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蘇富比拍賣行的側門時，袖口已沾上細密水珠。——滿墻待拍畫作，熙攘的藏家與經紀人，空氣里混雜著古舊顏料、昂貴香水與濕羊毛呢的味道。。“裴先生，這邊請。”，職業性微笑下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今天要鑒定的那幅明代古畫，賣方要求第三方的絕對保密。，目光略過兩側展品。
走到中國書畫廳門前時，腳步卻忽然停住。

右墻上掛著一幅小尺幅油畫。

不是預展作品，更像是工作人員或學生的隨手習作，被臨時掛在這里填補空白。

畫面很簡單：一只青瓷瓶，瓶身有裂痕，裂紋處以金色顏料細細描摹，形成某種東方式的修復紋路。

**是沉郁的藍灰，像倫敦三點的天空。

裴若舟走近兩步。

不是金繕。

是油畫模仿金繕的效果。

但那種筆法——釉料堆疊的厚度，金線勾勒時手腕的微妙頓挫，甚至裂紋分叉處幾乎看不見的筆觸回旋。

“怎么了？”凱瑟琳問。

“這幅。”裴若舟沒回頭，手指虛點畫布，“誰的作品？”

凱瑟琳湊近看了眼標簽：“哦，實習生們的練習畫。”

“上周內部培訓，讓他們用西方媒介表現東方美學。”

她笑了笑道，“這個孩子很有想法，用金繕技法畫破碎的瓷器。聽說******人？”

裴若舟沒說話。

他知道。

那根本不是“有想法”而已。

畫面上金色裂紋的處理方式，是他二十二歲時在東京學藝期間琢磨出的獨門技法：在傳統金繕的大漆中摻入微量云母粉，使修復線在特定光線下產生極其微妙的漸變光澤。

他只用這方法修復過三件器物，從未公開。

而這個實習生，用油畫顏料，復現了那種光澤的七成。

畫布右下角有簽名，鉛筆寫的，字跡清瘦：Jevon。

裴若舟又看了眼那幅畫。

畫面里，青瓷瓶的裂痕被金線縫合，但裂紋本身并未消失，反而因金色的強調而更加醒目。

一種刻意的殘缺美。

“裴先生？”凱瑟琳再次催促。

“抱歉。”裴若舟收回目光，“我們繼續

鑒定工作持續了兩小時。

那幅明代山水畫確是真跡，但流傳過程中被重裱過，裴若舟在鏡筒下發現了接補的痕跡。

他向凱瑟琳詳細說明了狀況，出具了書面意見，婉拒了她共進午餐的邀請。

走出拍賣行時，雨已經停了。

倫敦的天空露出慘淡的白光。

他本該直接回切爾西的畫廊，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折返，回到那幅油畫前。

畫還在。

他站了大約五分鐘，直到身后傳來清朗的年輕聲音：

“您對這幅畫感興趣？”

裴若舟轉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雙眼睛——極深的黑色，像冬夜的湖，表面平靜，深處卻有什么東西在緩慢流動。

然后才是整張臉：東方人的柔和輪廓，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鼻梁上架著細邊眼鏡，削弱了眼神帶來的沖擊。

黑色高領毛衣，卡其色工裝褲，帆布鞋。

很普通的藝術生打扮。

但裴若舟認出了他。

三年過去，少年抽長了身形，褪去了稚氣，但那種安靜的、幾乎透明的氣質還在。

不，不是“還在”——是變得更純粹了，像被反復打磨過的玉。

“傅知禹。”裴若舟說，不是疑問句。

年輕人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純潔的笑容：“**?好久不見啊!”

裴若舟語氣平和道，“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你。”

“我也沒想到。”傅知禹笑了，笑容干凈，帶著些許靦腆。

“我剛來實習一周。這幅畫是培訓作業，沒想到會被掛在這里……讓您見笑了。”

“見笑？”裴若舟看向畫面，“你從哪里學到這種金繕表現手法的？”

沉默了三秒。

“書上。”傅知禹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的背帶。

“我小時候看過一些瓷器修復的視頻，覺得金繕很美。后來學油畫，就想試著用顏料模仿那種質感。”

“是畫得不像嗎？**。”

“很像。”裴若舟說，“像得有點驚人。”

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然后傅知禹又笑了，這次笑容里多了點羞赧：“您這么說，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實我根本不懂真正的金繕，只是憑想象亂畫。”

裴若舟靜靜的看著他。

二十歲的年輕人，站在倫敦拍賣行的走廊里，身后是價值千萬的藝術品，但他只看著自已，眼神專注得像在研究一幅名畫。

“你現在在哪個學校？”裴若舟換了個話題。

“皇家藝術學院，油畫系二年級。”

“很厲害。”

“運氣好而已。”傅知禹低下頭，額發垂下，遮住部分眼睛。

“**這三年一直在倫敦嗎？”

“嗯嗯，開了家修復室。”裴若舟從大衣內袋取出名片，遞過去，“隨時歡迎。”

傅知禹雙手接過名片，指尖擦過裴若舟的指腹。

很輕，很快，近乎無意。

“謝謝您。”傅知禹仔細看著名片，然后鄭重地收進背包內側口袋。

“那我……不打擾**了。”

他微微鞠躬，轉身要走。

“知禹。”裴若舟叫住他。“你姐姐最近還好嗎？”

傅知禹的眼睛亮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她很好。上個月和現在的**去北歐看極光了，發了很多照片。”

他頓了頓刻意道，“她說……您離婚后，看起來自由了很多。”

自由嗎？

自由。也許吧。

“那就好。”裴若舟說，“替我問候她。”

“我會的。”傅知禹微笑，“再見，**。”

裴若舟糾正道，“既然你姐姐結婚了，叫我**就不合適了，叫我驍哥吧。”

傅知禹清了清嗓子，“驍哥，那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裴若舟又在畫前站了一會兒。他拿出手機，拍下那幅畫，包括簽名細節。

然后他打開通訊錄，找到傅清嵐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

最終，他沒有按下去。

而是打開了搜索引擎，輸入“傅知禹 皇家藝術學院”。

寥寥幾條信息：入學作品展的報道，某次學生競賽的優秀獎，一篇關于東方美學在當代油畫中應用的論文摘要。

很干凈，很正常，一個優秀但不那么突出的藝術學生。

裴若舟關掉手機，走出拍賣行。

倫敦的街道濕漉漉的，積水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

他沿著泰晤士河走，腦海里反復浮現那雙深黑的眼睛，和那幅畫上金色的裂痕。

裴若舟在河邊停下，點燃一支煙。

戒煙三年了，但此刻他需要一點***來理清思緒。

煙抽到一半時，手機震動。

陌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