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一陣由遠及近的罵聲和胃里火燒火燎的饑餓感共同折騰醒的。，入目是一片昏暗。頭頂是黑乎乎的房梁，糊著舊報紙的土墻，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蓋的被子潮乎乎的，散發(fā)著一股霉味。：？？直播間最后一條彈幕還在問“瓷姐今天做什么菜”，她剛拿起那條新鮮的鱸魚準備片成蝴蝶片，然后——？，記憶的最后是水晶吊頂墜落的聲音，倒地后直接陷入昏迷。。
不對。這不是醫(yī)院。

她低頭看自已的手——細得像麻稈，皮膚粗糙，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凈的泥。這不是她的手，她做了十年美食博主的手，雖然天天研究美食，但是保養(yǎng)得比臉還金貴。

就在這時，一股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

寧瓷，十八歲，**公社**大隊寧家大女兒。生母早逝，繼母刻薄，繼妹刁蠻。常年吃不飽飯，干最重的活，挨最多的罵。

生母叫沈婉，在她七歲那年病故。記憶中那個女人很溫柔，會做一手好菜，會在夜里抱著她輕輕哼歌。

再后來，父親續(xù)了弦，張翠花帶著女兒寧婷婷進門。從此，這個家再沒有她的位置。

三天前，繼妹寧婷婷的婚期定了——對象是軍區(qū)的一位團長，姓裴，據說立過戰(zhàn)功。這門親事是怎么來的？原主的記憶很模糊，只隱約記得，好像是裴家那邊托人來說親，說的是“寧家大女兒”。

但張翠花接了話之后，轉頭就盤算讓親閨女嫁。

誰知道天算不如人算——親事剛定下來沒多久，那邊傳來消息：裴團長受傷了，可能要殘廢。

寧婷婷哭天搶地：“我不嫁殘廢！媽你讓我嫁我死給你看！”

張翠花心疼閨女，又舍不得這門親事。正發(fā)愁的時候，靈機一動——

讓寧瓷替！

反正當初說的是“寧家閨女”，又沒說哪個。到時候讓寧瓷頂上，那邊要是發(fā)現，就說“嫁的就是這個”。

于是就有了今天。

原主當然不肯。但繼母的手段她是領教的——不給飯吃，關柴房，拿父親的藥威脅。三天下來，原主就只剩一口氣。

明天，就是出嫁的日子。

原主沒能撐到明天。

寧瓷——那個真正的寧瓷，昨天晚上就**了。

現在躺在這張破床上的，是另一個寧瓷。二十八歲，林氏餐飲集團繼承人，全網兩千萬粉絲的美食博主，自營私房菜館“瓷宴”的主理人。

她穿成了七零年代的一個替嫁小可憐。

寧瓷躺在那消化了足足五分鐘，才接受了這個魔幻的現實。

就在這時，房門“哐”的一聲被踢開了。

一個四十來歲、腰比水桶粗的女人沖進來，三角眼一瞪：“死丫頭還躺著！太陽都曬**了，你以為今天還是讓你享福的日子？”

寧瓷瞇著眼打量她。

張翠花。繼母。原主記憶里的頭號惡人。

“起來梳洗！”張翠花一把掀開被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給老娘裝死！”

寧瓷坐起來，腦子還有點暈，但嘴已經先動了：“大喜？替婷婷嫁殘廢，叫大喜？”

張翠花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平時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軟柿子會頂嘴。

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叉著腰罵：“你這是什么話！人家是團長，正團級！你一個賠錢貨，能嫁過去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福氣？”寧瓷笑了一下，“那怎么不讓婷婷去享這個福？”

張翠花被噎住，臉漲成豬肝色，抬手就要打。

寧瓷不躲，就看著她。

那眼神不兇，甚至有點懶洋洋的，但張翠花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打啊?！睂幋烧f，“打壞了臉，一會兒怎么替你女兒上花轎？”

張翠花的手抖了抖，最終還是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副嘴臉：“瓷瓷啊，媽知道你委屈?？赡阋驳脼檫@個家想想，**妹自小嬌生慣養(yǎng)的，哪能吃那個苦？你不一樣，你皮實，能扛。再說了，那團長只是傳言殘廢，說不定沒事呢？萬一你嫁過去，人家腿好了，你不就享福了？”

寧瓷聽笑了。

這話術，擱現代能當PUA講師。

“行了行了，起來收拾?！睆埓浠ㄒ娝Γ詾檎f動了，推著她往外走，“媽給你打了件新罩衫，還是**妹穿過的，沒破幾個洞，你將就穿?！?br>
寧瓷被推到堂屋。

屋里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佝僂著背，看見她出來，張了張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瓷瓷，委屈你了?！?br>
寧福生。原主的親爹。

寧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原主的記憶里，這個男人不是壞人，但也算不上父親。老婆死后續(xù)了弦，新媳婦厲害，他就縮起了脖子，看著大女兒被欺負，只敢在沒人時候偷偷塞半個窩頭。

窩頭。

寧瓷的胃適時地叫了一聲。

張翠花從灶房端出一個碗，“啪”地放在桌上：“吃吧，最后一頓在家里吃了，可別說我虧待你。”

碗里是一個窩頭，拳頭大小，黑乎乎的高粱面做的，邊上擱著幾根咸菜。

寧瓷看著這碗“斷頭飯”，忽然有點想笑。

她上輩子是做什么的？她做的蔥油餅，一塊賣一百八十八，排隊預約能排到明年。她燉的雞湯，老干部喝了當場加微信問她能不能開小灶。

現在，一個黑窩頭就是最后一頓飯了。

但她還是坐下了，拿起窩頭咬了一口。

——又糙又硬，剌嗓子。

她嚼著，腦子里已經在自動分析：高粱面太粗，沒篩過，堿放少了，發(fā)酵時間不夠。如果加點白面進去，揉的時候多醒一會兒，蒸出來能軟和不少。要是再有點油渣，剁碎了和在面里，那才叫香……

“想什么呢？”張翠花催促，“快點吃，一會兒花轎來了！”

寧瓷把最后一口窩頭塞進嘴里，就著涼水咽下去。

花轎？

她倒是想看看，七零年代替嫁，能有多寒酸。

事實證明，還能更寒酸。

沒有花轎。

來接她的是一輛牛車，趕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軍裝，一看就是部隊的人。

“寧瓷同志？”老漢問。

“是?！?br>
“上車吧。”老漢打量她一眼，眼神里有點同情，但什么都沒說。

寧瓷上了牛車，**底下墊著一床薄薄的舊棉被，算是唯一的體面。

張翠花追出來，手里拎著一個包袱，塞給她：“這是你的嫁妝?！?br>
寧瓷打開一看——原主的幾件***，打著補丁的，還有半個窩頭。

“就這？”

“就這?！睆埓浠ɡ碇睔鈮眩澳闾婕捱^去，人家知道你不是正經媳婦，帶多少嫁妝都是白搭。”

寧瓷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她把包袱系好，“那就謝謝媽了?！?br>
張翠花被這聲“媽”叫得一愣，還沒反應過來，牛車已經動了。

寧瓷坐在牛車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破舊的土坯房。

寧婷婷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八成新的碎花褂子，正跟隔壁的知青說話。大概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抬頭看過來，嘴角扯出一個得意的笑。

寧瓷也沖她笑了笑，然后轉回頭。

牛車慢悠悠地往前走，村里人站在路邊看熱鬧，議論聲毫不避諱地飄過來：

“可憐哦，替嫁去伺候殘廢?！?br>
“寧家這也太缺德了，讓大閨女替小的跳火坑?！?br>
“聽說那個團長傷得很重，站都站不起來，以后轉業(yè)回老家種地，這姑娘跟著得苦一輩子?！?br>
“我聽說是裴家那邊托人來說親，說的是寧家大女兒，誰知道張翠花那個黑心肝的，讓自已閨女頂上。結果一聽人家殘廢了，又把大閨女推出去，真不是人！”

“那裴家知道不？”

“誰知道呢！反正都是寧家的閨女，換了誰能發(fā)現？”

寧瓷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原來是這樣。

這樁婚事的源頭，是裴家來求娶“寧家大女兒”。張翠花先讓親閨女頂上，聽說男方殘廢了，又把她推出來。

一魚兩吃，打得好算盤。

殘廢團長。

站不起來。

要轉業(yè)。

她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如果真是這樣，其實也不錯。一個殘廢的丈夫，不會來煩她；要轉業(yè)回老家，她正好跟著去，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她是美食博主，只要有廚房，有食材，在哪都能活。

等站穩(wěn)腳跟，再想辦法離開，找個大城市，慢慢做起。

七零年代怎么了？七零年代也要吃飯。她就不信，憑她這雙手，還能**？

牛車晃晃悠悠走了兩個多小時，終于在一個大院門口停下來。

寧瓷抬頭看——軍區(qū)家屬院。

門口有哨兵站崗，老漢遞了張條子，哨兵看了看，放行。

牛車往里走，兩邊是一排排灰色的平房，家家戶戶門口種著點小菜，有的還搭著雞窩。幾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在井邊洗衣服，看見牛車，都抬起頭來看。

寧瓷聽見有人說：“那誰??？”

“裴團長家的吧？聽說今天他媳婦來?！?br>
“裴團長那個腿……還有人愿意嫁？”

“聽說是寧家硬塞過來的，替妹妹嫁的?！?br>
“造孽哦?！?br>
寧瓷充耳不聞。

牛車停在一排平房最東頭那間門口。

老漢跳下車，有點為難地看著她：“寧瓷同志，到了。裴團長在里面，你自已進去？”

寧瓷點點頭，拎著包袱下車。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了敲。

還是沒聲。

寧瓷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里外兩間，外屋擺著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臉盆架，墻上掛著一張****和一個舊掛鐘。里屋的門半開著，隱約能看見一張床。

桌上放著一封信，信紙攤開著，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驍兒，聽說你腿傷了，奶奶想來照顧你，你非不讓。那你一個人怎么吃飯？要不奶奶給你找個媳婦？咱們村東頭老張家的閨女，今年十九，手腳勤快，做飯也好吃……”

寧瓷剛掃了一眼，忽然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里屋傳來：

“誰？”

聲音冷得像淬過冰。

寧瓷頓住腳步，清了清嗓子：“我，寧瓷。”

里屋沉默了幾秒。

然后是一陣輪椅滾動的聲音。

門被推開，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出來。

寧瓷看清他的臉，愣了一下。

——這**是殘廢？？！

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眉眼冷峻，輪廓硬朗，肩寬腰窄，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結實的肌肉線條。

膚色偏深，像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

五官長得極好，但表情冷得能凍死人，一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寧瓷感覺自已被狼盯上了。

兩人對視了三秒。

寧瓷先開口：“那個……有廚房嗎？”

裴驍：“？”

他大概是沒想到，這個據說被逼著替嫁過來的女人，進門第一句話是這個。

寧瓷看他沒反應，從包袱里掏出那半個窩頭，晃了晃：“我先熱個飯，吃完再說。”

裴驍看著那半個黑乎乎的窩頭，又看看眼前這個瘦得跟麻稈似的姑娘，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廚房在外屋后面?！彼f。

聲音還是冷，但好像沒那么冷了。

寧瓷點點頭，拎著包袱就往后走。

裴驍坐在輪椅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這就是奶奶托人說的那個“寧家大女兒”？

瘦成這樣，是來嫁人的，還是來逃荒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腿，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也是，誰愿意嫁給一個殘廢呢。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

奶奶要是知道，她現在就來了，不知道會是什么反應。

——大概會連夜殺過來吧。

廚房里，寧瓷打量著眼前的“裝備”——一口鐵鍋，灶臺邊堆著幾根柴火，案板上有一小把野菜，旁邊放著粗鹽罐子，罐底薄薄一層鹽。

沒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半個窩頭，又看了看那把野菜。

行吧。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她蹲下來生火。現代人哪里用過柴火灶，煙熏得她眼淚直流，但好歹把火點起來了。

鍋里添水，窩頭上屜蒸。

野菜洗干凈，燒開水焯一下，撈出來瀝干，撒一丁點鹽。

窩頭蒸透了，拿出來切片，放到鍋邊烤。

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行云流水，仿佛做過千百遍。

確實做過千百遍——只不過以前用的是上萬的德國進口灶具，面前擺的是手機支架，直播間里兩千萬人等著她喊“三二一上鏈接”。

現在，她蹲在七零年代的土灶前，給一個素不相識的殘廢團長熱窩頭。

寧瓷嘆了口氣。

算了，來都來了。

一刻鐘后，她端著兩個盤子出來。

裴驍還坐在輪椅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目光落在她手上。

寧瓷把盤子放桌上。

一盤是切成片、烤得兩面焦黃的窩頭片，邊緣微微鼓起，泛著糧食烤過的焦香。

一盤是焯過水的野菜，碧綠碧綠的，撒了一點點鹽，看著就清爽。

她看他一眼：“你也沒吃？”

裴驍：“不餓。”

話音剛落，肚子非常誠實地“咕——”了一聲。

寧瓷低頭，假裝沒聽見。

她拿起兩片烤窩頭，放他面前的桌上：“嘗嘗，比干吃好吃?！?br>
裴驍看著那兩片窩頭，沒動。

寧瓷也不管他，自已坐下來開吃。

烤過的窩頭片外酥里軟，帶著糧食本身的甜味，比干啃好吃一百倍。野菜焯得恰到好處，保留了脆嫩的口感和清香。

她吃得專注，根本沒注意旁邊的人什么時候伸了手。

等她再抬頭，裴驍已經吃完一片，正在吃第二片。

動作還是冷著臉，但咀嚼的頻率明顯快了。

寧瓷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裴驍看見她笑，動作一頓，臉微微別過去。

“火候剛好。”他說，聲音悶悶的，“不剌嗓子?！?br>
寧瓷：“嗯，蒸透了再烤，里面就軟和?！?br>
裴驍沒接話，但手里的窩頭沒停。

寧瓷看著他把最后一片吃完，忽然覺得，這個冷面團長好像也沒那么嚇人。

至少，他吃東西的樣子，還挺真實的。

真實得有點像她直播間里那些每天催更、說“瓷姐做的飯看著就香”的老粉。

她收回目光，低頭繼續(xù)吃自已的。

外屋安靜下來，只有咀嚼的聲音。

窗外，夕陽正一點一點落下去，把灰色的平房染成暖**。

這是寧瓷穿越過來的第一天。

她還不知道這個冷面團長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腿到底傷成什么樣，更不知道這樁莫名其妙的替嫁婚姻會走向何方。

但有一件事她確定了：

只要還有廚房，她就能活下去。

至于其他的——

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