚晴的生物鐘精準得像瑞士鐘表,三年來,他每天的"晨鐘"都是如此。
冷水、指令、微笑,這三件套構成了他婚姻生活的序章。
哦"對了,"蘇晚晴俯身,用冰涼的手指拍了拍他的臉頰,"昨晚你睡得太沉,我幫你把今天的維生素放你床頭了。
記得飯前吃,對身體好。
"床頭柜上,一顆橢圓形的白色藥片躺在小瓷碟里,在昏暗的夜燈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藥片表面用激光雕刻著五個小寫字母:SWEET。
林默盯著那行字,胃部條件反射地抽搐。
五年來,他吃了1825顆這樣的"維生素",從最初的抗拒到麻木再到如今的機械性吞咽,他早己不記得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滋味。
他只知道,如果不吃,蘇晚晴會用更"溫柔"的方式讓他明白什么叫"為妻之道"。
"怎么,不想吃?
"蘇晚晴歪著頭,眼神純真得像在詢問天氣。
"我吃。
"林默幾乎是搶過藥片,混著冷水咽下。
藥片入喉即化,一股奇異的甜腥味在口腔中炸開,讓他幾欲作嘔。
他強忍著,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蘇晚晴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向主臥。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手機屏幕亮著,壁紙上是一座氣勢磅礴的古代府邸復原圖。
"老公,你說,如果我們生活在古代,會不會更有趣?
"她的聲音里帶著某種期待,"比如,你是個侯府少爺,我是……管你的那個人。
"林默沒接話。
他知道這不是反問句,而是陳述句。
廚房的鐘表指向西點整時,林默己經系上圍裙開始煎蛋。
他動作嫻熟得令人心酸——單面、流心、邊緣微卷,蘇晚晴的口味他倒背如流。
咖啡的香氣在別墅里彌漫,他盯著電子溫度計上的數字,87度水溫分毫不差。
身后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是保姆王姨,她從保姆房探出頭,眼里閃過一絲不忍:"林先生,您又起這么早……""噓。
"林默豎起手指,眼神示意她別說話。
在這個家里,對林默表示同情是王姨被解雇的最快方式。
上個月,上一個保姆就是因為在他挨打時遞了塊毛巾,當天就被蘇晚晴以"**"為由報警抓走了。
王姨縮了回去。
林默繼續專注地盯著平底鍋,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六點三十分,蘇晚晴準時出現在餐廳。
她換上了香奈兒套裝,妝容精致得像要去走紅毯。
林默將早餐端上,單膝跪地遞上咖啡——這也是規矩,必須跪下,咖啡杯要舉到齊眉高低。
"真乖。
"蘇晚晴接過咖啡,輕啜一口,眉頭微蹙,"水溫高了0.3度。
"林默的心頓時沉到谷底。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不過看在你這么努力的份上,今天就不罰你了。
"蘇晚晴話鋒一轉,笑得眉眼彎彎,"但零花錢要扣一半哦,沒問題吧?
""沒問題。
"林默趕緊附和地說:所謂零花錢,是蘇晚晴每個月發給他的"工資"——三千元,包含他所有的交通費、餐費和日常開銷。
而林默的實際月薪是稅后三萬八,每月到賬瞬間就被自動轉入蘇晚晴的賬戶。
這五年來,他不知道自己賺了多少錢,也不知道錢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每隔三個月,蘇晚晴會給他看一眼銀行APP,告訴他這些錢都在為他們"共同的未來"理財。
七點二十分,林默穿著被咖啡漬污染的襯衫走出別墅。
他沒時間去換衣服——蘇晚晴規定他必須在八點前到達公司,遲到一分鐘,這個月的零花錢全扣。
他擠上地鐵,周遭的通勤人群對他投來異樣的目光。
這那是一個三十歲男人穿著快被洗變形的襯衫,后背隱約透出七條平行的淡紫色淤痕,像某種奇怪的紋身。
地鐵玻璃倒映出他的臉:消瘦、蒼白、眼眶深陷,但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沒人能想象,這個看起來像個被壓榨過度的社畜的男人,畢業于985大學計算機系,曾拿過全國編程大賽金獎,月入三萬八的資深程序員。
"林先生,我們需要談談。
"HR總監的臉在電腦屏幕后顯得格外嚴肅。
九點十分,林默被叫進會議室。
他看著桌上那份《崗位優化通知書》,心中竟有一絲解脫的預感。
"公司最近要縮減成本,你懂的。
"HR總監推了推眼鏡,"你的績效雖然不錯,但……"他頓了頓,"有同事反映你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經常在工位上自言自語,還出現過幻覺。
上周三,你說你的電腦屏幕在流血?
"林默沒有辯解。
他知道是誰"反應"的——上周三,蘇晚晴突然出現在他公司,手里提著"愛心便當"。
便當盒打開的瞬間,他確實看見屏幕上的代碼變成了血紅色,一行行流淌下來。
但那不是幻覺,是視覺暫留效應,是蘇晚晴在便當里加了某種***的結果。
"我理解。
"林默平靜地簽字,筆跡工整得像打印體,那"補償金什么時候到賬?
""會首接打到你工資卡上。
"HR總監的眼神有些閃躲。
林默點頭。
他知道這筆錢也會在到賬的瞬間,被轉入蘇晚晴的賬戶。
他在這場婚姻里,連失業的資格都沒有。
下午三點,林默帶著整理好的個人物品走出辦公樓。
他沒有回家——蘇晚晴規定,失業人員必須在六點后才能回家,以免影響她"工作"。
他游蕩到一處公園,在長椅上坐下,從口袋里摸出藏了五天的東西——一顆沒吃的"維生素"。
這是他第一次藏藥。
五年來,他像最聽話的病人,從未質疑過藥片的成分。
但今天早上,他在蘇晚晴的手機上瞥見的那座古代府邸,讓他第一次產生了懷疑。
那座府邸他見過——在夢里,在他每次吃藥后昏沉的夢里。
他找了個藥店,買了最基礎的藥物檢測試紙。
在公園的公共廁所里,他用礦泉水瓶裝起尿液,小心翼翼地將試紙浸入其中。
五分鐘后,試紙上出現兩道鮮紅如血的杠。
****陽性。
腦袋嗡的一下瞬間炸裂!
林默的手開始發抖。
他盯著那顆刻著"SWEET"的藥片,忽然發瘋似地將它砸向地面。
藥片碎裂,里面露出一個微型膠囊,膠囊表面用更小的字體刻著一行字:"For my sweet fool, Round 999."(給我的甜心傻瓜)第999輪。
林默的腦子里轟然炸響。
他想起蘇晚晴電腦里那個名為"忘川計劃"的文件夾,想起視頻里她說的"第999個",想起繼母李氏手腕上的蓮花胎記,想起花魁柳如煙看到他耳后痣時的崩潰大哭。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一張恐怖的網,而網的中心,是他自己。
他沖出公共廁所,攔下一輛出租車。
"去市三院。
"聲音嘶啞得像換了個人。
市三院,試藥中心,"忘川計劃"的招募廣告還在官網上掛著——參與抗抑郁新藥試驗,報酬五萬元,要求身體健康無家族遺傳病史。
林默上個月就報了名,蘇晚晴知道后,罕見地擁抱了他,說:"這是個好機會,老公,你要好好表現。
"現在想來,那擁抱冷得像冰一樣。
出租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林默剛下車,手機就響了。
是蘇晚晴。
"老公,"她的聲音甜得發膩,"聽說你失業了?
沒關系,我養你。
對了,你去醫院干什么?
身體不舒服嗎?
"林默渾身僵硬。
他猛地回頭,看見醫院對面的咖啡館里,蘇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咖啡,對他舉杯微笑。
她身邊,陳醫生正慢條斯理地攪拌著方糖。
"我……來做試藥前的體檢。
"林默聽到后自己說。
"真乖。
"蘇晚晴輕笑,"記得抽血時別哭哦,你的血,很珍貴的。
"電話掛斷。
林默站在陽光下,卻如墜冰窟。
他看見蘇晚晴拿起手機,對著屏幕吻了一下,發送鍵,林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那是他剛才在公園里砸碎藥片的照片,角度完美,清晰得像是專業攝影師跟拍。
他忽然明白,這五年的婚姻,這場穿越千年的**,這第999次輪回,從來都不是他以為的那樣簡單。
而他最該害怕的不是蘇晚晴,而是那個在試藥中心等著他的"王主任",以及那個暗號——"鎮北侯"。
因為當他轉過身,醫院大堂的電子屏幕上滾動著一行字:"忘川計劃第999期臨床試驗,最后的受試者,最后的希望。
"屏幕下方,主治醫生的照片緩緩浮現。
那是一張與林默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左耳后,多了一顆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