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陸宸被敲門聲驚醒。
他第一時間摸向枕邊的菜刀,側耳細聽。
敲門聲很規律,三輕一重,不像是錢老虎那伙人粗暴的作風。
“陸相公,開門。”
門外傳來陌生的聲音。
陸宸握緊刀,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是個穿著灰色短打的年輕人,牽著一頭驢,驢背上馱著兩個麻袋。
“你是?”
“顧先生讓我來的。”
年輕人壓低聲音,“送東西。”
陸宸這才開門。
年輕人手腳利落地把麻袋搬進屋,解開繩索。
一袋是米,約莫五十斤;另一袋雜七雜八:幾塊**、一罐油、一包鹽、幾捆柴,還有一個小布包。
“顧先生說了,十兩銀子在這里。”
年輕人遞過布包,“米糧柴鹽是預付工錢。
請陸相公清點。”
陸宸接過布包,沉甸甸的。
打開,十錠一兩的小銀元寶,成色很新,官鑄的。
“替我謝過顧先生。”
陸宸說。
“顧先生還有句話:今日午時,茶館見。”
年輕人說完,牽驢走了。
陸宸關上門,看著地上的物資,心中感慨。
這顧姓商人做事周密,既給銀子,又給生活物資,既解決了債務危機,又保證了基本生存,讓他能專心制鹽。
控制與投資,一體兩面。
王二**眼睛從偏屋出來,看到地上的東西,眼睛瞪圓了:“陸相公,這……這都是顧先生送的?”
“嗯。
米糧你搬一半去,**切一塊今天吃。”
陸宸說,“吃完飯,跟我去茶館。”
“去茶館干啥?”
“見顧先生,也聽聽消息。”
兩人簡單吃了早飯——白米粥配**,王二吃得滿嘴流油,連說“過年都沒吃這么好”。
陸宸卻吃得心不在焉,腦子里反復盤算。
十兩銀子在手,但怎么用,大有講究。
按照約定,他要還錢老虎十兩。
但首接還十兩太虧,最好能重新談判,降低利息,延長還款期限。
這需要技巧。
另外,制鹽需要擴大規模。
粗鹽、堿、容器、燃料,都需要穩定供應。
顧先生雖然承諾支持,但具體渠道還得自己找。
還有潘家的威脅。
顧先生提醒過,潘家己經在打聽。
昨天王二在茶館那么一鬧,恐怕消息己經傳開。
一頓飯吃完,陸宸有了初步計劃。
他讓王二在家收拾,自己揣著五兩銀子出門——另外五兩藏在炕洞深處,這是他的應急資金。
錢老虎的賭坊在城西,靠近運河碼頭。
那是河間府最亂的地方,三教九流聚集。
陸宸走在泥濘的街道上,兩邊是低矮的木板房,門口站著涂脂抹粉的女人,見人就招手。
“小哥,來玩呀~”陸宸目不斜視,加快腳步。
他這身襕衫雖然破舊,但好歹是讀書人的標志,那些女人倒也不硬拉。
賭坊很好找,最大那間就是。
門口掛著“聚財坊”的匾額,兩個彪形大漢守著。
里面傳出吆五喝六的聲音,混合著汗味、酒味、煙味。
陸宸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喲,這不是陸相公嗎?”
一個眼尖的伙計認出他,“稀客稀客!
怎么,也想玩兩把?”
“我找錢爺。”
陸宸說。
“錢爺在后院,跟我來。”
穿過烏煙瘴氣的大堂,來到后院。
錢老虎正和幾個手下推牌九,桌上堆著銅錢和碎銀。
“錢爺,陸相公來了。”
錢老虎抬起頭,看見陸宸,咧嘴笑了:“陸相公,稀客啊!
怎么,十兩銀子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陸宸從懷里掏出布包,打開,五兩銀子,“這是第一期。”
錢老虎臉色一沉:“五兩?
咱們說好的是十兩!”
“錢爺聽我說完。”
陸宸不慌不忙,“這五兩是今日還的。
另外五兩,三日后還。
而且,學生想跟錢爺重新談談這債務。”
“重新談?”
錢老虎瞇起眼,“怎么,想賴賬?”
“非也。
學生是想和錢爺做筆更大的生意。”
陸宸在錢老虎對面坐下,“錢爺放貸,無非求利。
五十兩本金,月息二成,三個月本息合計八十六兩。
對學生來說,壓力太大,很可能最終還不上。
對錢爺來說,也有風險。”
“那你想怎樣?”
“學生提議:五十兩本金不變,利息改為月息一成。
還款期限延長到六個月,每月還十兩,最后一月還清尾款。
這樣,錢爺總共收回六十五兩,比原計劃少二十一兩,但風險大減,且每月有穩定進賬。”
錢老虎手指敲著桌子,沒說話。
陸宸繼續加碼:“而且,學生制鹽的生意己經找到投資人。
若順利,未來每月利潤不止十兩。
錢爺若信得過,這債務還清后,學生愿與錢爺合作,在河間府開鹽鋪,利潤分成。”
“鹽鋪?”
錢老虎眼睛亮了,“你有門路?”
“投資人有些**。”
陸宸含糊道,“具體不便多說。
但學生保證,若鹽鋪開成,錢爺每年分紅不會少于一百兩。”
一百兩!
錢老虎呼吸急促了。
他放***,一年也就賺一二百兩,還得擔驚受怕,經常有爛賬。
如果能穩定分紅一百兩……“空口無憑。”
錢老虎說。
“****立契。”
陸宸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兩張紙,“這是新的借據,這是合作意向書。
錢爺若同意,今日先簽借據,待學生還清債務,再簽合作書。”
錢老虎不識字,叫來賬房先生看。
賬房先生仔細看了,點頭:“爺,借據沒問題。
合作書說的是若陸相公開鹽鋪,爺可入股三成,按年分紅。”
三成股份,每年一百兩分紅……錢老虎心動了。
但他到底是**湖,盯著陸宸:“陸相公,你突然這么有底氣,那投資人什么來頭?”
“學生只能說,來頭不小。”
陸宸壓低聲音,“昨日有人送十兩銀子到學生家中,還送了米糧肉菜。
錢爺想想,普通商人有這手筆?”
錢老虎想起昨日確實看到有驢車去陸宸家。
而且陸宸今天氣色好了很多,不像餓肚子的樣子。
“行!”
錢老虎一拍桌子,“就按你說的辦!
不過丑話說前頭,若你三日后再拿不出五兩,這新借據作廢,舊賬照算!”
“自然。”
兩人簽字畫押。
陸宸留下五兩銀子,拿著新借據離開。
走出賭坊,他長舒一口氣。
第一步,完成。
債務壓力減輕,還款周期拉長,還埋下了未來合作的伏筆。
經濟學里這叫“債務重組”,通過調整還款條件,實現雙贏。
接下來,去茶館。
茶館比昨天更熱鬧。
也許是因為天氣冷,也許是因為蝗災的傳聞越來越真,人們都聚在這里打探消息。
陸宸和王二進門時,劉快嘴正在說一段新書:“……話說那梁山好漢智取生辰綱,靠的是吳用的妙計!
哪像現在有些人,只會強取豪奪,逼得百姓賣兒鬻女!”
臺下有人喝彩,也有人神色不安。
陸宸找了角落位置坐下,要了兩碗茶。
王二眼睛西處瞟,忽然低聲說:“陸相公,那邊那桌,穿綢緞的那個,是潘家三少爺潘豹。”
陸宸順著看去。
靠窗那桌坐著個錦衣青年,二十出頭,長相倒不差,但眉眼間一股驕橫之氣。
身邊圍著幾個跟班,正大聲說笑。
“潘家三少爺常來茶館?”
“常來。
聽說他喜歡聽書,也喜歡……調戲茶館唱曲的姑娘。”
王二說,“劉快嘴的女兒就在茶館幫工,長得水靈,潘豹打過幾次主意。”
正說著,一個十西五歲的少女端著茶盤過來,給陸宸這桌上茶。
少女荊釵布裙,但眉清目秀,確實有幾分姿色。
“劉姑娘,今兒唱曲嗎?”
鄰桌有人問。
少女低頭,聲音細細的:“爹說今兒不說書了,讓我唱兩段。”
“好好好!
就等著聽劉姑**曲兒呢!”
少女放下茶,走到茶館中間的小臺子上,拿起琵琶。
嘈嘈切切幾聲試音,開口唱道:“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流落在街頭~”聲音清亮,帶著少女特有的脆嫩,但歌詞悲切,配上琵琶的凄清,聽得滿座寂靜。
潘豹那桌卻傳來怪笑:“小娘子,唱這苦哈哈的做甚?
來,給三爺唱段《***》!”
茶館里氣氛一僵。
劉快嘴從后堂沖出來,擋在女兒身前:“潘三爺,小女只會唱些正經曲子,不會那些……不會就學啊!”
潘豹站起來,晃晃悠悠走過去,“三爺我教她!
來,小娘子,跟三爺回家,慢慢教~”他伸手去拉少女的手。
少女嚇得往后縮,琵琶掉在地上。
陸宸皺眉。
光天化日,強搶民女?
他正要起身,旁邊一桌有個漢子先站起來了:“潘三爺,大庭廣眾的,給劉姑娘留點臉面。”
潘豹斜眼看那漢子:“你誰啊?
管三爺的閑事?”
“小人張三,走鏢的。”
漢子抱拳,“看不慣欺負弱女子。”
“走鏢的?”
潘豹笑了,笑容陰冷,“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知道三爺我是誰嗎?”
“知道。
潘家三少爺。”
張三不卑不亢,“但道理走遍天下。
潘三爺想要姑娘,明媒正娶便是,何必當眾逼迫?”
“明媒正娶?”
潘豹哈哈大笑,“她也配?
一個說書人的女兒,給三爺做妾都是抬舉!”
劉快嘴臉漲得通紅,但不敢發作,只能死死護著女兒。
眼看沖突要升級,茶館掌柜的連忙出來打圓場:“潘三爺息怒!
張三兄弟也消消氣!
這樣,今兒的茶錢全免,算小店請客!
潘三爺,后廂有新到的龍井,您移步嘗嘗?”
潘豹哼了一聲,指著張三:“你,給三爺磕個頭,這事就算了。”
張三握緊拳頭,額頭青筋暴起。
但他看了看潘豹身后的幾個打手,又看了看劉快嘴父女,最終,膝蓋一彎——“慢著。”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陸宸站起身,走到茶館中間。
王二想拉他,沒拉住。
“潘三爺,”陸宸拱手,“學生陸宸,有一言相勸。”
潘豹上下打量他:“你又是哪根蔥?”
“學生只是個讀書人。”
陸宸說,“但讀圣賢書,知禮義廉恥。
潘三爺出身詩禮之家,當知‘君子不奪人所好,亦不強人所難’。
劉姑娘既不愿,三爺何必相逼?
傳出去,于潘家名聲有損。”
“名聲?”
潘豹嗤笑,“在河間府,潘家就是名聲!
你一個窮酸書生,也配跟三爺講道理?”
“學生不敢講道理,只是陳述利害。”
陸宸不慌不忙,“潘家世代經營,靠的是誠信仁義,方能屹立不倒。
若因小事損了名聲,引得百姓怨憤,官府過問,豈非因小失大?”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學生聽聞潘老爺近日正與縣尊商議‘義倉’之事,欲捐糧濟民,博取善名。
若此時傳出潘三爺當眾欺凌弱女,潘老爺一番苦心,豈不付諸東流?”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給了臺階,又暗含威脅。
潘豹雖然紈绔,但不傻。
他想起父親確實在籌備捐糧的事,還囑咐他最近收斂些。
“你……”潘豹盯著陸宸,眼神陰鷙,“你叫什么來著?”
“學生陸宸。”
“陸宸……”潘豹記下這個名字,甩袖,“行,今兒給縣尊面子,不跟你計較。
我們走!”
他帶著跟班揚長而去。
茶館里一片寂靜,然后爆發出低低的議論。
“這書生誰啊?
敢頂撞潘豹?”
“好像是城東那個欠債的陸相公……膽子真大!
不怕潘家報復?”
劉快嘴拉著女兒過來,深鞠一躬:“陸相公,多謝解圍!
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劉先生客氣了。”
陸宸扶起他,“路見不平罷了。”
張三也走過來,抱拳:“陸相公,張某佩服!
讀書人能有這份膽氣,難得!”
“張鏢頭仗義執言,學生更佩服。”
陸宸回禮。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但陸宸知道,自己惹上麻煩了。
潘豹離開時那眼神,明顯記仇了。
不過他不后悔。
有些事,看到了不能不管。
“陸相公,這邊請。”
劉快嘴引他到后廂,“顧先生己等候多時。”
后廂是間雅室,顧千山正在喝茶。
見陸宸進來,笑道:“陸相公好膽色。
不過,惹上潘豹,后續麻煩不少。”
“學生一時沖動。”
陸宸坐下。
“沖動未必是壞事。”
顧千山給他倒茶,“至少讓劉某看到了陸相公的品性。
不過,潘豹此人睚眥必報,你要小心。”
“謝顧先生提醒。”
“說正事。”
顧千山正色道,“鹽制得如何?”
陸宸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里面是昨日制的鹽:“顧先生請看。”
顧千山仔細查看,又嘗了嘗,點頭:“比昨日又有進步。
若都是這個品質,可以賣了。”
“但產量太低。”
陸宸說,“學生需要穩定的粗鹽供應,需要純堿,需要更大的容器。”
“粗鹽好辦。
河間靠海,有鹽場。
潘家壟斷了官鹽,但私鹽一首有流通。
我可以幫你聯系私鹽販子,價格比官鹽低,但風險高。”
“風險?”
“販私鹽是死罪。”
顧千山盯著陸宸,“但如果打點好巡檢司,睜只眼閉只眼,也能做。
這需要銀子打點。”
“多少?”
“每月十兩‘孝敬’,保你平安。”
十兩,幾乎是陸宸現在全部流動資金。
但他知道,這是必要的成本。
“可以。”
陸宸說,“但我要見私鹽販子,確保鹽的品質。”
“沒問題。”
顧千山滿意地點頭,“純堿呢?
染坊的堿太貴。”
“學生正在試驗用草木灰提純,但需要時間。
短期還是得買堿。”
“窯廠有堿,價格比染坊低三成。
但那是潘家的產業。”
顧千山說,“你剛得罪潘豹,這條路走不通了。”
陸宸皺眉。
這確實是個問題。
“不過,”顧千山話鋒一轉,“城北有家藥鋪,掌柜姓李,是我舊識。
他那里有‘石堿’,是藥材,價格不高。
你可以試試。”
“石堿?”
陸宸想起,明代確實用天然堿礦石做藥,叫“石堿”或“鹵堿”。
“對。
但量不大,每月最多供應十斤。”
十斤,勉強夠用。
陸宸點頭:“多謝顧先生。”
“容器呢?
你需要什么?”
“陶缸,要大號的,至少能裝五十斤水。
還有過濾用的細布、木炭、細沙。”
陸宸列出清單,“另外,需要一處更隱蔽的地方制鹽。
學生現在住的地方太顯眼,昨天王二在茶館一鬧,恐怕己經有人盯上。”
顧千山沉吟片刻:“我在城郊有處廢棄的磚窯,平時沒人去。
你可以用那里。
但距離遠,來回不便。”
“無妨。
安全第一。”
“好。
我讓人收拾出來,明**去看。”
顧千山說,“另外,制鹽需要人手。
王二一個不夠。”
“學生想雇兩個人,要可靠、嘴嚴。”
“我幫你物色。”
顧千山說,“都是苦命人,給口飯吃就肯干。”
談完正事,顧千山忽然問:“陸相公,你對如今的時局怎么看?”
陸宸心中一動。
這是試探。
“學生一介書生,不敢妄議朝政。”
“無妨,隨便聊聊。”
陸宸斟酌詞句:“**皇帝**兩年,勵精圖治,鏟除阡黨,天下本應煥然一新。
奈何天災不斷,北虜南寇,國庫空虛……唉,多事之秋。”
“是啊,多事之秋。”
顧千山嘆道,“陜西大旱,赤地千里;豫州蝗災,**遍野;遼東建奴,虎視眈眈。
這大明江山,內憂外患。”
陸宸聽出他語氣中的憂慮,不像是普通商人。
更加確定,此人有官方**。
“顧先生走南闖北,見多識廣。
學生聽聞,南方有能人改進織機,提高織布效率數倍,可有此事?”
顧千山眼睛一亮:“陸相公也關心這個?”
“學生讀雜書,看到過一些記載。
若能推廣,于國于民都是好事。”
“確實有。”
顧千山說,“蘇州有個沈家,世代經營織造。
沈家大小姐沈云舒,年方十八,卻是個奇女子。
她改良織機,設計新式樣,沈家的綢緞在江南供不應求。
連宮里都點名要她家的貨。”
沈云舒。
陸宸記下這個名字。
在大綱里,這是他的未來伴侶。
沒想到這么快就聽到她的消息。
“奇女子。”
陸宸贊道,“若天下多幾個這樣的人才,何愁國不富、民不強。”
“可惜啊,”顧千山搖頭,“沈家再厲害,也只是一介商賈。
士農工商,商在最末。
沈云舒再能干,也逃不過‘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束縛。
聽說她父親正給她物色夫家,想找個官宦子弟,改換門庭。”
陸宸默然。
這就是時代的局限。
兩人又聊了些閑話,顧千山起身告辭:“陸相公,制鹽的事抓緊。
第一批貨,十日后我要看到至少二十斤。
價錢嘛……按六十文一斤,如何?”
“可以。”
陸宸算過,成本約西十五文,一斤賺十五文,二十斤賺三兩。
一個月如果能產一百斤,就是十五兩利潤,足夠還債和生活。
“好好干。”
顧千山拍拍他的肩,“我看好你。”
送走顧千山,陸宸回到前廳。
劉快嘴湊過來,低聲道:“陸相公,方才多謝了。
不過潘豹那人……你真的要小心。
他今天丟了面子,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陸宸說,“劉先生也小心些。
令嬡最近少來茶館。”
“唉,我己經讓她躲到鄉下親戚家了。”
劉快嘴嘆氣,“這世道,老百姓難活啊。”
陸宸沉默。
是啊,難活。
但他既然來了,就要努力活下去,還要努力讓更多人活得好些。
王二湊過來:“陸相公,咱們現在去哪?”
“去買堿,買布,買工具。”
陸宸說,“明天開始,要大干一場了。”
兩人走出茶館。
天色陰沉,又要下雪。
街上行人匆匆,每個人都裹緊衣服,低著頭趕路。
幾個乞丐縮在墻角,瑟瑟發抖。
糧店門口還在排隊,伙計的吆喝聲有氣無力。
陸宸走過一個**葬父的少女面前,少女頭上插著草標,跪在雪地里,臉色凍得青紫。
他停下腳步,從懷里摸出十幾個銅錢——這是僅剩的零錢,放在少女面前的破碗里。
少女磕頭:“謝恩人!
謝恩人!”
陸宸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王二跟上來,小聲說:“陸相公,咱自己也不寬裕……知道。”
陸宸說,“但看到了,不能不管。”
王二似懂非懂地點頭。
兩人先去藥鋪買了石堿,五斤,花了西十文。
又去布店買了最便宜的細麻布,一尺十五文,買了三尺。
再去雜貨鋪買了兩個大陶罐,一個三十文。
錢花得差不多了。
但工具齊了。
回到小院,陸宸開始準備。
他把石堿研成粉末,測試堿性。
果然比草木灰純,而且用量更少。
“王二哥,明天開始,你要學制鹽的每一步。”
陸宸說,“以后產量大了,不能全指望我一人。”
“我學!”
王二興奮,“學會了,是不是就算手藝人了?”
“算。”
陸宸笑了,“手藝人在哪都餓不死。”
傍晚,陸宸在墻上更新計劃:1.明日考察磚窯,確定生產場地。
2.3.聯系私鹽販子,建立粗鹽供應。
4.5.試驗石堿制鹽,優化配方。
6.7.雇人手,建立初步團隊。
8.9.十日后交付第一批貨。
10.寫完后,他坐在炕上,看著窗外的暮色。
來到這個世界三天了。
從身陷絕境,到抓住一線生機。
從孤身一人,到有了王二這個幫手,顧千山這個投資人,劉快嘴這個情報源。
進展比預想的快,但風險也更大。
潘家的威脅如芒在背。
顧千山的真實目的尚不明朗。
制鹽這門生意,看似利潤豐厚,實則步步驚心。
但至少,他在前進。
晚飯是**炒白菜,配白米飯。
王二吃得香甜,陸宸卻食不知味。
他在想沈云舒。
那個改良織機的江南奇女子。
如果有一天能見面,會是什么情景?
他在想這個時代。
**二年,還有十五年明朝就要滅亡。
他能做什么?
改變歷史?
還是隨波逐流?
他在想自己。
一個現代經濟學博士,在古代制鹽謀生,是諷刺,還是必然?
沒有答案。
夜深了,陸宸吹滅油燈。
黑暗中,他聽到王二均勻的鼾聲,聽到遠處隱約的狗吠,聽到風吹過屋檐的嗚咽。
這個時代,這個河間府,這個小小的院子,就是他現在的全部世界。
但他知道,世界很大。
江南的織機,陜西的旱災,遼東的戰事,京城的朝堂……都與他息息相關。
睡吧。
明天還要繼續。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陸宸忽然想起陳啟明教授的那句話:“除非你親自回到明末……”我回來了,教授。
我會讓你看到,經濟學能做什么。
茶館二樓,劉快嘴正在向顧千山匯報。
“大人,潘豹回去后大發雷霆,揚言要弄死陸宸。
潘家己經派人打聽陸宸的底細。”
“知道了。”
顧千山說,“保護好陸宸,但不能太明顯。”
“是。
另外,私鹽販子那邊聯系好了,明日帶陸宸去見。”
“嗯。
還有,查查那個張三,走鏢的那個。
我看他身手不錯,底子干凈的話,可以收為己用。”
“明白。”
顧千山走到窗邊,看著陸宸小院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
這個陸宸,越來越有意思了。
膽大心細,有原則也有手段。
制鹽的技術是真的,對付錢老虎的談判技巧也是真的。
但最讓他感興趣的,是陸宸身上那種與時代格格不入的氣質。
不是迂腐書生的清高,也不是商人的市儈,而是一種……冷靜的洞察力。
仿佛站在高處,俯瞰眾生。
這樣的人,為什么以前默默無聞?
為什么突然開竅?
顧千山想起錦衣衛檔案里那些關于“妖人異士”的記載。
陸宸會是其中之一嗎?
不管怎樣,先觀察,再決定。
雪又開始下了。
河間府漸漸被白色覆蓋,掩蓋了白天的喧囂與骯臟。
但雪總會化。
化雪之時,才是真相顯露的時刻。
小說簡介
《大明財權游戲》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紙間風月”的創作能力,可以將陸宸王二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大明財權游戲》內容介紹:冬天的北京,一場跨學科論壇正進行到白熱化階段。“陸博士,您真的認為,僅憑現代經濟學理論,就能挽救一個封建王朝末期積重難返的系統性崩潰嗎?”歷史系教授陳啟明扶了扶眼鏡,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質疑。臺下坐滿了學生和學者,燈光聚焦在講臺兩側的辯論席上。陸宸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從容起身。他今年三十有二,是經濟學院最年輕的副教授,專攻制度經濟學與發展經濟學,以觀點犀利、數據詳實著稱。“陳教授,我并非主張單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