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

這不僅僅是一個時間點，這是林默靈魂上的一道刻痕。

城市上空的霓虹燈牌閃爍著，紅得像血，綠得像鬼火，藍得像老板畫的餅。

但對于林默來說，此刻的世界只有兩種顏色：電腦屏幕那慘白得令人作嘔的冷光，和他眼底密布得像蛛網一樣的血絲猩紅。

“林默，還沒走呢？”

保潔阿姨推著那輛吱呀作響、仿佛隨時都會散架的拖把車路過工位，隔著老遠就捏著嗓子喊了一嗓子。

那聲音在空曠、死寂得像墳墓一樣的辦公區里回蕩，像極了恐怖片里女鬼的索命低語。

林默沒力氣回頭，甚至沒力氣轉動眼球。

他只是僵硬地牽動面部肌肉，露出了一個經過專業訓練的、標準的、比哭還難看的“奮斗者假笑”：“哎，馬上就走。

這個*ug剛修完，還得測一輪，畢竟老板說了，‘質量是企業的生命線’嘛。”

“年輕人，別太拼了，身體是**的本錢……”阿姨的絮叨聲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安全通道那扇沉重的防火門后。

林默聽著那“咔噠”一聲鎖門的脆響，心里默默補了一句：阿姨，您那句“別太拼了”，和老板畫餅時說的“大家都是為了公司好”，本質上都是廢話。

甚至，都是幫兇。

他轉回頭，繼續盯著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排列整齊的代碼。

那不是代碼。

那是食人花。

那是裹著糖衣的砒霜。

那是為了應付客戶臨時變更的第108個需求，而強行拼湊出來的“屎山”代碼。

邏輯混亂，結構坍塌，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林默，二十七歲，某互聯網大廠“福報部”的高級背鍋俠，兼“顏值擔當”。

是的，顏值擔當。

在這個信奉“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的狼性部門，林默的存在是個異類。

他長得帥，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也是他最大的痛。

因為長得帥，他被拉去拍過公司宣傳片，被老板在年會上點名表揚過“顏值與才華并存”，也因此，當項目出問題時，他成了那個“形象好、氣質佳、適合去客戶那背鍋”的不二人選。

“叮——”微信提示音像淬了毒的銀針，精準地扎進了林默疲憊的神經中樞。

是那個萬惡的群。

群名是“決戰紫禁之巔（生死存亡）”，成員包括老板、項目經理、產品經理，以及一群像林默一樣被榨干了骨髓的碼農。

項目經理——一個被KPI逼瘋了的、地中海發型像臺風眼一樣的禿頭中年男——發來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方陣。

“……林默啊，聽我說，客戶那邊反饋了，覺得我們的AI模塊不夠‘智能’，太死板。

我們要體現‘降維打擊’的高級感，懂嗎？

要那種……那種……（清嗓子）那種神來之筆！

你懂我意思吧？”

最后，禿頭經理發來了一行文字，像判決書一樣落下：“那個核心模塊的邏輯你再優化一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個能通過圖靈測試的Demo。

加油，你是公司的希望！”

林默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圖靈測試？

您管這堆為了趕工期拼湊出來的屎山代碼叫圖靈測試？

您是想讓機器通過測試，還是想讓我通過“***院”的測試？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句己經沖到喉嚨眼、帶著血腥味的“去***的高級感”，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股濁氣從鼻孔噴出。

他敲擊鍵盤，手指因為過度疲勞而微微顫抖，打出了一行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給自己的墓碑刻字：“收到，馬上改。

為了公司，肝腦涂地。”

帥，是要付出代價的。

在職場，長得帥意味著你要更努力，才能讓別人覺得你不是只靠臉吃飯。

而在這種福報工廠，長得帥只是意味著你看起來更像一個能抗壓的、有活力的、隨時可以被榨干的優質電池。

為了維持這個人設，林默在這個格子間里，像只土撥鼠一樣，從清晨忙到了深夜，又從深夜熬到了黎明。

他動了動鼠標，把播放器里早就準備好的、名為《老板開會專用消音.mp3》的文件暫停。

他其實早就寫完了代碼，但他必須假裝還在奮戰，因為老板的辦公室在轉角，隨時會突擊檢查。

“晚上十點前離開公司的，都不是奮斗者。”

“晚上十二點前不發工作匯報的，都不是核心員工。”

“凌晨兩點還在群里響應的，才是公司的脊梁！”

這些**倒灶的“企業文化”，像緊箍咒一樣勒在他的太陽穴上。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那灰敗的顏色，像極了死人的臉，也像極了老板那張毫無血色的、嚴肅的臉。

林默感覺自己的心臟開始隱隱作痛。

那不是心痛。

是物理上的、實實在在的絞痛。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伸進了他的胸腔，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站起來活動一下，去茶水間喝杯速溶咖啡，或者哪怕只是去廁所抽根煙。

但他發現，他的雙腿因為久坐己經麻木，像兩根不屬于他的木樁。

“再堅持一下，改完這個就去休息……”他在心里對自己說，聲音虛弱得像風中殘燭。

手指卻還在機械地敲擊著鍵盤，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極了喪鐘的倒計時。

就在這時，那個萬惡的群又響了。

這次是老板親自下場。

老板姓錢，人稱“錢多多”，但他從不多給員工一分錢加班費。

他發了一張圖。

是某友商凌晨三點還在加班的朋友圈截圖。

照片里，那個友商員工黑眼圈濃重，卻強顏歡笑地舉著一杯咖啡，**是燈火通明的辦公室。

錢老板配文：“向優秀的同行學習！

奮斗永不止步！

看看人家！

這就是差距！

大家加油！

今天的太陽，屬于奮斗者！”

群里瞬間炸開了鍋。

幾十個“加油”、“奮斗”的表情包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地涌來。

“老板說得對！”

“向友商學習！”

“燃燒自己，照亮公司！”

這場盛大的、虛偽的、令人作嘔的狂歡，在凌晨三點的微信小窗口里上演。

林默看著那張圖，又看了看窗外那即將破曉、卻依舊灰暗得令人絕望的天空。

突然，他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那些代碼像螞蟻一樣爬滿了屏幕，爬滿了墻壁，最后向他撲來。

他仿佛看到，那個友商的員工，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杯咖啡，微笑著對他說：“兄弟，輪到你了。”

“奮斗……***……”林默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眼前的世界開始變成黑白兩色，最后，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砰！”

一聲悶響。

在寂靜的辦公區里，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沉悶。

林默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鍵盤上。

那姿勢很怪，像是在給那個“奮斗”的朋友圈磕頭。

監控畫面里，那個總是掛著溫和笑容、長得帥帥的程序員，悄無聲息地倒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他的電腦屏幕上，還停留在那行沒寫完的代碼上。

那行代碼是：if (life == "struggle") { ***(); }而在屏幕的右下角，一個彈窗幽幽地跳了出來，那是系統自動發送的、無人會看的“考勤日報”：今日加班時長：18小時。

恭喜您，今日奮斗值全公司排名第一！

明日請繼續加油，福報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