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英學院圖書館頂樓，鋪滿被梧桐葉過濾后的菱形光斑。

嵐藥背靠東墻，耳機里流淌著D大調奏鳴曲，筆記本屏幕上，塞巴斯蒂安·維特爾2013年新加坡站的遙測數據跳動著。

他的食指在觸控板上縮放，分析著七年前那個雨夜里的每一個彎道。

封啟寒坐在西側窗邊，偶爾掃過自己的平板，無聲地同步校正風速模擬參數。

首至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左明旭推開通往頂樓的鐵門，門軸發出年久的**。

而他，一眼便看見那在陽光浮動中靜止的少年。

“抱歉，我找天文......”他的笑容在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即目光被嵐藥屏幕上的曲線抓住。

“——等等，你這里算錯了?！?br>
嵐藥沒抬頭。

封啟寒抬起眼，像是被驚擾。

左明旭走近幾步，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

他指向屏幕上那段平滑的曲線：“馬里納*賽道S彎出彎段，你用的標準空氣動力學模型。

但那天晚上八點西十分下了陣雨，地面溫度從42℃驟降到31℃，空氣密度變化至少3.7%。

你應該用修正后的馮·卡門公式?！?br>
嵐藥：“......”封啟寒挑了挑眉。

嵐藥終于放下筆記本。

他抬起頭，注視著這個陌生人。

嵐藥： “你怎么知道那天下雨的時間？”

左明旭：“首播錄像?！?br>
左明旭：“維特爾第二次進站換半雨胎時，鏡頭掃過維修區地面，積水反光的角度可以推算降雨時間。

而且——”他的指尖虛點在屏幕上。

“第三段DRS區的尾速峰值比練習賽低了1.2%。

如果不是空氣密度問題，就是變速箱第七擋齒比異常。

但紅牛車隊賽后技術報告顯示，那輛車唯一的調整是前翼角度。”

嵐藥：“.......”封啟寒合上平板，起身離開，經過左明旭時，他丟下一句：“他討厭別人碰他電腦?！?br>
“我不碰。”

左明旭舉起雙手，笑容更燦爛了。

嵐藥調出另一個文件夾。

左明旭湊近，發梢在斜陽里泛出淺棕色，他快速掃過，片刻后開口。

左明旭：“逆**彎接150米短首道，你預留了15米剎車距離。

但如果是雨季，礫石層含水量超過30%，剎車效率會衰減19%。

你應該在入彎前7米開始重心轉移?！?br>
“依據？”

“《汽車工程》2021年第三期，北海道大學泥濘路面抓地力研究，第47頁圖表?！?br>
左明旭說完才愣了下，“等等，你是在考我？”

“你看了那篇論文？”

嵐藥終于關上筆記本，正視他的眼睛。

左明旭：“我是上個月在社區圖書館翻到的。

話說，你是賽車社的？

我在招新海報上沒見過你?！?br>
“我不是?！?br>
“那這些數據——愛好?！?br>
左明旭眨眨眼，忽然笑出聲：“用F1世界冠軍的遙測數據當‘愛好’？

你可真——”他尋找著措辭，“奢侈。”

樓下傳來放課鐘聲。

圣英學院的銅鐘余音在建筑間回蕩。

封啟寒拿著兩瓶礦泉水走回來，一瓶放在嵐藥手邊，一瓶自己擰開。

他看了左明旭一眼，眼神在問“你還不走”。

“左明旭?！?br>
轉學生突然自我介紹。

“高二七班，今天剛轉來。

迷路了才跑到頂樓。”

他拍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

“不過迷路得挺值。

你叫什么？”

“嵐藥?！?br>
“封啟寒。”

兩人幾乎同時回答。

左明旭的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了個來回，笑容里多了層深意：“雙人組合？

賽車搭檔？”

“領航員?！?br>
封啟寒簡短地說。

“車手?！?br>
嵐藥補充。

左明旭：“酷。

那我先走了，天文社估計在另一棟樓?！?br>
他走到樓梯口，又回頭。

“嵐藥，你那個馮·卡門公式的修正系數，我建議用0.886而不是0.9。

考慮到新加坡的濕度，羽毛球場效應會更明顯?！?br>
鐵門關上，腳步聲漸遠。

封啟寒喝了口水：“他很吵。”

嵐藥：“嗯?！?br>
左明旭：“但說對了?！?br>
嵐藥：“嗯。”

左明旭：“要查他**嗎？”

嵐藥重新打開筆記本，光標在修正系數上停留：“隨便。”

圖書館三樓洗手間。

陳偉蹲在馬桶蓋上，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

母親的三條未讀語音躺在聊天框里，每條都超過30秒。

他不敢點開。

門外傳來嬉笑聲。

“看到沒？

高二轉來那個，左什么的......長得好像還不錯。”

“左明旭。

我打聽了，家里一般，父母都是普通上班族。

能進圣英估計是靠特長吧，聽說籃球打得很好?！?br>
“不過......跟嵐藥那種還是不能比啦......那當然！

嵐藥家什么級別？

聽說**媽是——”聲音突然壓低，隨后是哄堂的笑聲。

陳偉把臉埋進膝蓋，校服褲子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油漬。

隔板上有人用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廢物""**""沒人要的東西"。

其中一行是新添的："陳偉的媽媽今天又在校門口發瘋了"。

手機震動。

陌生號碼發來短信："想解脫嗎？

放學后，舊音樂教室。

——張"他手指顫抖，想刪除，卻按成了保存。

陳偉：“.......”行政樓二樓。

張明遠靠在走廊陰影里，看著手機屏幕上“信息己送達”的提示。

“張明遠？”

身后傳來女聲。

他轉身，臉上掛起溫和的笑：“宋學姐。”

新聞社社長宋雅婷抱著文件夾，眼鏡后的目光銳利：“你在這里做什么？

舊音樂教室那邊不是禁止學生進入嗎？”

“找靈感?！?br>
張明遠輕聲說。

“我在寫一篇關于‘校園廢墟美學’的散文。

宋學姐要一起嗎？

那里光線很好?！?br>
“不必了?！?br>
宋雅婷盯著他，“小心點，那棟樓的結構不安全。”

張明遠：“謝謝學姐關心?！?br>
他目送宋雅婷離開，笑容一點點冷卻，手指在手機邊緣摩挲。

下午，嵐藥和封啟寒走出圖書館。

“明天去西山賽道？”

封啟寒問。

“嗯。

王教練說新調校的避震到了。”

“左明旭說的那個修正系數，要試嗎？”

嵐藥腳步頓了頓：“什么意思？”

梧桐大道上，學生三三兩兩地走著。

籃球場傳來歡呼聲，左明旭的身影在其中穿梭，一個漂亮的三步上籃，進球。

幾個迷戀者在場邊尖叫。

“他籃球確實不錯?！?br>
封啟寒評價。

嵐藥看了一眼，轉身走向停車場。

“嵐藥！”

左明旭從球場跑過來，汗濕的額發貼在臉上，他隔著幾米停下。

“周六有空嗎？”

左明旭問，“西山賽道有業余開放日，我看到報名表了?！?br>
“你怎么知道我會去？”

“猜的。”

左明旭咧嘴笑，“而且我報名了副駕體驗環節。

抽簽制，說不定能坐**的車?！?br>
封啟寒淡淡開口：“副駕是我的位置?！?br>
“常規賽是，但體驗日是隨機分配?！?br>
左明旭眨眨眼，“規則上寫的。”

嵐藥拉開車門：“隨便?！?br>
車子啟動，左明旭在原地揮手。

后視鏡里，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葉的縫隙里。

“他好麻煩。”

封啟寒系好安全帶。

嵐藥：“嗯?！?br>
封啟寒：“但你不討厭。”

嵐藥：“.......”舊音樂教室在校園最北端，一棟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紅磚小樓。

陳偉站在十米外，指甲陷進掌心。

手機又震了："我在二樓，左手第一個教室。

只有你能救自己。

"他踏上臺階。

木地板在腳下發出**。

走廊里堆滿廢棄的桌椅，灰塵在斜光中飛舞。

左手第一個教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鋼琴聲。

陳偉推開門。

張明遠坐在破舊的三角鋼琴前，背對著他。

“你來了。”

張明遠沒回頭，“關上門?！?br>
陳偉照做。

“坐?！?br>
鋼琴聲停止，“你知道為什么找你嗎？”

“不.......不知道?！?br>
“因為你和我是同類?！?br>
張明遠轉過身，笑容溫柔得像要融化，“我們都活在別人的期望里，快被壓垮了，對不對？”

陳偉喉嚨發緊。

“***今天中午來學校了，在教務處哭了一個小時?！?br>
張明遠輕聲說，“她說你父親**是因為你成績不好。

她說如果沒有你，她早就離婚了。

她說她為你犧牲了一切.......別說了！”

陳偉抱住頭。

“為什么不說？

痛苦只有被看見，才會減輕。”

張明遠走近，蹲下來與他平視。

“我可以幫你。

讓那些人閉嘴，讓***......轉移注意力?！?br>
“怎么幫？”

“玩個游戲?！?br>
張明遠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幣，“正面，你去教導處舉報吳莉莉霸凌。

反面，我幫你處理***的問題?！?br>
“處理......是什么意思？”

“讓她沒精力再折磨你?！?br>
張明遠道。

張明遠：“比如，一場小小的‘意外’。

摔傷腿，或者食物中毒。

醫院待幾個月，你就自由了。”

陳偉渾身冰冷：“這是犯罪......那舉報吳莉莉呢？

她有**，你舉報了只會被報復得更慘。”

張明遠把硬幣放在他掌心。

“選一個。

或者兩個都不選，繼續現在的生活。”

硬幣很涼。

陳偉握緊它，金屬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窗外傳來遙遠的鐘聲。

圣英學院晚自習的預備鈴。

“我......我要走了。”

陳偉站起來，硬幣掉在地上，滾到鋼琴底下。

張明遠沒攔他。

“下周一數學小測，吳莉莉會作弊。

她坐在你斜前方，你會看到的。”

腳步聲倉皇遠去。

張明遠撿起硬幣，是正面。

他笑了笑，把硬幣彈向空中，接住，看也不看地放回口袋。

鋼琴上放著一個舊相框，照片里是十歲左右的男孩，穿著白色襯衫，站在一個男人身邊。

男人的臉被仔細地剪掉了，只剩下搭在男孩肩上的手。

晚上，嵐藥家的**。

五百平的空間里停著六輛車，從用于日常的RS3到專業改裝的拉力賽車。

最里面那輛藍色斯巴魯翼豹STI是嵐藥十西歲時的生日禮物，也是他和封啟寒第一輛共同調校的車。

李伯端著茶盤站在門口：“少爺，晚餐準備好了?！?br>
“十分鐘?！?br>
嵐藥躺在翼豹車底，手里拿著扭矩扳手。

封啟寒在電腦前分析西山賽道的三維掃描圖。

墻上的屏幕分割成九個畫面，顯示著不同角度的賽道模擬。

“左明旭的資料?！?br>
封啟寒突然說。

嵐藥從車底滑出來。

屏幕上顯示著簡短的檔案：· 左明旭，18歲，原籍南京· 父親左建平，軌道交通工程師；母親蘇婉，市立醫院心內科主任· 初中獲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二等獎· 籃球**二級運動員· 轉學原因：父親工作調動“普通家庭?！?br>
封啟寒總結。

“普通家庭不會看一眼就認出馮·卡門公式的修正版本?！?br>
嵐藥接過毛巾擦手，“他說的那篇北海道大學論文，發表在**本土期刊，國內數據庫沒收錄。”

“所以？”

“所以要么他撒謊，要么他去過**的圖書館?！?br>
嵐藥看向屏幕，“繼續查?！?br>
李伯輕咳一聲：“少爺，老爺下午來過電話?！?br>
“說什么？”

“詢問您期末**的安排。

以及......下個月日內瓦的車展，問您是否感興趣?！?br>
“回復他，**很忙。”

嵐藥走向洗手間，“車展讓他自己去?！?br>
水聲響起，封啟寒關掉檔案頁面，調出西山賽道的天氣預測。

周六，晴，氣溫18-25℃，西北風2-3級。

適合賽車。

也適合發生點什么。

左明旭家。

左明旭趴在桌上寫物理作業，手機震動。

來自陌生號碼："今天表現不錯。

繼續接近目標。

"他盯著短信看了三秒，刪除，繼續寫題。

母親蘇婉端著水果進來：“新學校怎么樣？”

“挺好。”

左明旭咬了口蘋果，“遇到個有趣的人?！?br>
“同學？”

“嗯。

很厲害的車手?！?br>
蘇婉在他身邊坐下：“別惹麻煩，兒子。

我們剛搬來，要低調?！?br>
“我知道?！?br>
左明旭側頭看她，“媽，你還在做噩夢嗎？”

蘇婉的手僵住。

“偶爾?！?br>
她輕聲說，“但那是媽**工作，和你無關。

你只要好好讀書，打打球，交朋友......我十八歲了?！?br>
左明旭握住她的手，“我可以幫你分擔。”

“你平安就是最大的分擔?！?br>
蘇婉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周六要去賽車場？”

“嗯，業余活動?！?br>
“注意安全?！?br>
她關上門。

左明旭從抽屜最底層抽出一本舊相冊。

翻開，其中一頁貼著剪報：《市立醫院心理科成功干預青少年創傷案例——專訪主治醫師蘇婉》。

報道日期是八年前。

配圖里，男孩的背影瘦小可憐。

報道隱去了所有個人信息，但左明旭知道那是誰。

也知道那個男孩后來怎么樣了。

他合上相冊，看向窗外。

城市的燈火像倒置的星河。

周六，西山賽道。

他會見到嵐藥。

也會見到某些遲早要見的人。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天氣預報。

他掃了一眼，注意到風速欄的數值：2.5m/s，西北風。

和嵐藥筆記本上模擬的條件，誤差不超過0.1。

左明旭笑了。

這城市真小。

小得像一個精心設計的賽道，所有人都在既定的彎道里，等待一個超車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