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仍是沉沉的青黑。宮城方向的街鼓響了,三百記,沉悶如雷,碾過積雪覆蓋的坊道。各坊坊門次第洞開,等候多時的車馬人流開始蠕動,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一片茫茫的霧。,懷中揣著那方木匣。昨夜他將它藏進書房暗格,覆以書卷,又移來一方沉重的紫檀書架擋在門前。饒是如此,仍是一夜未眠。此刻木匣雖不在身邊,但那份重量,仿佛已烙進他的骨血里。,是魚貫而行的官員車駕。朱輪華蓋的是鮮卑八姓貴胄,青篷素車的是漢臣僚屬。車馬并不混雜,鮮卑在前,**在后,涇渭分明,一如朝堂上的座次。“郎君,到了。”車夫壓低聲音。。眼前是北魏皇宮的端門,門樓巍峨,鴟尾高聳,在熹微的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戍衛的羽林郎皆鮮卑壯士,鐵甲覆面,只露出一雙雙鷹隼般的眼睛,掃視著每一個進門的官員。,將象征中書博士身份的銅魚符懸在腰間顯眼處,低頭隨人流而入。,積雪已被清掃,露出青黑色的石板。百官依品級列隊,鮮卑勛貴居左,漢臣文官居右。高泓官職不高,站在漢臣隊列的末尾,能清晰地看見前方幾位紫袍重臣的背影——為首的,正是司徒崔浩。
而在對面,鮮卑隊列的最前方,一位虬髯闊面、身披貂裘的老者,正與同僚談笑。聲音洪亮,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粗糲。那是太尉長孫嵩,鮮卑八姓之首,當朝國丈,也是昨日朝會上羞辱崔浩之人。
“陛下駕到——”
宦官的唱喏尖利如錐。所有人都跪伏下去。
靴聲橐橐,由遠及近。高泓額頭觸地,余光瞥見一襲玄色十二章紋冕服的下擺,以及綴在腰間的金蹀躞帶。帶鉤上掛著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柄鎏金小**,刀鞘上嵌著紅寶石——那是鮮卑貴族的舊俗,即便**為帝,拓跋燾仍保留著草原武士的習慣。
“平身。”
聲音不高,卻有種金石般的質感。
百官起身。高泓這才得以抬頭,看清御座上的那位皇帝。
拓跋燾今年不過三十許,但眉宇間已沉淀著久經沙場的戾氣。他膚色黝黑,鼻梁高挺,眼窩深陷,典型的鮮卑相貌。此刻他斜倚在御座上,一手支頤,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丹墀下的群臣,像雄鷹巡視自已的獵場。
“今日有何事奏?”拓跋燾開口,用的是鮮卑語。
立刻有鮮卑大臣出列,用鮮卑語稟報六鎮防務、柔然動向。高泓聽得半懂不懂——他通曉鮮卑語,但軍中術語太多,加之那大臣口音濃重,只能勉強捕捉片段。
朝會的前半段,完全是鮮卑武人的天下。他們談論馬匹、刀弓、邊境的摩擦,語氣亢奮,時不時爆發出粗豪的笑聲。漢臣隊列一片沉寂,像一群誤入獵場的羊。
直到話題轉向河北的春旱。
“陛下。”崔浩出列了。他改用漢語,聲音清晰平穩,“今歲河北大旱,七州歉收。臣請減免賦稅,開倉賑濟,以安民心。”
話音落下,鮮卑隊列里響起幾聲嗤笑。
長孫嵩慢悠悠地踱出一步:“崔司徒,河北漢民數百萬,若人人減免,國庫何存?何況——”他轉向御座,拱手道,“陛下,老臣以為,旱災正是天賜良機。可借此征發饑民充實六鎮,既解饑饉,又強**。漢民善耕,正好在鎮戍之地墾田養軍,豈不兩全?”
崔浩面色不變:“太尉,饑民*弱,強行北遷,十不存一。此非安邊,實為驅民赴死。”
“死?”長孫嵩哈哈大笑,“崔司徒,你可知我鮮卑兒郎每年戰死邊關者幾何?漢民食魏粟、居魏土,為國**,難道不是本分?”
“然則——”
“夠了。”
御座上的拓跋燾忽然開口。他依舊支著下巴,目光卻落在了崔浩身上:“崔卿,朕記得你是**?”
崔浩躬身:“臣確為**。”
“那你告訴朕,”拓跋燾身體前傾,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是**的命金貴,還是我鮮卑勇士的命金貴?”
殿中死寂。
所有漢臣都低下了頭。高泓感到后背滲出冷汗。
崔浩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人命皆同。鮮卑勇士為國捐軀,是大義;漢民無辜赴死,是苛政。陛下志在混一四海,當以仁德撫遠人,而非以苛法驅近民。”
“仁德?”拓跋燾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崔卿,你熟讀經史,可記得漢高祖是如何得天下的?”
“吊民伐罪,約法三章。”
“那漢武帝呢?”
“北擊匈奴,開疆拓土。”
“所以,”拓跋燾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玄色冕服的下擺拂過石階,發出沙沙的輕響,“仁德與刀兵,本就是一體兩面。沒有馬蹄踏碎匈奴王庭,何來漢家四百年的太平?”
他在崔浩面前停下,兩人相距不過三步。
“朕欣賞你的學問,崔卿。”拓跋燾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太極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但你要記住,這天下,終究是騎在馬上打下來的。**的經書很好,鮮卑的刀弓也很好。朕都要。”
他轉身,目光忽然投向漢臣隊列的末尾。
“那個年輕人,”拓跋燾抬手指向高泓,“朕聽說,你精通《周禮》?”
高泓心臟驟停。
數百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鮮卑貴胄的審視,漢臣同僚的驚疑,還有崔浩那深不見底的一瞥。
他出列,跪拜:“臣高泓,叩見陛下。”
“起來說話。”拓跋燾饒有興致地打量他,“《周禮》有言:‘以九儀辨諸侯之命。’你給朕講講,這‘九儀’是什么?”
高泓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不是考校,是試探——試探這個漢臣子弟的學識,更試探他的立場。
“回陛下,《周禮·春官·大宗伯》載:以九儀之命,正邦國之位。一命受職,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賜則,六命賜官,七命賜國,八命作牧,九命作伯。”他語速平穩,一字不差,“此乃周天子冊封諸侯之禮,以辨尊卑,定名分。”
“名分。”拓跋燾咀嚼著這個詞,“那依你看,朕這個皇帝,該是幾命?”
殿中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是個陷阱。答“九命”,是僭越——周禮九命乃天子之制,而拓跋燾雖稱帝,在**士大夫眼中,終究是“胡主”。答低了,更是大不敬。
高泓抬起頭,迎上皇帝的目光:“陛下承天命、御四海,非周禮所能限。昔孔子作《春秋》,大一統者,不以華夷辨,而以禮義分。陛下行仁政、重文教,便是天命所歸。”
話音落下,他看見拓跋燾的眉毛挑了一下。
片刻沉默后,皇帝忽然大笑:“好一個‘不以華夷辨,而以禮義分’!崔卿,你教出來的學生?”
崔浩躬身:“高博士家學淵源,臣不敢居功。”
長孫嵩卻冷哼一聲:“巧言令色。陛下,**書生最擅此道,嘴里說著禮義,心里不知算計什么。”
拓跋燾擺擺手,似乎并不在意。他走回御座,重新坐下:“高泓,朕三日后要去陰山狩獵,你隨駕。朕想聽聽,你們**的《周禮》里,有沒有講該如何行獵?”
“臣遵旨。”
“退朝吧。”
宦官唱喏,百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走出太極殿時,高泓才發覺內衫已被冷汗浸透。寒風一吹,刺骨的涼。他正要隨漢臣隊列離開,一名小黃門卻悄無聲息地湊近,低聲道:“高博士,崔司徒請您偏殿一敘。”
偏殿位于太極殿西側,不大,陳設簡樸,只一爐炭火,兩張席。崔浩已褪去朝服,只著素色深衣,正跪坐在案前煮茶。茶香混著炭氣,在殿中彌漫。
“坐。”崔浩沒有抬頭,專注地盯著釜中漸漸泛起魚眼的氣泡。
高泓依言坐下,垂首不語。
“今日答得不錯。”崔浩將煮好的茶湯舀出一盞,推到他面前,“‘不以華夷辨,而以禮義分’——這話既全了陛下的顏面,也守住了漢家士人的底線。難怪高公常夸你敏慧。”
“司徒過譽。”高泓雙手接過茶盞,卻不飲,“只是僥幸。”
“僥幸?”崔浩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疲憊,“朝堂之上,何來僥幸?一句話答錯,便是萬丈深淵。長孫嵩今日為何針對你?因為他看出陛下對你有興趣。而陛下對哪個漢臣有興趣,哪個漢臣就成了鮮卑貴胄的眼中釘。”
高泓默然。他何嘗不知。
“陰山狩獵,是個機會,也是個劫數。”崔浩端起自已那盞茶,輕輕吹了吹,“陛下喜歡有膽識的年輕人,但更討厭自作聰明的人。鮮卑貴族視狩獵為神圣,你一個漢臣,既要顯得知禮,又不能顯得怯懦。其中的分寸,你自已把握。”
“謝司徒提點。”
崔浩凝視著他,忽然問:“高公的病,怎么樣了?”
高泓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伯父是舊疾,需靜養。”
“靜養……”崔浩重復著這兩個字,目光轉向窗外。雪已停了,天色卻依舊陰沉,“有些病,靜養是養不好的。譬如這朝堂上的‘病’——胡漢相忌,文武相輕。高公看得明白,所以才讓你……”
他頓住,沒有說下去。
殿中只剩炭火噼啪。
良久,崔浩才緩緩道:“三日后,我會讓我的侄子崔黃與你同行。他常在御前行走,熟悉陛下的脾性,或許能照應一二。”
這是示好,也是籠絡。高泓起身長揖:“泓,感激不盡。”
“不必謝我。”崔浩擺了擺手,神情忽然變得悠遠,“我只是希望,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能活得久一些。這北朝的**,已經死得太多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縫隙。冷風灌入,吹得爐火明滅不定。
“你可知,昨日長孫嵩提議的‘遷漢民實邊’,陛下其實心動了?”崔浩背對著他,聲音很輕,“若非我以‘春耕在即,恐傷農事’為由暫阻,此刻詔書已下。但阻得了一時,阻不了一世。高泓——”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若有一日,這平城再無漢臣立錐之地,你當如何?”
高泓握著茶盞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想起了昨夜佛堂的暗格,想起了那方沉甸甸的木匣,想起了伯父那句“南渡”。
但他什么也沒說。
崔浩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淡淡一笑:“去吧。好好準備狩獵。”
高泓躬身退出。
走出偏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崔浩仍站在窗邊,身影映在窗紙上,孤直如竹,卻也脆弱如竹。
雪又下了起來。
細碎的雪沫在空中打著旋,落在宮城的朱墻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每一個匆匆走過的官員肩頭。高泓拉緊衣襟,快步走出宮門。
牛車已在等候。上車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太極殿高聳的鴟尾。
那上面蹲踞的*吻獸,在風雪中沉默地張著口,仿佛要吞沒這整座城池,以及城池里所有的野心、算計、掙扎與不甘。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高泓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掌心處,還殘留著昨夜觸碰木匣時的冰涼觸感。
那觸感在提醒他: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