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首爾，奧林匹克體育館，猩紅的“DEFEAT”字樣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印在林舟的視網膜上。，那聲音不僅僅來自現場的五萬名觀眾，仿佛還穿透了網線，來自大洋彼岸數以億計的憤怒。“River！你為什么不交懲戒！！” “假賽！**River！” “滾出電競圈！你是賽區的罪人！”、教練絕望的嘆息聲、還有解說員那句顫抖的“隨著River選手在遠古巨龍團戰的致命失誤，ZDG戰隊遺憾告負，我們……再次與冠軍失之交臂……”，原本那雙被譽為“上帝之手”的手掌，此刻卻在這個充滿暖氣的場館里，冷得像塊冰。，想說那一瞬間他的鼠標突然出現了極其微小的丟幀，想說他的手指在那一秒突然痙攣。，菜是原罪。輸了，連呼吸都是錯的。
那一年，被譽為“野區**”、“天才少年”的林舟，年僅19歲。 那一年，他親手埋葬了自已的王朝。

兩年后，江海市，深夜

深秋的雨夜，寒意順著窗縫往骨頭里鉆。

“藍海網咖”位于江海市著名的大學城墮落街深處，這里是窮學生和無業游民的庇護所。空氣中混合著劣質香煙、泡面調料包、汗水以及陳年積灰的顯卡散熱味。

前臺吧臺后，一個穿著發灰的黑色衛衣的年輕人正縮在人體工學椅里。他的頭發有些長，亂糟糟地遮住了眉眼，下巴上帶著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頹廢而毫無生氣。

只有那雙露在袖口外的手，修長、骨節分明，干凈得與這個臟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給我也來桶老壇酸菜，加個腸！”C區24號機的客人扯著嗓子喊道。

“來了。”

林舟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了。他慢吞吞地站起身，熟練地撕開泡面蓋，倒水，壓叉子，動作機械得像個設定好程序的低級***。

端著泡面走過過道時，周圍的叫罵聲此起彼伏。

“**，這打野是**嗎？來幫我抓啊！” “這輔助不會插眼？**？” “投了投了，現在的《神域》環境真是越來越差了，什么阿貓阿狗都在玩。”

林舟目不斜視，仿佛聽不見這些關于游戲的字眼。他將泡面放在客人的桌上，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網咖中央懸掛的那臺巨型投影幕布上，突然切斷了廣告，轉播起了畫面。

激昂的音樂聲瞬間蓋過了網咖里的嘈雜。

那是《神域》S11全球總決賽的半決賽重播。

“好的觀眾朋友們！現在我們看到的是國內豪門ZDG戰隊對陣韓國SKT的關鍵局！ZDG的新人打野‘狂狼’此刻正在入侵對方野區……”

聽到“ZDG”這三個字母，林舟原本正在擦拭吧臺的手猛地一頓。抹布下的水漬暈開，映出他蒼白如紙的臉。

網咖里原本還在打游戲的客人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大屏幕。

“哎喲，ZDG今年好像又要寄啊。” “自從兩年前那個廢物River退役后，ZDG就沒緩過勁來。” “別提River那個晦氣東西，提到他我就想吐。當初要不是他演那一波，我們賽區早奪冠了。” “聽說River退役后去電子廠打螺絲了？活該，這種人就該爛在泥里。”

那些刺耳的議論聲像是一根根細密的針，扎進林舟的耳膜。他低下頭，將衛衣的**扣在頭上，試圖隔絕這一切。他想逃，想躲進那個狹小的儲物間里，但他是今晚的夜班**，他不能走。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五塊錢的軟包香煙，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卻怎么也打不著火。

打火機的砂輪擦出火星，一次，兩次，三次。

他的手在抖。

“咔噠。”

一只白皙細嫩的手突然伸過來，按住了他顫抖的手背。那只手很暖，帶著淡淡的橘子香氣，與這滿屋子的煙臭味截然不同。

林舟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

“禁止在吧臺吸煙哦，林舟。”

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林舟抬起頭，透過凌亂的劉海，看到了一張未施粉黛卻明艷動人的臉。

蘇念，這家藍海網咖的小老板娘。剛大學畢業沒多久，接手了家里這間半死不活的網咖。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脖子上掛著一副粉色的電競耳機，懷里抱著一包薯片，正皺著眉頭看著他。

“蘇老板。”林舟把煙塞回煙盒，聲音依舊低沉，“還沒睡？”

“睡不著，這不看比賽呢嘛。”蘇念嘆了口氣，把薯片放在吧臺上，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指了指大屏幕，“你看這ZDG打得什么玩意兒？這打野也是，明明可以反蹲的，非要去貪那個河道蟹，結果送了雙殺。要是……要是當初那個誰還在……”

蘇念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她偷偷瞟了一眼林舟。

雖然林舟從來沒提過自已的過去，入職登記表上也只寫了高中學歷，但蘇念總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夜班**不簡單。

她見過林舟修電腦。那種手速，拆卸顯卡和內存條的時候，快得能拉出殘影。

“那個誰？”林舟低聲問，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就那個River啊。”蘇念大大咧咧地說道，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絲惋惜，“雖然全網都在罵他，但我總覺得……兩年前那場比賽怪怪的。而且，他的打野思路真的很絕，那種窒息的壓迫感，現在的職業選手沒一個能比得上的。”

林舟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這是兩年來，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在提起那個ID時，沒有帶著謾罵。

“他是個輸家。”林舟冷冷地評價了一句，轉身去整理貨架上的飲料，“輸家不配被記住。”

蘇念愣了一下，看著林舟略顯蕭索的背影，嘟囔道：“輸一次就是輸家啦？那我還天天輸呢，我也沒覺得自已不配玩游戲啊。”

正說著，網咖VIP包廂區域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和摔鍵盤的聲音。

“草！會不會玩啊？你是豬嗎？奶我啊！！”

緊接著是一個女生帶著哭腔的道歉聲：“對不起……我……我沒藍了……”

蘇念臉色一變：“糟了，是黃毛那幫人。”

黃毛是這一片的混混頭子，有些小錢，自詡是“大學城第一ADC”，經常帶著幾個小弟在藍海網咖占著最好的機子，欺負路人或者帶妹**。如果妹子配合得好就給點網費，配合不好就破口大罵。

蘇念雖然是老板，但對于這種地痞**也有些頭疼。她快步走過去，林舟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VIP區，一個染著黃發的瘦削青年正指著旁邊座位上的一個長發女生破口大罵。那女生看起來是附近大學的學生，此時正低著頭抹眼淚，屏幕上顯示著灰白的死亡畫面。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晉級賽生死局，被你這個廢物輔助給坑沒了！”黃毛罵罵咧咧，甚至揚起手想要推搡那個女生。

“住手！”蘇念沖過去，擋在女生面前，“黃毛，你有病吧？玩個游戲至于動手嗎？人家妹子是你花錢點的陪玩嗎？不是吧？既然是路人局排到的，人家憑什么受你這氣？”

黃毛看到蘇念，眼神里閃過一絲猥瑣的光，但隨即又變得兇狠：“喲，蘇老板。這可不是一般的路人局，這是老子沖鉆石的晉級賽！要是輸了，你賠我分啊？”

“你那是自已走位失誤吃了鉤子。”

一個平淡得沒有起伏的聲音從蘇念身后傳來。

林舟雙手插在衛衣口袋里，不知何時站在了人群外圍。他并沒有看黃毛，而是盯著那個女生的電腦屏幕。屏幕上，水晶基地正在被敵方超級兵**，門牙塔已經掉光了，只剩下最后的一絲血量。

“你說什么？”黃毛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轉過頭瞪著林舟，“一個臭**，你也懂《神域》？你知道鉆石局是什么概念嗎？你這種底層垃圾只配玩連連看吧？”

周圍的小弟們哄堂大笑。

林舟沒有理會嘲笑，他抬起眼皮，那雙平日里渾濁無光的眼睛，此刻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意。

“這局還能贏。”他說。

“哈？”黃毛指著屏幕，“你看清楚，三路高地被破，對面拿了大龍*uff，經濟領先一萬二，我們這邊就剩我一個復活的，還有這個廢物輔助。怎么贏？你教我怎么贏？”

“如果贏了，你給這位女生道歉，然后把之前的網費結了，滾出去。”林舟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包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喲呵，有點意思。”黃毛氣極反笑，他從錢包里掏出一疊紅鈔票拍在桌子上，“行啊！你要是能用這個殘局翻盤，這一千塊錢歸你，我給這妹子磕頭都行！但你要是輸了……”

黃毛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舟，惡狠狠地笑道：“你就跪下來，從老子褲*底下鉆過去，大喊三聲‘我是廢物’！”

蘇念急了，拉了拉林舟的袖子，低聲道：“林舟你瘋了？這是必輸的局啊！而且對面是五個滿狀態的人，馬上就推過來了。你別沖動，大不了我報警趕他們走。”

林舟輕輕掙脫了蘇念的手。

“老板，店里有煙灰缸嗎？”

“啊？”蘇念一愣。

“沒事。”

林舟走上前，對著那個還在哭泣的女生輕聲說道：“能讓我坐一下嗎？”

女生愣愣地站起來，讓開了位置。

林舟坐下。

那是一把被煙頭燙了好幾個洞的電競椅，鍵盤也是那種幾十塊錢的機械手感鍵盤，鍵帽都被磨得油光發亮。鼠標更是沉重且有些飄。

但這熟悉的感覺，讓林舟那顆死寂了兩年的心臟，突然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咚。

那是血液回流的聲音。

屏幕上，他接手的是一個輔助角色——“時光守護者”。而黃毛玩的ADC“暗夜獵手”剛剛復活。

“**大神，請表演。”黃毛抱著手臂，一臉戲謔地站在后面。

林舟沒有說話。他的左手輕輕搭在鍵盤上，Q、W、E、R。手指快速地在幾個鍵位上輕點測試手感。

太硬了。回彈太慢。 但這不重要。

屏幕上方，倒計時提示：敵方軍團還有10秒到達戰場。

林舟快速打開商店，賣掉了所有的輔助裝，換上了全輸出的法強裝備。

“你干嘛？輔助出全法？你會不會玩啊！”黃毛大叫。

“閉嘴。”林舟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那一瞬間，黃毛竟然被這個落魄**的氣勢給震住了，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敵方五人帶著強化過的大龍兵線，浩浩蕩蕩地壓進了基地。

“推了推了！對面就剩個輔助和復活的AD，一波！”敵方公屏上已經在打字嘲諷。

林舟的眼神瞬間變了。 如果說剛才的他是一潭死水，那么現在的他，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在那一刻，世界仿佛在他眼中變慢了。

對方的前排坦克走位靠前，試圖強開。對方的核心輸出位法師和射手走位略微激進，想要搶人頭。

就是現在。

林舟的手指動了。

快。 快得不可思議。

閃現！

時光守護者并沒有后退，而是直接反向閃現到了敵方人群的側翼！

“找死！”對方五人瞬間集火。

W技能：時光倒流（刷新技能CD） Q技能：定時** Q技能：定時**

短短0.5秒內，林舟完成了“QWQ”的雙重**連招，兩顆巨大的時鐘**精準地落在敵方陣型最密集的后排腳下。

幾乎是同時，他給自已套上了加速，扭身躲過了對方坦克的致命控制。

轟！！

雙重**引爆，造成了巨大的AOE傷害和范圍眩暈！

敵方三個脆皮——中單、射手、軟輔，血條瞬間蒸發了一大半，并且全部被定在原地！

“動手！”林舟低吼一聲。

黃毛雖然人品不行，但好歹也是個鉆石段位，看到這神一般的開團，本能地操縱著暗夜獵手沖了上去進行收割。

而林舟并沒有停下。 他的血量已經見底，但他極其極限地在自已身上套上了大招——時光倒流（復活）。

敵方的技能全砸在了他身上，時光守護者倒地，化作金色的光芒。

就在這一兩秒的無敵時間內，黃毛的ADC完成了瘋狂的輸出，收割了兩個被眩暈的脆皮。

兩秒后，林舟復活站起。 他又是一套QWQ連招，再次控住了試圖逃跑的敵方打野。

Triple Kill！（三殺） Quadra Kill！（四殺） Penta Kill！（五殺）

隨著系統的激昂女聲響徹網咖，屏幕上出現了一個震撼的“ACE”（團滅）。

整個包廂死一般的寂靜。

黃毛張大了嘴巴，煙掉在褲子上燙了個洞都沒發覺。 蘇念捂著嘴，美眸圓睜，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消瘦的背影。

這可是鉆石局！哪怕是五打五都難贏，他竟然用一個輔助，帶著一個ADC，二打五團滅了滿狀態的對手？

這種對于距離的把控、對于傷害的計算、對于入場時機的捕捉……簡直就是藝術！

屏幕上，兵線反推。對方復活時間長達60秒，足夠推平基地。

VICTORY！

勝利的圖標彈出。

林舟的手瞬間離開了鍵盤。 剛才那幾秒鐘的爆發，讓他久未訓練的手指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神經末梢像是有火在燒。

劇烈的耳鳴聲再次襲來。 “River！你為什么不交懲戒！” “你就是個廢物！”

林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冷汗順著額頭滑落。他猛地站起身，身體晃了兩下，差點摔倒。

“林舟！”蘇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你沒事吧？你的手在抖……”

林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想嘔吐的沖動。他推開蘇念，沒有看一眼呆若木雞的黃毛和那一千塊錢，只是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可怕：

“我去后面……抽根煙。”

說完，他跌跌撞撞地沖出了包廂，沖向了網咖后門的陰暗小巷。

留下滿屋子的人面面相覷。

黃毛此時才回過神來，看著屏幕上那個輔助高達90%的參團率和完美的控制評分，咽了口唾沫：“這……這特么是**？這特么是職業代練吧？”

蘇念看著林舟離去的方向，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剛才那一瞬間，她分明在林舟的操作里，看到了影子的重疊。 那個QWQ連招的瞬發速度，那個向死而生的閃現開團……

“River……”蘇念喃喃自語，“是你嗎？”

……

雨巷里。

林舟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他劇烈地喘息著，看著自已顫抖不已的雙手。

那種感覺…… 那種血液沸騰的感覺，那種掌控全場的**。 那是毒藥。 但他發現，自已戒不掉。

“兩年前，我失去了所有。” 林舟抬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但或許……我還沒死透。”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包已經被壓扁的煙，終于點燃了一根。 火光明滅中，他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灰燼中悄然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