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南上***本來應該是開心的,但他恨不得從未經歷過。
那段日子對他來說懵懂又漫長。
他記不清每天發生的事,卻有很多記憶深刻的碎片。
那些碎片,深深鑿進他的生命里,影響了他的性格。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沒有經歷過那些難堪的、悲傷的事,是不是就不會成為今天的季南。
可人生沒有如果,即使他再不想提及,那些日子也會像苔蘚一樣長在他心底深處,終年發霉。
毫不夸張地說,即便此后歲月里陽光再熾熱,也照不到他心底的***時光。
那些過往、那個地方、那片記憶算不上痛,但就是會在那里,留著難堪的苔蘚,怎么掃也掃不干凈。
那是他一輩子的潮濕。
只是長大的季南,學會了坦然面對它。
.2001年9月2日,天氣陰,被欺負的第一天,被欺負的開端。
開學第一天,季南跟別人換了座位,成了壯壯同桌。
他個頭不高,原本應該坐在第一排,但和壯壯在一起讓他有安全感,所以央著老師調了座。
換座后,季南也沒有很開心。
因為他們后桌是兩個比壯壯還高、還胖的家伙。
見季南搬過來,壯壯后面的那人使壞,伸腿絆了季南一腳,害得季南差點跪在地上。
那人不但沒給季南道歉,反而無禮起來:“踩我腳了,道歉!”
那人很兇,聲音也很壯,季南分不清是自己踩了他的腳,還是他絆了自己一腳,在那人的壓迫下,季南稀里糊涂的道了歉:“對不起。”
等季南坐下后,后桌又使勁擠他,把季南這邊的空間擠得只剩下一條窄窄的縫隙,堪堪能讓季南坐下。
季南坐得難受,渾身的骨頭被這狹小的空間硌疼,可他愣是大氣不敢出,更不敢動。
眼瞅著后桌那兩人兇巴巴的,一看就不是善茬,季南只覺得害怕。
在家里的季南和學校里的季南是兩個樣子,在家里的他敢說敢闖,小區里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只要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會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地叫著,透著股機靈勁兒。
那是因為小區是他熟悉的地方,在那兒他敢這樣做,也有安全感。
但在學校,季南不敢,他膽小害怕,只會挺首小身板,首勾勾地盯著前方,眼睛瞪得溜圓,不敢吭聲。
季南剛稍微一動,身后那人就會踹上他的板凳:“老實點,煩人精!”
那人扯著嗓子吼,嚇得季南一哆嗦,他不敢往后看,只能僵著身子,往前傾。
老師聽到動靜,以為是季南亂動影響了后面同學,說了一句:“季南!
好好聽講。”
季南這下更委屈了,他身子不動,慢慢扭頭,往趙深那邊瞧。
季南的座位靠墻,在教室北邊第西排,而趙深的在南邊第五排,兩人斜對角。
季南眼巴巴地望著趙深,眼中滿是求救信號。
可趙深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隨后便移開目光看向黑板。
見趙深對自己的求助無動于衷,季南心里更難過,又慢慢扭過頭,眼淚瞬間涌上來。
.在季南印象里,那是他第一次被欺負,自那之后,欺負他的人越來越多。
彼時季南年幼,不明白那些人為何偏偏盯上自己,也意識不到這是“被欺負”,只覺得身邊的同學為什么老是對自己兇巴巴的,為什么都不愿意跟自己一塊玩兒,為什么總拿自己開玩笑,讓他不舒服。
懵懂的他,根本沒意識到,這其實就是霸凌。
等到年歲稍長,季南在愿意回顧那些往事時,才恍然驚覺,曾經經歷的一切原來叫霸凌。
.季南的后桌見他好欺負,于是變本加厲每天擠他。
壯壯實在看不下去,讓他們的桌子往后點兒。
那兩人瞧壯壯胖乎乎的,心有忌憚,稍微給壯壯騰出了些空間,卻還是擠著季南。
壯壯指著季南后桌,讓他也往后挪:“還有南南那兒,你也往后點。”
壯壯的話音剛落,后桌一腳踹上季南的凳子,“咚”的一聲把季南嚇一跳。
這段時間的折磨,讓他對這個聲音和動作己然產生應激反應。
只聽那人惡狠狠道:“季南?
這些地方還不夠你坐嗎?”
季南平常根本不敢往后看,畢竟后面的人足有他兩個大。
他慢慢扭過頭,看著那人面目鐵青,胳膊上都是肉就害怕,下意識回答:“夠!”
那人聽后一臉得意地看向壯壯,囂張道:“聽見沒,他夠,你管什么閑事兒。”
壯壯一臉焦急,忙向季南求證:“南南,你夠嗎?”
此時,那人的腳還蠻橫地蹬在季南的凳子上,季南生怕自己說“不夠”,下一秒就會被那人一腳踹飛。
無奈之下,季南只能小心翼翼地拉住壯壯的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夠的。”
那人這才收回腳,靠在椅背上,鼻孔都快朝天了。
壯壯又氣又急,一把打掉季南的手,說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說完,跑了出去。
季南瞬間慌了神,連忙起身要去追壯壯,可那人卻故意伸出腿,擋住季南的路。
季南站在原地,不敢硬闖,也不敢讓他挪開,只能又坐回去。
那人還在一旁說風涼話,陰陽怪氣道:“哼,活該。”
季南心里一陣發苦,不知道這個“活該”是說自己活該被欺負,還是在嘲諷壯壯管閑事不被領情。
上課鈴響了,壯壯回到教室。
季南眼巴巴地望著他,想跟他眼神交流,可壯壯卻像沒看見他似的,首接側著身子坐。
這可把季南急壞了,他時不時地拉一下壯壯袖子。
壯壯被煩得不行,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干什么?!”
季南紅著眼眶道歉:“對不起。”
壯壯余怒未消,冷冷地回:“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季南聽壯壯這樣說,再也忍不住,眼淚一下子流出來,可壯壯此刻滿心都是對季南的失望,根本沒理會他的眼淚,自顧自地翻開書本。
那個時候壯壯年紀小,不理解季南為何要幫著外人說話,明明自己是在為他出頭。
壯壯實在無法原諒季南這種“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行為,后面就沒再搭理季南。
見壯壯對自己這么冷漠,季南知道,今后在***里,再也沒人會向著自己了。
更絕望了。
季南偷偷抹了抹眼淚,低低地啜泣。
在教室的斜對角,趙深看見季南滾落大顆大顆眼淚,嘴巴緊緊抿著,極力壓抑著哭聲,可身體卻一抽一抽的。
又看到季南身后那人的囂張,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兒了,心想,“又哭了啊。”
果真是個麻煩。
.課間,趙深趁季南和壯壯不在,徑首走向季南后桌,沉著聲對他說:“出來一下。”
后桌瞧趙深這副架勢有些發怵,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跟出去了。
沒過一會兒,后桌滿臉不甘地回來,坐到座位上,猛地將桌子往后一拉,給季南騰出一**空間。
季南正翻著課本,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轉身,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后桌便惡狠狠地瞪他,咬牙切齒道:“告狀精。”
季南心里“唰”地一下緊張起來,急忙小聲反駁:“我沒告狀。”
后桌根本不聽他解釋,威脅道:“臉朝前,朝后一次打你一次。”
季南立刻轉身坐首,連余光都不敢隨意亂瞟,生怕再招來一頓打罵。
季南心里雖然害怕,卻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可以往前啊,我不擠。”
后桌一聽這話瞬間火冒三丈,下意識抬腿就要踹季南凳子,可想起趙深剛才警告他的樣子,那冷峻的眼神像一把刀,看得他害怕,于是硬生生將腿收回來,只是又羞又惱地吼了一句:“閉嘴!”
想象中令人膽寒的一腳并未落下,季南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他不知道這個平日里囂張跋扈的后桌今天為何突然轉了性子。
應該是壯壯,畢竟之前壯壯也幫過自己。
季南越想越覺得是壯壯的功勞,伸手輕輕拽了拽壯壯的衣角,開心地小聲跟壯壯說:“謝謝。”
壯壯坐首身子,得意地仰了仰頭,大方地接受了這份感謝,同樣小聲回應道:“不客氣。”
趙深將這一幕看在眼里。
他看到季南小心翼翼又難掩開心的樣子,也看清了季南對壯壯說話的口型,“謝謝”。
趙深皺了皺眉,在心里默默說了句,“笨蛋。”
緊接著,瞧見壯壯那副自鳴得意的模樣,忍不住又說了句,“倆笨蛋。”
隨后,趙深不再理會這邊的動靜,收回目光繼續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