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零星幾點砸在干燥的塵土里，激起一小團一小團嗆人的煙。不到半個時辰，便連成了線，織成了幕，灰蒙蒙地籠罩著依山而臥的林家村。雨滴敲在屋瓦上，不再是清脆的聲響，而是沉悶的、黏連的噗噗聲，仿佛這龜裂的大地正在艱難地吞咽久違的甘霖。，背脊挺得筆直，正專注地磨著一把柴刀。，發(fā)出穩(wěn)定而單調(diào)的沙沙聲，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真切。他的動作很慢，每推拉一下，都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力道。刀刃在逐漸變得鋒銳，反射出屋內(nèi)昏暗的光，偶爾閃過他低垂的眼睫。他十六歲的面龐清瘦，線條干凈，卻沒什么血色，眼神是靜的，像后山深潭里沉了許久的石子，映不出太多波瀾。唯有左眼瞳孔深處，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似乎掠過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暗金色，快得像是錯覺。。先是村東頭王嬸家那頭最健壯的耕牛，一夜之間無聲無息地消失，只留下牛欄邊幾道凌亂拖拽的痕跡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接著是李叔家看門的老黃狗，平素兇得很，前天夜里卻突然發(fā)了瘋似的對著后山方向哀嚎，第二天就僵在了窩邊，身上不見傷口，狗眼里滿是驚懼。老人們聚在祠堂里，煙霧繚繞中，話語低沉而壓抑：“怕是……惹了后山的東西。那地方，邪性啊，祖輩不讓去，是有道理的。”。田里的裂縫張著貪婪的口子，原本清澈的村井，水位一日低過一日，打上來的水都帶著泥腥的澀味。這場雨，下得人心頭微松，卻又因那些傳言，蒙上了一層更厚重的不安。“見素……哥。”。，抬頭望去。籬笆外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是住在村尾的啞妹。她約莫十二三歲，頭發(fā)枯黃，用一根舊布條草草扎著，身上的粗布衣服補丁疊著補丁，洗得發(fā)白。她挎著一個小竹籃，籃子邊緣被她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籃子里躺著幾個沾著新鮮濕泥的薯蕷，個頭不大，卻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他放下磨石和柴刀，起身走過去，推開那扇吱呀作響、有些歪斜的籬笆門。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肩頭。啞妹仰起臉看他，眼神像受驚的小鹿，清澈里藏著怯懦。她不會說話，只是急切地把籃子往他手里推，喉嚨里發(fā)出含糊的“啊、啊”聲。

林見素記得，那是去年春寒料峭時，連日的雨漏濕了啞妹那間幾乎要塌的窩棚。他看見了，沒說什么，第二天找了點舊茅草和木頭，默默爬上那搖搖欲墜的屋頂，補了大半天。啞妹就在下面仰頭看著，燒了一瓦罐熱水，等他下來時，水已經(jīng)涼了。

“謝謝。”他接過籃子，聲音平穩(wěn)，沒什么起伏。

啞妹卻像被籃子的重量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手。就在指尖脫離籃柄的瞬間，她整個人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驟然掠過一絲更深的驚懼，仿佛在交接的剎那，觸碰到了什么冰冷而令人不安的東西。她不敢再看他，匆匆抬起手，對著后山的方向比劃了幾個急促的手勢——小心，危險，別去——然后轉(zhuǎn)身，像只淋濕的雀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進了迷蒙的雨簾里，很快消失在灰暗的村道盡頭。

林見素握著手中尚帶泥土微涼氣息的籃子，站在籬笆門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滴落，在腳邊的小水洼里濺起細小的漣漪。那種被細微排斥、甚至隱隱畏懼的感覺，他并不陌生。自從去年秋天，他在后山邊緣昏迷，被早起的樵夫發(fā)現(xiàn)并背回村子后，身上就好像多了點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村里的孩子們見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湊近，反而會悄悄退開；誰家的狗沖他吠叫，聲音里也少了兇狠，多了躁動不安。只有啞妹，明明也會害怕，眼神里卻還有一絲干凈的擔憂，和笨拙的靠近。

他轉(zhuǎn)身回屋。屋內(nèi)陳設(shè)簡陋，一床、一桌、一灶，便是全部。灶臺邊有個半舊的瓦罐，他掀開蓋子，里面剩下的小半罐糙米，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稀疏。他將薯蕷小心地放入罐中，與那點米作伴。干旱不僅耗盡了地力，也快熬干了這個本就貧瘠的村落。井水日漸枯竭，村口的溪流早已變成龜裂的河床。這場雨，解得了一時之急，卻解不了根源之渴。

后山……那處被村民世代稱為禁地、諱莫如深的山谷。他昏迷前最后的記憶，就是那里反常的、即使在旱季也仿佛蒸騰著**水汽的茂密植被，以及空氣里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到讓人精神一振的氣息。或許，那里真的有水，有救活這片土地的可能。

就在這時，一絲細微卻尖銳的刺痛，毫無預兆地在他左側(cè)太陽穴深處迸開。像是一根冰冷的針，輕輕探入又迅速抽出。林見素閉了閉眼，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幾乎與此同時，左眼眼底傳來一陣熟悉的、轉(zhuǎn)瞬即逝的灼熱感，視野的邊緣似乎扭曲晃動了一下，仿佛平靜的水面被投下一顆石子。耳邊，除了嘩嘩的雨聲，隱約竟似聽到了遠處幾聲零落的犬吠中夾雜的焦躁，以及更遠處，王嬸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念叨。這些聲音模糊不清，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很快便消散了，只留下空洞的耳鳴和加重的頭痛。

這種異樣，自山谷歸來后便如影隨形，不時發(fā)作。他沒對任何人提起，提起也無用，徒增惶恐。他只是慢慢學會在這種感覺襲來時，更加用力地握緊拳頭，用指甲掐進掌心的痛楚來對抗那內(nèi)部的混亂，直到一切重新歸于沉寂——一種更深、更孤寂的沉寂。

他重新走到窗邊。支起的木窗外，雨幕籠罩著整個村莊和遠處層疊的群山。后山的輪廓在雨霧中顯得格外幽深模糊，像一頭蹲伏的、沉默的巨獸。空氣濕冷，帶著泥土和腐爛枝葉的氣息。

總要有人去看看。

這個念頭清晰而堅定地浮現(xiàn)在腦海。不是為了逞英雄，也不是為了探尋自身的秘密。理由簡單得近乎樸素：井快干了，田裂了，啞妹的籃子里只剩下這幾個薯蕷。村里有老人，有孩童，有像王嬸一樣失去依靠的婦人。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子，力氣或許是他唯一能還的東西。

腰間別上磨得鋒利的柴刀，粗糙的木柄硌著皮肉，帶來一絲奇異的踏實感。他戴上破舊的斗笠，拉低帽檐，再次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更猛烈的風雨立刻涌了進來，帶著山野的氣息。他邁步，踏入綿密而無邊的雨幕之中。素色粗布衣衫很快被打濕，顏色深了一塊，緊緊貼在他單薄卻挺直的脊背上。他沿著被雨水沖刷得泥濘濕滑的小徑，向著后山的方向走去，腳步沉穩(wěn)，踏碎一路水花。

身后，被雨幕籠罩的村落漸漸模糊，幾縷濕重的炊煙在低垂的云層下艱難升起，旋即又被風吹散。無人知曉，這個平日里沉默得幾乎被遺忘的少年，正孤身走向那片被視為禁忌的幽暗山林，走向命運早為他埋下的伏筆，也走向這片干涸土地之下，可能深藏的一線微光。雨水沖刷著大地，也沖刷著他身后深深淺淺、很快便消失無蹤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