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dāng)——”，把陸**的腦袋狠狠磕在了沾滿油垢的車窗玻璃上。，在黃土漫天的機耕道上艱難爬行。。、汗臭味、還有后排籠子里**雞的屎尿味，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怪味，直往鼻孔里鉆。，沒有抱怨，只是瞇著眼，透過滿是塵土的窗戶向外看去。，全是干裂的黃土高坡。，草木枯黃。
偶爾路過幾個村落，也是斷壁殘垣，土坯房搖搖欲墜，幾個光著**的黑瘦小孩站在路邊，呆滯地看著車子駛過。

窮。

****窮。

陸**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里捏得有些發(fā)皺的報到證。

上面鮮紅的印章刺痛了眼睛——漢東省昌州市青陽縣沙洲鎮(zhèn)人民**。

在青陽縣官場流傳著一句話：寧去***，不下一沙洲。

這里是全縣最窮、最亂、宗族勢力最強的地方，也是名副其實的“干部滑鐵盧”。

對于一個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本該留在省城的高材生來說，這不僅僅是分配，這是流放。

是**裸的羞辱。

陸**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到證的邊緣。

“到了到了！沙洲鎮(zhèn)到了！都趕緊下車！”

售票員大嬸粗著嗓門吼了一嗓子，車門“嘩啦”一聲被強行拉開。

一股裹挾著熱浪的黃塵撲面而來。

陸**提著簡單的帆布行李包跳下車，腳剛落地，就踩進(jìn)了一個積水的泥坑，半截褲腿瞬間濕透。

他沒在意，抬頭看向前方。

那個所謂的“鎮(zhèn)**”，就矗立在百米開外的土坡上。

兩扇鐵大門銹跡斑斑，左邊的門軸似乎斷了，半死不活地斜掛著。

門口掛著的“沙洲鎮(zhèn)人民**”的長條牌子，白漆剝落大半，露出了底下的朽木，“民”字更是少了一點，成了“刁民”。

幾只蘆花雞正大搖大擺地在傳達(dá)室門口啄食，看門的秦大爺歪在躺椅上，臉上蓋著把破蒲扇，呼嚕聲震天響。

這就是自已以后要戰(zhàn)斗的地方？

陸**深吸一口氣，抬腳往里走。

剛跨進(jìn)大門，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瞳孔微微收縮。

在這破敗得如同難民營一般的院子里，竟然極其突兀地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100。

車身漆黑锃亮，甚至能照出人影，輪胎上一塵不染，顯然剛被人精心擦洗過。

在這漫天黃土的沙洲鎮(zhèn)，這輛車就像是一個來自外太空的怪物，散發(fā)著金錢和權(quán)力的傲慢氣息。

陸**認(rèn)得這車牌，青陽縣只有幾輛，而尾號“001”的這一輛，并不屬于縣委**，而是屬于沙洲鎮(zhèn)的“土皇帝”——****王德發(fā)。

一個鎮(zhèn)****，坐的車比縣長還氣派。

有點意思。

陸**繞過那輛奧迪，徑直走向二樓的黨政辦公室。

走廊里的墻皮大塊脫落，露出了里面的紅磚，天花板上全是漏雨留下的暗黃水漬。

“咚咚咚。”

陸**站在黨政辦門口，敲了敲敞開的木門。

辦公室內(nèi)煙霧繚繞。

靠窗的位置，一個滿臉橫肉、頭發(fā)稀疏的中年男人正翹著二郎腿，手里捧著紫砂壺，對著一份《漢東日報》看得津津有味。

他就是黨政辦主任，孫克勤。

人如其名，哪怕到了辦公室，也絕不“克勤”，只在溜須拍馬上下功夫。

聽到敲門聲，孫克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門口站著的只是一團空氣。

“你好，我是陸**，來報到的。”

陸**走進(jìn)屋，將介紹信和報到證輕輕放在桌上。

孫克勤吸溜了一口茶水，發(fā)出很大的聲響，然后慢條斯理地翻了一頁報紙。

“嘩啦。”

報紙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陸**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尷尬，只是靜靜地站在桌前，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棵扎根在巖石縫里的青松。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孫克勤終于看完了那個版面，這才像是剛發(fā)現(xiàn)大活人一樣，慢吞吞地放下報紙，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斜著眼打量了陸**一番。

“喲，這不是省城來的高材生嘛。”

孫克勤的聲音尖細(xì)，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的嘲諷，“怎么著？省里的大衙門裝不下你這尊大佛，跑到我們這窮鄉(xiāng)僻壤來受罪了？”

“服從組織安排。”陸**語氣平靜，不卑不亢。

“哼，組織安排。”

孫克勤鼻孔里噴出兩道煙柱，隨手拿起桌上的介紹信，像丟垃圾一樣扔到一邊，“陸**同志啊，不是我說你，我們沙洲鎮(zhèn)廟小，也是真的窮。你看這辦公室，連把多余的椅子都沒有，哪有地方安置你這種大學(xué)生？”

“我可以站著工作。”陸**淡淡道。

孫克勤被噎了一下，臉色沉了幾分。

他原本以為這個細(xì)皮嫩肉的大學(xué)生會被晾得手足無措，或者惱羞成怒，沒想到這小子定力這么好。

“行吧，既然來了，那就先等著。”

孫克勤重新拿起報紙，“我這會兒忙著研究上級精神，沒空給你辦手續(xù)。你去門口蹲著，別擋著光。”

這是明擺著的下馬威。

陸**心里跟明鏡似的。

在官場，新丁入職，那是殺威棒肯定少不了的，尤其是像他這種沒**、被“發(fā)配”下來的人，誰都想上來踩一腳。

他沒爭辯，轉(zhuǎn)身退到了門口。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著背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進(jìn)來，手里提著兩個巨大的開水瓶。

“孫主任，水打來了，剛燒開的！”

來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袖口全是毛邊，臉上溝壑縱橫，滿是討好的笑容。

陳建，黨政辦的老科員，也是鎮(zhèn)里的“老黃牛”。

寫了一輩子材料，干了一輩子雜活，至今還是個科員。

“怎么這么慢！”

孫克勤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出來，潑在了桌面上，“讓你打個水跟繡花似的！趙**那邊的茶水換了嗎？要是耽誤了**待客，把你這身老皮剝了都不夠賠的！”

“換了換了，我第一時間就換了。”

陳建嚇得一哆嗦，連忙從口袋里掏出一塊臟兮兮的手帕去擦桌子上的水漬。

“滾滾滾，看著就心煩。”

孫克勤一腳踢在陳建的小腿上，“去，把走廊里的痰盂倒了，一股子餿味，也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陳建被踢得踉蹌了一下，卻連聲都不敢吭，唯唯諾諾地點頭：“哎，哎，我這就去。”

轉(zhuǎn)身時，陳建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陸**。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陳建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渾濁的亮光，那是同情，也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

仿佛在說：小伙子，這就是命啊。

陸**看著陳建卑微的背影，藏在袖子里的拳頭微微握緊，又緩緩松開。

這就是基層。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半個小時后。

孫克勤終于“研究”完了那張報紙，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站起身，拿起一串鑰匙晃了晃。

“走吧，陸大才子，帶你去你的辦公室。”

他在“辦公室”三個字上特意加重了語氣，臉上掛著一抹幸災(zāi)樂禍的笑。

陸**提起行李跟在后面。

兩人穿過二樓的走廊，越走越偏，一直走到了走廊盡頭的一個角落。

這里緊挨著廁所，一股濃烈的氨氣味撲鼻而來。

孫克勤停在一扇掛著“檔案室（舊）”牌子的門前，把鑰匙***，用力擰了好幾下，才伴隨著“嘎吱”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推開了門。

“咳咳咳！”

門剛開，一股霉?fàn)€的塵土味就嗆得孫克勤連連后退，不停地?fù)]手扇著風(fēng)。

陸**站在門口往里看。

這是一個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間。

地上堆滿了廢棄的桌椅板凳和發(fā)黃的文件袋，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墻角布滿了青苔，屋頂正中間有一個拳頭大的破洞，正午的陽光像一道利劍**來，照亮了空中飛舞的灰塵。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一張斷了一條腿的辦公桌上，結(jié)著一張巨大的蜘蛛網(wǎng)，一只碩大的黑蜘蛛正趴在網(wǎng)心，冷冷地注視著闖入者。

“哎呀，你看這事鬧的。”

孫克勤站在門口，捂著鼻子，臉上卻笑開了花，“鎮(zhèn)里辦公用房緊張，好房間都讓領(lǐng)導(dǎo)們占了。陸同志你是年輕人，應(yīng)該發(fā)揚一下艱苦樸素的精神，克服克服嘛。這地方雖然偏了點，但也清凈，適合你這種文化人搞創(chuàng)作。”

這是把他當(dāng)垃圾一樣，扔在了垃圾堆里。

陸**沒有看孫克勤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他邁步走進(jìn)房間，腳下的舊報紙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他把行李包放在那張斷腿的桌子上，伸手輕輕撥開了那張蜘蛛網(wǎng)。

指尖沾滿了灰塵，冰涼，黏膩。

“孫主任。”

陸**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那道從屋頂射下來的光柱，臉上沒有孫克勤預(yù)想中的憤怒或委屈，反而帶著一種讓孫克勤看不懂的平靜。

甚至，還有一絲笑意。

“怎么？嫌破？”孫克勤挑了挑眉，“嫌破你可以回省城啊，沒人攔著你。”

“不，我很滿意。”

陸**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穿過孫克勤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貧瘠卻遼闊的黃土地，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越是爛攤子，越有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