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在了半空。，照得那刀刃上明晃晃的一片，血珠順著血槽緩緩滴落，砸在干裂的黃土里，瞬間洇成一個個黑點。，滿臉橫肉，此刻卻愣住了。他瞪著銅鈴大的眼，低頭看著腳下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戍卒——這人居然敢喊？剛才那些被拖出來的人，哪個不是嚇得屁滾尿流、哭爹喊娘地求饒？甚至有人還沒跪穩就嚇昏了過去，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到刀下。哪見過這種刀架在脖子上還敢梗著脖子喊冤的？，那個留著老鼠須的監軍吏員也抬起了眼皮。，眼神像看個死人，又帶著一絲看戲的戲謔：“死囚還有何言？若是想求饒，那就省省吧，咱家這把刀快得很，不疼。若是想罵街，嘿嘿，那便割了舌頭再殺。”，胸口劇烈起伏。那股子屬于大唐**的浩然氣，在他這具*弱的軀殼里激蕩，硬生生壓住了瀕死的恐懼。他抬起頭，臉上沾滿了泥土和汗水，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敢問上官，”魏征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透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威嚴，“我等所犯何罪？”，仿佛聽到了什么*****：“失期。這還需要問？**征發徭役，過期即斬，這是老規矩，全天下都知道。”
“敢問上官，失期之罪，秦法如何規定？”

老鼠須不耐煩地擺擺手：“規定什么？皇上說了算，趙高公公說了算。我說斬，便是斬！哪那么多廢話？”

魏征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前世他在大唐修撰《貞觀律》時，曾為了以史為鑒，徹夜研究過歷代律法。秦法雖然嚴苛，甚至到了刻薄的地步，但它依然是一部“法”，是有跡可循的，絕非眼前這酷吏口中的隨意殺戮。

他捕捉到了老鼠須話語中的漏洞，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不。”魏征猛地提高聲音，忍著喉嚨的干裂，一字一句道，“秦法雖嚴，然律有定式。《秦律》徭律篇明文載道：失期三日，貲一盾；過三日，貲一甲；過五日，以上。若因天災、道路斷絕、非人力所致者，可免其罪！”

他這一嗓子，用了這具身體所有的力氣，在死寂的刑場上炸響。

“我等因大雨毀道，橋梁斷絕，遲至上郡，此乃天災，非人力所能抗！按律當罰財物，絕無死罪！上官今日殺我等，是依的哪門子秦法？還是說，上官要廢先王之法，行獨斷之威？！”

這番話一出，原本死寂的刑場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跪在地上等死的戍卒們，原本麻木的臉上紛紛露出了震驚的神色。他們大字不識一個，只**府說殺就殺是天經地義，哪里知道還有這樣的律法？

“對啊！大雨毀了路，這能怪我們嗎？”

“律法上說不用死？那為什么要殺我們？”

“**的騙我們！”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幾百雙眼睛里，原本的死灰開始復燃，轉而變成了疑惑，甚至是一絲被點燃的憤怒。

老鼠須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當然知道魏征說的是對的。秦法確實有這么一條。但問題是——自大秦帝國威服四方以來，律法雖嚴但不得人心，上官為使百姓攝于權威而強迫百姓服法，長久以來官吏殺生給予，越發驕縱，越歪曲法律，逐漸形成我就是法，**全憑喜好，誰還管什么《秦律》原文？在他看來，殺幾個泥腿子，跟踩死幾只螞蟻有什么區別？

可這話，不能當眾說出來。這死囚當眾搬出律法，若是讓他繼續說下去，這刑場還怎么鎮得住？

他猛地將酒杯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放肆！”老鼠須指著魏征，氣得胡子亂顫，“大膽刁民，竟敢斷章取義，妄議朝政！如今圣上**，法度從嚴！我說斬，便是斬！來人，給我堵住他的嘴，立刻行刑！”

劊子手被這一喝，回過神來，眼中的猶豫瞬間被兇狠取代。他啐了一口唾沫，重新舉起了大刀。

刀風凜冽，直逼魏征的后頸。

魏征非但沒有縮脖子，反而猛地掙扎起來，雙腳蹬地，硬生生轉過身，死死盯著那個嚇傻了的劊子手。

“慢著！”

他這一聲吼，帶著他在大唐朝堂上諫爭百官的氣勢，竟讓劊子手的手腕一抖，刀鋒偏了幾分，堪堪停在了離魏征脖頸三寸的地方。

“你想死？”魏征盯著劊子手渾濁的眼睛，冷笑道，“殺我一人容易，但這九百人若是殺絕了，誰來**？誰去漁陽抵擋匈奴？”

他不等劊子手反應，目光越過人群，直射監斬臺上的老鼠須：

“誤期者，非止我等。今歲大雨，天下失期者何止萬千？若盡殺之，則天下無人矣！上官今日殺得痛快，明日**征兵無人，邊關烽火連天，這罪責，是你一個小小的監軍擔得起，還是這上郡的守將擔得起？！”

這一番話，字字誅心。

老鼠須面色慘白，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他雖是個酷吏，但也知道邊關軍情大于天。若是真的因為殺光了戍卒而誤了軍機大事，按秦律，他全家都得掉腦袋！

周圍的士兵也開始騷動起來。他們雖然是行刑者，但也是秦軍的一份子，若是邊關真的因為沒人守而破了，他們的家小也在后方。

局勢，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老鼠須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知道今天這事兒有些失控了，必須立刻殺雞儆猴，否則威嚴掃地。他拔出腰間的佩劍，怒吼道：“全軍聽令！此**言惑眾，抗旨不尊！立刻亂刀砍死！誰敢遲疑，連坐！”

士兵們被這一喝，不得不舉起手中的長戈，臉上露出了兇狠的表情，那是被逼無奈的殺意。

魏征心中一涼。他賭贏了道理，卻低估了酷吏的瘋狂。在這亂世，道理往往是最無用的東西。

他閉上眼，咬緊了牙關。

罷了。

魏玄成這輩子，還沒怕過死。只是這九百條性命，終究是沒能救下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大地忽然開始顫抖。

起初只是細微的震動，緊接著變成了悶雷般的轟鳴。馬蹄聲。密集如雨的馬蹄聲從遠處滾滾而來，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動。

“怎么回事？”老鼠須大驚失色，慌忙站起來張望。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遠處黃塵滾滾，一面黑色的“秦”字大旗在塵土中若隱若現。緊接著，是一隊黑甲精騎，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沖破了刑場的肅殺，帶著令人窒息的威壓，疾馳而至。

那不是普通的騎兵。

那是大秦最精銳的鐵騎，黑色的甲胄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馬都披著重甲。他們排成兩列，隊列整齊如刀切，氣勢如虹，仿佛是從地底殺出的陰兵，帶著一股子血腥氣，瞬間碾壓了整個刑場。

為首的騎士高舉著一面金色的令箭，聲音洪亮如鐘，穿透了整個刑場：

“公子有令——刀下留人——！”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公子？

什么公子？

老鼠須的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在這里，能被稱為公子，還能帶著這一支精銳黑甲鐵騎的，只有一個人——始皇帝長子，正在上郡監軍的，扶蘇。

黑甲騎兵風馳電掣般沖入刑場，訓練有素地散開，瞬間將監斬臺圍得水泄不通。那股子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煞氣，讓原本還氣勢洶洶的監軍衛兵一個個噤若寒蟬，手中的兵器都有些拿不穩。

為首的騎士勒住韁繩，戰馬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然后重重落下。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如風，徑直走到監斬臺前。

老鼠須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敢擺架子，連忙從案后繞出來，點頭哈腰：“卑職……卑職參見將軍，不知公子駕到，有失遠迎……”

騎士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將那面金色的令箭往桌案上一拍。

“當”的一聲脆響。

“公子有令，此人乃**棟梁，即刻帶走，不得有誤！”

老鼠須偷眼看了看那令箭——那是扶蘇隨身攜帶的令符，貨真價實，如假包換。他的臉色徹底變了，心中驚駭莫名：一個快要被砍頭的戍卒，怎么會是公子口中的“棟梁”？

他張了張嘴，想說“這是**要犯”，想說“這是按律當斬的死囚”，但看著周圍那一圈黑甲騎兵冰冷的目光，他終究沒敢說出口。

扶蘇雖被貶上郡，但畢竟是始皇帝長子，是大秦的公子，而且手里握著三十萬長城軍團的兵權。惹怒了他，殺自已就像殺只雞一樣簡單。

“是……是……卑職這就放人，這就放人。”老鼠須的聲音都在發抖。

騎士冷哼一聲，轉身走到魏征面前。

此時，魏征還跪在土坑邊，周圍的劊子手早就嚇得退到了幾丈開外。那把要命的大刀也掉在了地上。

騎士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滿臉泥土的戍卒，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方才他在馬上，隱隱聽到了這人的爭辯，字字珠璣，句句在理，絕非尋常農夫能說出來的話。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語氣中竟然帶著幾分恭敬：

“先生，受驚了。請隨我回營，公子已在大帳等候多時。”

先生？

公子等候多時？

這不僅僅是刑場上的士兵和戍卒們驚掉了下巴，連魏征自已都愣住了。

扶蘇？

那個史書上記載性格仁懦、最終被趙高矯詔賜死的公子扶蘇？

他怎么會知道自已？又為什么要救自已？

無數疑問涌上心頭，但魏征畢竟兩世為人，心性沉穩。他知道，此刻不是問問題的時候。既然有人來救，這出戲就能接著唱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騎士一揮手，一名士兵上前，割斷了魏征手腕上的麻繩。

魏征揉了揉紅腫的手腕，感受著血液重新流回指尖的刺痛感。他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黃土。

那一刻，他仿佛不是剛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戍卒，而是即將步入朝堂的大唐**。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從容與淡定，讓周圍的士兵都不自覺地后退了半步。

他轉過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個刑場。

那幾百個跪著的戍卒，正呆呆地望著他。他們眼中的麻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希冀，一種仿佛看到了活路的狂熱。尤其是那個瘦弱的少年，正死死地拽著衣角，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喊什么，卻又不敢出聲。

魏征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后朝那個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這不僅是告別，更是一種承諾。

只要他魏征還活著，這大秦的律法，這亂世的世道，就得變一變。

隨后，他翻身上馬。雖然動作有些生疏，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桿，在黑甲騎兵的簇擁下，朝著遠處那片隱隱可見的軍營疾馳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卷起漫天的黃沙。

魏征的腦海中卻異常清晰。

他想起那扇門，那個巨人，那聲呼喚。

門的那一邊，呼喚他的，是秦末。

歷史的車輪在這一刻似乎發生了偏轉。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貞觀十七年病逝的魏征。

他是秦始皇三十七年，上郡刑場上，死里逃生的魏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