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那條生魚早已消化干凈，取而代之的是更兇狠的空洞感。他睜開眼睛時，天邊剛泛起蟹殼青，晨霧從河面升起，冷得像鈍刀子割肉。。。光滑的。沒有傷痕。。，只有某種麻木的平靜。獪岳從樹洞鉆出來，赤腳踩在結了一層薄霜的石頭上，冰得他腳趾蜷縮。他低頭看了看這具身體——瘦得能數清肋骨的**，細得像枯枝的手腕，以及那只始終緊握勾玉的、凍出細小裂口的手掌。。。
他走向街市。

這個時間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魚販的吆喝聲、木屐踩過石板的啪嗒聲、關東煮攤上騰起的白汽。獪岳縮在屋檐陰影里，像一只伺機而動的小獸，眼睛掃過每一個路人的腰間和袖口。

他以前很擅長這個。

在遇見桑島慈悟郎之前，在學會雷之呼吸之前，他就是靠這個活下來的。翻垃圾，偷食物，在攤主轉身的瞬間順走一個紅薯。沒什么可恥的，可恥是飽人才有余裕談論的東西。

獪岳的目光鎖定了一個目標。

是個男人，站在關東煮攤前，背對著他。身形普通，穿一件洗褪色的黑色和服，腰側的錢包鼓出一個明顯的弧度。男人正低頭認真研究鍋里的蘿卜和雞蛋，背影看起來老實甚至有些木訥。

獪岳沒有猶豫。

他像一片落葉一樣無聲地貼上去，細瘦的手指探向那個錢包。兩指夾住邊緣，輕輕提起

得手。

錢包落入袖口的瞬間，獪岳轉身便走。腳下加快，穿過人群，拐進巷口，動作流暢得像做過千百遍。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得意，腦子里只是冷靜地盤算：先去買飯團，剩下的藏進樹洞，不能一次花完

后領被一只手拎住了。

獪岳雙腳離地，整個人像被提住后頸的貓一樣懸在半空。他下意識掙扎，但那只手穩得像鐵鉗，紋絲不動。

“跑得還挺快。”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意外的，并不兇狠，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獪岳扭過頭。

是關東煮攤前那個男人。近看年紀不算大，三十出頭，眉眼普通，眼下有兩道深深的細紋。他正低頭看著獪岳，表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復雜。

“錢包。”男人說。

獪岳沒有抵賴。他松開手，錢包啪地掉在青石板上。

兩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獪岳被拎在半空，像一尾離水的魚，冷意從腳底往上躥。他想起昨天那個飯店主廚山田，同樣是成年男人，同樣是壓倒性的力量差。他現在太弱了，連揮刀都沒有刀，連呼吸法都聚不起一絲雷光。

失算了。

忘記身體現在是小時候了。

“你……”男人剛要開口。

咕嚕……

一聲清晰的腸鳴從獪岳腹部響起，響亮得連他自已都愣了一下。

男人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更像是某種意料之外的忍俊不禁。他把獪岳放回地面，但沒有松手，寬大的手掌扣住那只細瘦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熱，燙得獪岳下意識往回縮，卻沒能掙開。

“等著。”男人說。

他彎腰撿起錢包，帶著獪岳回到關東煮攤。獪岳像個小拖油瓶一樣被牽在后面，腳步踉蹌，腦子里飛速轉著逃跑的可能，但那只手攥得太緊，緊到他的腕骨都在發疼。

男人點了兩個飯團，付錢時當著他的面打開錢包，獪岳看見里面除了零錢還有一枚警視廳的徽章。

便衣。

獪岳閉上眼。

關東煮攤的老**用油紙包好飯團遞過來，男人接過，轉身蹲下，與獪岳平視。

“叫什么名字？”

獪岳沒答。他盯著那只飯團，米粒飽滿，海苔微微返潮，醬汁浸透邊緣。熱氣撲在他臉上，胃里像有只手在擰。

男人等了三息，沒追問。他把飯團放進獪岳手里。

“吃。”

獪岳看著手里的食物，又看看男人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憐憫，沒有施舍者的高高在上，只是平靜地說：你餓了，吃吧。

他本可以不吃。本可以硬氣地把飯團摔在這人臉上，說一句我不稀罕。

但饑餓咬得太狠。

獪岳低頭，咬下第一口。

他吃得太快，幾乎沒怎么咀嚼就往下咽，噎得眼眶發酸。男人沒有催促，也沒有說慢點，只是安靜地蹲在旁邊。

吃完兩個飯團，獪岳用袖子抹了抹嘴。胃里終于有了溫度，僵硬的四肢也開始回血。

他想：要去牢里蹲兩天了。

果然，男人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下擺沾的灰，語氣公事公辦：

“走吧。”

警局比獪岳記憶中要老舊一些。木質廊柱被煙火熏出斑駁的黑漬，值班室的炭火盆燒得半死不活，一個年長的**正趴在桌上打盹。男人把他帶到后廳，和值班**低聲交談了幾句。

“喲，鈴木，今兒不是休班嗎？”

年輕男子——鈴木——點了點頭，將獪岳帶到柜臺前。

“抓了個小的。”

老警員探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獪岳瘦小的身形上，沒有太多意外。這座小鎮的冬天會卷走很多人，也會讓很多人被迫走上不該走的路。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

“偷什么了？”

“錢袋。”

“得手了？”

“嗯。”

“送回來了？”

“嗯。”

老警員沉默片刻，又問：“初犯？”

鈴木低頭看了一眼獪岳。

獪岳沒有抬頭。他知道自已的檔案在這座小鎮不存在任何記錄，他重生后的身體在此地停留不過數周，所有罪行都微不足道，尚未被任何機關記載。

鈴木說：“應該是。”

老警員嘆了口氣，從抽屜里翻出一本泛黃的簿冊。

“年紀這么小……按規矩，關三天牢房。每天兩頓飯，餓不著的。”

鈴木點點頭。

獪岳至始至終沒有開口。

他心里盤算著：三天。不用露宿街頭，不用翻垃圾桶，不用為下一頓飯發愁。這甚至比他預想的更好，他原以為至少會被關個十天半月，或者在拘留所里挨一頓**。

三天，包食宿。

不算太虧。

老警員填完簿冊，抬頭對獪岳說：“小子，記住了，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回再進來，就不是三天了。”

獪岳依舊沒說話。

鈴木在他肩頭輕輕按了一下，然后松開手。

警局的牢房比他想象中干凈。單人間的待遇讓他略感意外，負責登記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帶他來的鈴木，低聲說了句什么，那人擺擺手：“小孩，初犯，別跟那些慣犯關一起。”

于是獪岳獲得了一間約六疊大小的獨立牢房，一床舊棉被，以及每天兩頓能果腹的餐食。

“三天。”鈴木臨走前說，“出來后別再偷了。餓肚子就來警局門口等我休班，我給你買飯。”

獪岳還是沒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