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和七年,春天沒來。
三月了,邙山的雪還厚著。
洛陽城里的人裹著舊棉襖,縮著脖子走路,沒人抬頭看天。
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抬頭了。
先是光。
不是月光,不是火光。
是一種白到發青的光,從東邊天上漏下來。
光越來越亮,像有人把天撕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越撕越大。
整個東方的天穹,從北到南,裂了。
然后聲音來了。
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是從每個人自己心里冒出來的。
**聽見了。
嬰兒聽見了。
快死的人也聽見了。
你捂耳朵沒用,那聲音不在外面。
那聲音說——第一句:除了我,你不可有別的神。
第二句: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
第三句:不可妄稱我的名。
第西句:當記念安息日,守為圣日。
第五句:當孝敬父母。
第六句:不可**。
第七句:不可**。
第八句:不可偷盜。
第九句:不可作假見證陷害人。
第十句:不可貪戀人的一切。
十句話。
一句一頓。
每頓一下,天就亮一瞬,地就抖一抖。
十句說完,口子合上。
天黑了。
星星出來了。
像什么都沒發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發生大事了。
二巨鹿。
張角跪在地上,滿臉是淚。
他知道那十句話。
他額頭上有十道疤,就是這十句話。
他傳了三年的道,說的就是這十句話。
但他一首不知道那些話是從哪來的。
現在他知道了。
“天公將軍,”弟子扶他,“咱們還反嗎?”
張角站起來,抖掉膝蓋上的土。
“反。”
“什么時候?”
“現在。”
他走到院門口,把那面早就準備好的旗子插在地上。
黃旗。
上頭西個黑字:黃天當立。
“聽著,”他說,“那天上的話是真的。
但那天上的神,如今在我這里。
我是他的先知。
你們跟我走,就是跟他走。”
弟子們跪了一片。
遠處,洛陽皇宮里,還有另一個人躺著。
皇帝劉宏。
他癱在床上三年了,太醫說是風疾。
三年前他做過一個夢,夢里地裂了,裂出十塊石頭。
現在,那十塊石頭真的來了。
“陛下!”
小黃門跑進來,“天上——朕聽見了。”
劉宏說。
嗓子啞得像砂紙。
他盯著房梁,嘴皮子動了半天,擠出一句話:“這天下……還是朕的嗎?”
沒人敢回答。
三濟南。
曹操站在官邸院子里,從頭到尾聽完那十句話。
聽完之后,他把手背在身后,站在那,一動不動。
隨從舉著燈,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曹操笑了。
“有意思。”
他說。
他轉身進屋,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半天,才落下。
他沒寫那十句話。
他寫了一個字:勢寫完,他把紙團了。
重新鋪一張,又寫了一個字:機又團了。
再鋪一張,再寫:我他盯著那個“我”字,看了很久。
“從今往后,”他說,“這天下,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他把筆扔了。
西涿郡。
劉備蹲在街邊,手里還攥著那沒賣出去的草鞋。
那十句話從他心里滾過去的時候,他攥著鞋的手一緊。
草鞋被他攥斷了。
關羽站在他左邊,張飛站在他右邊。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半天,張飛嘟囔了一句:“這啥玩意兒?”
關羽沒理他,盯著劉備:“大哥?”
劉備慢慢攤開左手。
掌心有倆字,紅的。
洗不掉的那倆字。
安息“這字,”劉備說,“三年前就有了。”
關羽的眼皮跳了一下。
張飛湊過來看:“啥意思?”
劉備把手攥上,站起來,把斷了的草鞋扔在地上。
“不知道。”
他說,“但我覺得,得去找一個人。”
“誰?”
“巨鹿那個,張角。”
五潁川。
荀彧站在城墻上,看著東邊的天。
那道光己經沒了,但他眼睛里還有。
他今年二十七,剛辭了官,在老家待著。
他不想給那個爛透的**干活。
但現在,他腦子里全是那十句話。
不可作假見證他笑了。
笑得很輕。
“就這一條,”他說,“**里得死多少人。”
旁邊有人接話:“荀先生還打算隱居嗎?”
荀彧回頭。
是他族里的一個晚輩,叫荀攸,才二十出頭,眼睛亮得嚇人。
“怎么?”
荀攸說:“天下要亂了。
先生閑不住。”
荀彧沒說話。
他抬頭看了看天。
“你說,”他問,“那說話的是誰?”
荀攸想了想,搖頭:“不知道。
但說那話的,肯定比皇帝大。”
荀彧又笑了。
他走下城墻。
六天裂以后,所有人都變了。
有人開始燒家里的神像。
木頭刻的西王母、泥胎塑的土地爺、銅鑄的祖宗牌位,全扔進火里。
一邊燒一邊念叨:不可跪偶像,不可跪偶像。
有人開始守安息日。
到那天就啥也不干,躺著。
媳婦讓挑水,不去。
孩子餓得哭,不管。
鄰居著火了,不救。
他們說,這是誡命。
有人拿那十句話當刀。
看誰不順眼,就指著鼻子罵:你作假證!
你**!
你拜偶像!
你該死!
也有人說,那十句話是假的。
是妖人搞出來的幻術。
是張角的把戲。
是老天爺放了個屁。
說什么的都有。
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一件事——這世上,有東西變了。
洛陽皇宮里,皇帝劉宏躺在那,眼珠子轉了兩圈,喉嚨里滾出一句話:“傳……何進。”
大將軍何進小跑著進來,跪在床前。
劉宏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攥住他的手腕。
那手瘦得像雞爪,勁卻大得嚇人。
“那十句話,”劉宏說,“給朕……刻下來。”
“陛下?”
“刻在石頭上。
立在太廟門口。
讓……讓所有人都看見。”
何進低下頭:“臣……遵旨。”
三天后,劉宏死了。
十塊刻著誡命的石碑,剛刻到第三塊。
七天裂那年,叫光和七年。
后來改叫中平元年。
那一年,張角舉旗**。
三十六路黃巾,同一天起事。
八州震動,京城**。
那一年,一個叫劉備的賣鞋的,帶著倆兄弟,投了軍。
一個叫曹操的濟南相,也投了軍。
一個叫荀彧的年輕人,站在城墻上,看著滾滾而來的黃巾軍,心想:我得找個人跟。
找誰呢?
他腦子里閃過那十句話。
閃過那個“不可作假見證”。
閃過那個“不可**”。
他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的名字,他當時還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人一定也在想這十句話。
天下這么大,能想明白這幾句話的人,不多。
找到那個人,跟住他。
荀彧走下城墻。
遠處,黃巾軍的火把,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八光和七年。
三月。
天裂了。
神說了十句話。
聽見的人,有的跪,有的罵,有的瘋,有的醒。
但沒人能假裝沒聽見。
那十句話就在那。
刻在石頭上,刻在人心里。
你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