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jīng)微微發(fā)白。，正準備**，護士推著擔架車，把林舟送往住院部?！跋茸≡河^察兩天?！敝鞯夺t(yī)生一邊在病程記錄上寫字，一邊叮囑，“你這個情況很兇險，心肌酶回頭還要再查，最好做個全面體檢。醫(yī)生，我是不是……差點沒了？”林舟問?！安皇遣铧c，是已經(jīng)沒了。”醫(yī)生抬眼，看了他一眼，“心跳停了將近兩分鐘，又自已跳回來的?！保€是忍不住多看一眼：“我從醫(yī)二十年，見過心跳停二十秒的，停兩分鐘自已回來，第一次見。運氣好。”護士在旁邊插了一句，“可能家里有福報。嗯……”林舟干笑兩聲。
要說“有**”，他現(xiàn)在是確實有一個，只不過不在人間。

他被推進普通監(jiān)護病房，床邊連上心電監(jiān)護、血氧夾子，手背扎了針，吊瓶緩緩滴著。

幾分鐘后，手機在枕邊震個不停。

他低頭一看，各種消息鋪天蓋地：

媽×7條未讀

晨星運營一群99+

晨星運營二群56

晨星運營項目組43

領導——運營總監(jiān) · 許明來電未接

他先點開“媽”。

媽：你咋了？

媽：醫(yī)生說你心臟停了？

媽：要不要我現(xiàn)在坐車過去？

媽：你工作那么累我早就說過你……

后面是一大段語音，十幾秒十幾秒地堆成一條長隊。

林舟看著那些語音，有一瞬間沒點開。

心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愧疚和松動。

“我沒死?！彼蛄艘恍凶?，又刪掉，改成：“就是心臟不舒服，醫(yī)生說要多休息，別擔心。”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最近公司不忙了?！?br>
——這句話，鬼都不會信。

發(fā)完，他吸了口氣，點開“晨星運營一群”。

群名已經(jīng)被改了：

晨星運營一群（林老師加油）

聊天記錄從凌晨兩點多開始爆炸。

小陳：？？？120剛拉走的是不是林哥？

前臺小姐姐：剛才救護車來得好急，說是有個員工倒電梯里了……

UI-花卷：別嚇我，真的嗎？

產(chǎn)品-老王：**，不會是林舟吧？剛看他還在群里發(fā)日報。

過了一會兒，消息畫風一變。

運營總監(jiān)-許明：剛剛聯(lián)系了醫(yī)院，確認是我們同事林舟，心臟驟停，正在搶救。大家不要恐慌，公司會盡最大努力配合治療。

運營總監(jiān)-許明：也請大家引以為戒，身體是**的本錢，工作再忙，健康第一。

HR-小宋：公司會為林老師提供一切必要支持，也會督促大家合理安排加班時間，避免過勞情況發(fā)生。大家穩(wěn)定情緒，有情況可以隨時找我私聊。

后面是一串祈禱加油的表情。

有人私下抱怨了兩句“昨天不是你讓人通宵出日報的嘛”，很快被撤回。

再往后，時間跳到了早上兩點五十多。

運營總監(jiān)-許明：剛接到醫(yī)院通知，林老師心跳恢復了！剛才真是嚇出一身冷汗，所幸是個奇跡。

運營總監(jiān)-許明：等林老師情況穩(wěn)定，大家可以考慮一起去醫(yī)院探望。辛苦大家了，今天白天有事先休息一下。

群里頓時刷起一片：

**，林哥命硬！

林哥**！

原來猝死還能回來的？

別亂說……

林舟看完，有點想笑，又有點想罵人。

下一秒，領導的電話再次打進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林舟？！”那頭許明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故作親切，“怎么樣？感覺好點沒？”

“還活著?！绷种鄣溃搬t(yī)生說要觀察兩天?！?br>
“那就好那就好?！痹S明長出了一口氣，“你小子可把大家嚇壞了，凌晨兩點出事，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愧疚嗎？”

他話里那點“愧疚”的分量，隔著信號都能聽得出來有多輕。

“你放心，公司不會虧待你?！痹S明繼續(xù)說，“等你休息好了，咱們好好聊聊工作節(jié)奏的問題。我也跟HR提了，最近要全面優(yōu)化加班**?！?br>
林舟靠在床頭，聽著這一套，腦子里自動給每一句話做注釋。

——“不會虧待你”：大概率是一筆“公司標準撫慰金”。

——“聊工作節(jié)奏”：大概率是“你以后要更加注意效率”。

——“優(yōu)化加班**”：大概率是“群里發(fā)一條‘少加班’的通知，實際上KPI一個不減”。

“對了?！痹S明像是終于想起什么，“你發(fā)的那版日報我看了，整體還可以，就是有幾塊邏輯我想再和你對一下?！?br>
“許總。”林舟打斷他，“我現(xiàn)在在病房，手上還在吊水?！?br>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哈哈，是，是，我一著急就說起工作來了?！痹S明趕緊圓回來，“你先安心養(yǎng)病，工作不急，真的不急。”

“嗯。”林舟淡淡應了一聲，“那我先掛了?！?br>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胸口那道鈍痛還在，但比剛醒來時弱了一些。

他偏過頭，看向病房門口。

走廊外面，病床來來回回，有人推著輸液桿慢慢走動，有護士匆匆經(jīng)過。

再仔細一點看，他忽然愣了一下。

——在護士臺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人影”。

那影子穿著病號服，腳底虛虛浮在半空，整個人灰白一片，低著頭，眼神空洞地望著ICU的方向。

有人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半點反應都沒有，仿佛看不見他。

林舟眨了一下眼。

那影子仍舊在那里，甚至微微轉頭，看了他這邊一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上。

冰涼、空洞、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哀怨。

林舟后背一緊，下意識咽了口口水。

“第一個工作日，就開始試用新權限了？”他心里吐槽。

影子看了他幾秒，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在判斷什么。

最終，他什么都沒做，只是慢慢低下頭，繼續(xù)望向ICU。

那種壓迫感隨之淡了許多。

“別緊張，那只是個普通等消息的。”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里響起。

聲音帶著些許熟悉的吊兒郎當。

林舟一愣：“D-0731？”

“叫我老杜就行，工號太繞嘴?！蹦锹曇羿托σ宦?，“你現(xiàn)在勉強開了基礎的陰眼，能在特定時段看見靠近你的人類魂體?！?br>
“特定時段？”林舟下意識問。

“凌晨到清晨、黃昏到深夜。”老杜道，“再加**身在醫(yī)院，這里本來就是陰陽交界比較近的地方，所以你懂的。”

“你看見的那個，半小時前剛剛心梗走的?，F(xiàn)在他老婆還在ICU外面哭?！?br>
林舟沉默。

“你要是硬要上去聊天也行。”老杜歪著嘴角，“不過人家很快就會被接走，你的首要任務是——別嚇著他，別嚇著你自已?！?br>
“我看起來像那么閑的人？”林舟翻了個白眼。

“像?！崩隙藕敛华q豫，“社畜躺病床這會兒是最閑的。”

林舟被噎了一下。

“行了，別東張西望。”老杜收了收語氣，“你今兒先好好養(yǎng)著，等你晚上睡著，我們開個正式的崗前培訓?！?br>
“夜里？”林舟想到電梯那段經(jīng)歷，“還得再來一遍？”

“誰讓你簽了呢？”老杜笑得愉快，“放心，這次不坐電梯了，走正式通道?！?br>
聲音一收，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林舟靠著枕頭，突然覺得有點困。

心臟還在胸腔里有力地跳著，跳得他都能數(shù)清每一下。

“至少，有東西在負責‘讓我繼續(xù)跳下去’?！彼谛睦锵搿?br>
他閉上眼睛，很快陷入淺眠。

……

再次睜眼時，面前已經(jīng)不是雪白的病房天花板。

而是一間略顯昏暗的大房間。

墻壁看著像舊式的青磚，卻貼著一張張現(xiàn)**公區(qū)喜歡用的那種宣傳海報：

規(guī)范執(zhí)勤，文明勾魂

減錯案、減漏案、提高服務滿意度

陰陽一體化，績效看天下

幾張木桌圍成一圈，上面擺著各式各樣的茶杯、墨水瓶、筆筒，還有幾臺古早式電腦主機，主機上蓋了一層薄薄的灰。

房間中央，一塊黑板上寫著幾個大字：

第三陰司 · 陽間協(xié)同 · 見習陰差值班室

黑板下，老杜正半躺在一把轉椅里，腳擱在另一把椅子上，嘴里叼著一根新棒棒糖。

看見他醒來，老杜勾了勾手：“過來，新人培訓。”

林舟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自已。

魂體狀態(tài)，半透明，腳底還是虛的，但比在接引大廳時要凝實不少。

桌上放著一塊暗色令牌，靜靜躺在他面前。

令牌比之前判官手里的那塊小一圈，邊緣刻著云紋，中間兩個小字閃著暗銀色的光：

見習

“你的?！崩隙盘Я颂掳停瓣幉盍?，基礎款，功能有限，勉強能唬住一些低級貨?！?br>
林舟伸手拿起。

令牌入手冰涼，卻不刺骨，像一塊常年被水泡著的石頭。

他下意識翻了個面，背后刻著三個字：

林 · 舟

筆畫鋒利，透著一點不容抵賴的意味。

“先說規(guī)矩，再說福利，最后說活兒。”老杜很有流程感，“規(guī)矩前面判官大人已經(jīng)跟你說過一遍了，我重點補充三個——”

“一，白天盡量裝正常人，別到處跟人說‘我能看見鬼’?！?br>
“二，未經(jīng)批準，不得主動干預正常壽終、正常事故，尤其是大規(guī)模事件。”

“三，不許收紅包，不許吃人情飯，不許幫人指定‘報仇名單’?！?br>
他說到這里，嘴角一歪：“有些蠢貨喜歡拿陰差當殺手中介用，這種一律算大忌。”

“懂?！绷种埸c點頭。

“再說福利?！崩隙艙P了揚下巴，“你現(xiàn)在身體機能會比普通人好一點，后面任務多了，反應、精力都會有提升。簡單說——你再怎么熬夜加班，短時間內(nèi)也死不掉?！?br>
“聽上去是個很實用的抗PUA技能。”林舟道。

“別高興太早?！崩隙爬湫?，“不代表你不會猝死，代表你猝死之前，我們會提前找你結算?！?br>
“……”林舟無語。

“最后說活兒?！崩隙糯蛄藗€響指。

角落里一臺舊電腦“噠”的亮起，屏幕嗡嗡一閃，自動彈出一個界面。

界面有點像某寶**，又有點像CRM系統(tǒng)，上面一行大字：

第三陰司 · 陽間任務派發(fā)系統(tǒng)（*eta）

下面是一串列表。

任務編號：3-2026-001

類型：猝死類 · 冤魂滯留

狀態(tài)：待接

備注：目標地點——晨星科技大廈 · A棟二十三樓

再往下，是簡要案情：

死者：張偉

性別：男

死亡時間：一年前 · 凌晨一點二十

死亡方式：心源性猝死

備注：加班時倒在工位，經(jīng)搶救無效死亡。因部分人間因果未了，怨氣滯留原工作場所，近三個月內(nèi)電梯、辦公區(qū)頻發(fā)輕度靈異事件。

目前影響：引發(fā)員工恐慌，增加猝死風險；部分高層有遮掩行為。

備注最后一行，被紅字框出來：

特別說明：該案所在公司——晨星科技，現(xiàn)任運營部員工林舟，與死者為前后同組關系，熟悉內(nèi)部情況。

“老張……”林舟盯著“張偉”兩個字，喉嚨有點干。

他對這個名字太熟了。

一年前，運營部老員工，干活利索，人厚道，帶過不少新人。

——包括他。

那天凌晨，他剛準備下班回出租屋睡覺，推開門，看見老張趴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電腦屏幕上還停著沒寫完的日報。

后來就……沒有后來。

救護車來得慢，公司人手又少，送到醫(yī)院已經(jīng)來不及。

那之后，工位簡單收拾了一下，過了幾天，就換上了新的電腦和椅子。

再往后，那個位置又坐上了新人。

至于老張——

微信群里發(fā)了一條“沉痛悼念”，HR發(fā)了一條“關愛員工健康”的推送，公司給了一筆不算多的撫恤金，一切就像按了刪除鍵。

“按流程，這單本來是別人接的?！崩隙徘昧饲米雷樱安贿^考慮到你是‘本地熟人’，系統(tǒng)給你優(yōu)先推薦。”

“你要是拒絕，也可以?！彼f，“系統(tǒng)會重新派發(fā)，只不過——第一次任務獎勵很可觀，錯過可惜?！?br>
“獎勵？”林舟回過神。

“基礎陰功+10，外加一格陽壽恢復，一點體質強化?！崩隙诺?，“對見習來說，這已經(jīng)是不錯的開局了。”

林舟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腦子里浮現(xiàn)出許多畫面——

老張熬夜咳嗽、偷偷抽煙、幫他擋領導的鍋、散會后拍拍他肩膀說“年輕人要學會潤一點”的樣子。

“他現(xiàn)在……在哪兒？”林舟低聲問。

“就在你以前的工位附近。”老杜聳肩，“上班時間在那一層晃悠，下班時間去電梯口看看誰又加班。”

“別擔心，他沒**，也沒真嚇死誰，就是怨氣重，影響磁場?！?br>
林舟沉默了幾秒，伸手點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的按鈕。

確認接單

屏幕一閃，任務狀態(tài)變成進行中。

老杜滿意地點點頭：“很有干勁?！?br>
“別說得好像我在報名加班?！绷种圩旖浅榱顺?。

“本質差不多。”老杜笑得愈發(fā)欠揍，“只不過這次，績效是往你自已身上加。”

他從桌上翻出一張小小的冊子，扔給他。

“這是你個人的績效薄。”

林舟低頭一看，冊子封皮上寫著：

林舟 · 陰功績效記錄（見習階段）

第一頁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小字：

當前等級：見習（0/100）

“每完成一單任務，會有不同程度的加點?！崩隙耪f道，“等級上去后，你在陰間說話才有人聽，你想反殺誰，才真有砝碼?！?br>
“懂?！绷种郯褍宰雍仙稀?br>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崩隙耪酒饋?，伸了個懶腰，“明天你先好好出院，后天回公司上班?！?br>
“記得注意觀察，你的第一單，就在你熟悉的那個地方?！?br>
“哦對了——”他像是想起什么，笑瞇瞇補了一句，“如果你運氣好，說不定還能看見你們領導背后，掛著點有趣的東西?！?br>
“比如？”

“比如——上一任被他PUA到猝死的員工，順便跟著他上下班?！?br>
老杜話音落下，房間燈光驟然一暗。

熟悉的下墜感再次襲來。

……

病房里，心電監(jiān)護“嘀、嘀”地跳著，節(jié)奏平穩(wěn)。

窗簾縫隙里透進一絲清晨的陽光。

林舟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腦子里還殘留著那塊屏幕、那攤任務簡報、那行“張偉”的字。

“白天被人當KPI掛著。”

“晚上，我要把另一個KPI，掛回他們頭上?！?br>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床邊靜靜躺著的手機。

屏幕黑著，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他伸手，把手機拿到眼前，劃開。

運營總監(jiān)-許明：等你身體好了，咱們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復盤，好好聊聊你的職業(yè)規(guī)劃和未來發(fā)展。相信我，公司會給你更大的舞臺。

林舟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里多了一點深的、陰冷的東西。

“行啊，許總?！?br>
他在心里說。

“正好，我也有一份‘復盤’想跟你聊聊。”

“順便，給你看看——”

“被你PUA到死的那個人，現(xiàn)在在哪兒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