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客，相府西院。，一身夜行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在月光偶爾掠過時，才會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那是“驚鴻”的眼睛，江湖上最貴的情報探子之一，而不是禮部尚書府那個怯懦的庶女林未央。。，當(dāng)朝**蘇文遠(yuǎn)還在與人密談。未央要等的，是一份名單——十五年前參與肅清前朝余***員名單。她的生母蘇婉，就是在那場清洗中“病逝”的。。那年她三歲，母親抱著她，哼著不知名的歌謠，指尖冰涼。“未央，記住，”母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散在風(fēng)里，“你不是林家的女兒，你是……”。
第二天，母親就“突發(fā)急病”去了。棺材釘死前，未央偷偷掀開一條縫，看見母親脖子上有一道細(xì)細(xì)的紅痕——那不是病，是刀。

“隱樓”的樓主顧伯伯找到她時，她已經(jīng)在尚書府的后院活了十年。十年里，嫡母苛待，姐妹欺凌，父親視而不見。她學(xué)會了低頭，學(xué)會了沉默，學(xué)會了在挨打時縮成一團(tuán)。

也學(xué)會了在夜里，變成另一個人。

“驚鴻是江湖最快的影子。”顧伯伯說，“但你得記住，林未央才是你的皮。這層皮脫不得，脫了，你就活不成。”

未央明白。所以她白日是林家最不起眼的庶女，夜里是隱樓最鋒利的刀。

今夜，這把刀要切開十五年前的迷霧。

書房的門開了。

未央屏住呼吸。

兩個身影走出來。前面的是蘇相，五旬年紀(jì)，面容儒雅，但眼神深沉如古井。后面那人……

未央瞳孔微縮。

月白色錦袍，玉冠束發(fā)，身形有些單薄，走路的步伐虛浮，時不時掩唇輕咳——當(dāng)朝太子，蕭景珩。

他怎么會在這里？

太子深居簡出，朝野皆知他體弱多病，連早朝都時常告假。此刻已是子夜，他竟出現(xiàn)在權(quán)相府中？

“殿下當(dāng)心臺階。”蘇相的聲音傳來，溫和恭敬。

蕭景珩又咳了兩聲，聲音帶著病氣：“有勞相爺掛心。今夜所議之事……”

“老臣明白。”蘇相壓低聲音，“北境軍餉，老臣自會安排妥當(dāng)。只是陛下那邊——”

“父皇近來龍體欠安，這些瑣事，相爺酌情處理便是。”蕭景珩說著，腳步一虛，險些絆倒。

蘇相連忙攙扶。

未央在梁上看著，心中疑竇叢生。北境軍餉是戶部的事，為何要深夜密議？太子這般病弱，蘇相卻對他畢恭畢敬，這君臣關(guān)系，未免太過微妙。

更讓她不安的是，太子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fēng)，但剛才險些絆倒時，扶住廊柱的那只手——穩(wěn)得可怕。

那不是久病之人的手。

未央壓下心頭疑惑，看著兩人走遠(yuǎn)。書房的門未鎖，機(jī)會來了。

她像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飄下屋檐，落地時連塵埃都沒驚起。隱樓的輕功“踏雪無痕”，她練了七年。

書房內(nèi)還殘留著淡淡的藥味——是太子身上的味道。未央迅速掃視，書案、書架、多寶格……

名單會在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墻上一幅《寒江獨釣圖》上。畫軸微微歪斜，與旁邊那幅《春山行旅圖》的齊整形成對比。未央上前，指尖輕觸畫軸邊緣——有極細(xì)微的磨損痕跡。

這幅畫常被移動。

她掀開畫，后面是平整的墻壁。但未央不著急，手指沿著磚縫細(xì)細(xì)摸索。第三塊磚，左側(cè)邊緣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

她按住磚塊，向內(nèi)一推。

“咔。”

暗格彈開。

里面躺著一本薄冊。未央心跳加快，取出一看——正是名單！

她快速翻閱，借著窗外透進(jìn)的月光，一行行名字映入眼簾。兵部侍郎、大理寺少卿、禁軍副統(tǒng)領(lǐng)……翻到最后一頁，她的手頓住了。

禮部尚書，林正堂。

她的父親。

未央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父親參與了那場清洗？他知道母親的身份？還是說……

腳步聲。

很輕，但未央聽到了。有人靠近書房，不止一人！

她迅速將冊子塞入懷中，合上暗格，將畫復(fù)原。環(huán)顧四周，無處可藏——除了房梁。

未央縱身躍起，抓住橫梁翻身而上，整個人貼在陰影里。剛藏好，書房的門就開了。

進(jìn)來的是兩個人。

一個黑衣蒙面，身形矯健，手中握著短刀。另一個……是太子蕭景珩。

未央幾乎要懷疑自已的眼睛。

太子不是剛離開嗎？怎么又回來了？而且，他身邊這個黑衣人，分明是刺客打扮！

“確定在這里？”蕭景珩開口，聲音依然溫潤，但沒了方才的病氣。

“是，線報說蘇相將名單藏在此處。”黑衣人的聲音粗啞。

“找。”

蕭景珩負(fù)手而立，站在書房中央。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那張蒼白病弱的面容，此刻竟有種說不出的冷峻。

黑衣人開始翻找，動作粗暴。蕭景珩靜靜看著，忽然抬眸，目光掃過房梁。

未央屏住呼吸。

他的目光在她藏身的陰影處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未央幾乎以為是錯覺。然后，他移開了視線。

“殿下，沒有。”黑衣人翻遍書架，一無所獲。

蕭景珩沒有說話。他緩步走到《寒江獨釣圖》前，抬手，輕輕掀開畫軸。

未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沒有碰暗格，只是看著那面墻，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畫，轉(zhuǎn)身。

“走吧，有人來過了。”

“什么？”

“暗格的機(jī)關(guān)有新鮮擦痕。”蕭景珩淡淡道，“畫軸的位置也微有偏差。我們來晚了一步。”

黑衣人一驚：“那——”

“無妨。”蕭景珩走向門口，“名單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誰拿走了它。”

他推開門，月光傾瀉而入，將他月白色的身影拉得很長。

就在他要邁出門檻的那一刻，異變陡生！

三道黑影從屋檐撲下，刀光直取蕭景珩后心！

“殿下小心！”黑衣人驚呼，揮刀迎上。

但蕭景珩的動作更快。

未央在梁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病弱得走路都要人扶的太子，在刀光及體的瞬間，身形如鬼魅般一側(cè)，避開第一刀，同時右手如電探出，精準(zhǔn)地扣住了第二個刺客的手腕。

“咔嚓。”

腕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三個刺客的刀已經(jīng)到了蕭景珩頸側(cè)。他沒有回頭，左手向后一抓，竟空手握住刀刃！血從指縫滲出，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腕一擰，那刀硬生生被他奪了過來！

反手一揮。

刺客喉嚨綻開一道紅線，瞪大眼睛倒下。

這一切發(fā)生在呼吸之間。等黑衣人解決掉第一個刺客時，戰(zhàn)斗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兩個刺客倒地，第三個被折斷手腕，跪在地上顫抖。

蕭景珩松開手，奪來的刀“當(dāng)啷”落地。他掏出一方白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血。月光下，他的側(cè)臉平靜得可怕。

“誰派你們來的？”他問跪著的刺客，聲音溫和得像在問今日天氣。

刺客咬牙不答。

蕭景珩嘆了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刀。刀尖抵在刺客的眼皮上，一點一點往下壓。

“本宮耐心有限。”

“是……是蘇……”刺客終于崩潰，“蘇相說，殿下今夜若拿到名單，就……就不能留……”

刀尖停住了。

蕭景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是未央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人前那種溫和虛弱的笑，而是真正的、帶著血腥氣的笑。

“相爺真是費心了。”

他手腕一翻，刀尖刺入刺客咽喉。

黑衣人上前：“殿下，蘇相這是要滅口？”

“他怕我知道得太多。”蕭景珩扔掉染血的帕子，“名單上的人，大多已經(jīng)死了。活著的，要么是他的人，要么……像林尚書那樣，有把柄在他手里。”

梁上的未央渾身一僵。

“林正堂？”黑衣人問，“禮部尚書？他有什么把柄？”

“他的續(xù)弦夫人，是蘇相的**女。”蕭景珩淡淡道，“至于更深的……本宮也還在查。”

他頓了頓，抬頭，目光再次掃過房梁。

這一次，未央確定他不是無意。

他在看她。

或者說，他在看梁上的人。

“不過今夜，倒是有意外的收獲。”蕭景珩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梁上的朋友，戲看夠了，可以下來了嗎？”

未央的心沉到谷底。

被發(fā)現(xiàn)了。

什么時候？怎么發(fā)現(xiàn)的？

她自認(rèn)輕功絕頂，隱匿功夫更是得隱樓真?zhèn)鳌＿@太子病弱之名傳遍朝野，怎么可能察覺到她的存在？

除非……

“需要本宮請？”蕭景珩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未央聽出了其中的威脅。

她深吸一口氣，從梁上飄然而下。

落地?zé)o聲。

蕭景珩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驚艷——不是為她的容貌，而是為這身輕功。

“踏雪無痕。”他緩緩道，“隱樓絕學(xué)。姑娘是‘驚鴻’？”

未央沒有回答。她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此刻這雙眼睛警惕地盯著蕭景珩，腦中飛速計算著脫身之策。

一個能徒手奪刀、瞬息殺三人的太子，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今夜，麻煩了。

“殿下好眼力。”未央開口，聲音刻意壓低，帶著江湖人的沙啞。

“不是眼力，是嗅覺。”蕭景珩向前一步，“姑娘身上，有淡淡的蘭草香。這書房里原本只有藥味和墨香，多了一味，自然就顯眼了。”

未央心中一凜。她沐浴時確實用了蘭草，但那是兩個時辰前的事，香氣早已淡得幾乎聞不見。這太子的鼻子，未免太靈了些。

“殿下想如何？”

“名單在姑娘身上？”蕭景珩問得直接。

未央不答。

“本宮可以不追究姑娘夜闖相府之罪，”蕭景珩慢條斯理地說，“也可以不問姑娘為何要這份名單。甚至，本宮可以告訴姑娘一些名單上沒有的事。”

“比如？”

“比如，蘇婉是怎么死的。”

未央的呼吸一滯。

母親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

“你知道什么？”她的聲音緊繃。

蕭景珩笑了。他又恢復(fù)了那種溫潤如玉的模樣，仿佛剛才**奪刀的不是他。

“本宮知道很多。但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他看了看地上的**，“相府很快就會察覺。姑娘若信得過本宮，三日后，東宮有一場選妃宴。”

未央一愣。

“禮部尚書林正堂的庶女，林未央，也在候選之列。”蕭景珩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姑娘若想查**相，這是個機(jī)會。當(dāng)然，若姑娘不愿，今夜之事，本宮就當(dāng)沒發(fā)生過。”

他說著，側(cè)身讓開門口的路。

“姑娘請便。”

未央盯著他，試圖從那張臉上看出陰謀的痕跡。但她什么也看不出來。這個男人太會偽裝，病弱是他，狠厲也是他。哪一面才是真的的？

或者，都是假的。

“我憑什么信你？”她問。

“就憑本宮也需要一個理由，讓林未央入選。”蕭景珩淡淡道，“禮部尚書雖受制于蘇相，但畢竟在朝多年，根基深厚。他的女兒若入東宮，對本宮有益無害。”

很直白的利益交換。

未央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那份名單，撕下最后一頁——有父親名字的那頁，其余的扔給蕭景珩。

“定金。”

她說完，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消失在門外夜色中。

蕭景珩接住名單，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殿下，就這么放她走？”黑衣人不解。

“不然呢？”蕭景珩展開名單，掃了一眼，“她能拿到這份名單，證明她的本事。隱樓的驚鴻……有意思。”

“可她若是蘇相的人……”

“不會。”蕭景珩搖頭，“她要的是蘇婉的真相。蘇婉是蘇相的親妹妹，卻死得不明不白。這其中的恩怨，可比朝堂爭斗有趣多了。”

他將名單折好，收入袖中。

“收拾干凈。三日后，本宮要見到林未央。”

“是。”

蕭景珩走出書房，抬頭望向夜空。月亮被云層遮住，星光黯淡。

林未央。

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禮部尚書的庶女，隱樓的驚鴻。白日怯懦，夜晚凌厲。這樣的一個人，入東宮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他很期待。

第二節(jié)：白日皮

卯時初刻，林府西偏院。

天還沒亮透，未央已經(jīng)醒了。

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已。那是一張清秀但平庸的臉，眉眼低垂，嘴角習(xí)慣性地抿著，透著幾分怯懦——這是林未央，禮部尚書府的庶女，不起眼到連下人都敢怠慢的三小姐。

不是驚鴻。

她抬手**臉頰。這張臉是真的，沒有易容。但有時候，連她自已都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的。

昨夜的一切像一場夢。太子蕭景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奪刀時凌厲的身手，還有那句“蘇婉是怎么死的”。

母親……

未央閉上眼。三歲的記憶很模糊，但她記得母親懷抱的溫度，記得那首歌謠的調(diào)子，記得棺材蓋上前，母親脖子上那道紅痕。

“小姐，該梳洗了。”

門外傳來玲瓏的聲音，輕快明亮。

未央睜開眼，瞬間，眼中的銳利斂去，只剩下溫順的茫然。她起身開門，玲瓏端著熱水進(jìn)來，圓臉上掛著笑。

“小姐今兒氣色真好。”玲瓏麻利地擰了帕子，“聽說東宮那邊來了消息，三日后選妃宴，各府小姐都要去呢。”

未央接過帕子，低頭擦臉，聲音細(xì)弱：“我……我也要去嗎？”

“自然要去！”玲瓏壓低聲音，“老爺特意吩咐了，這次選妃，咱們府上兩位小姐都要參選。大小姐是嫡出，肯定要爭一爭的。小姐您雖說是庶出，但萬一……”

“別胡說。”未央打斷她，語氣慌亂，“我怎能與姐姐相爭？”

玲瓏吐吐舌頭：“奴婢就是說說嘛。不過小姐，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jī)會。若是能入東宮，哪怕只是個良娣，也比在府里受氣強(qiáng)。”

未央不說話了，只是低頭絞著帕子。

受氣。

這兩個字概括了她過去十五年的生活。母親死后，父親續(xù)弦，新夫人是蘇相的**女，帶來一個比未央大一歲的女兒，就是現(xiàn)在的嫡姐林月瑤。

從那以后，未央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吃穿用度克扣是常事，動輒打罵也不稀奇。父親忙于朝政，極少過問后宅之事，偶爾問起，嫡母也只說“未央性子怯懦，需多加管教”。

這一“管教”，就是十二年。

直到三年前，顧伯伯找到她。

“你想報仇嗎？”顧伯伯問。

未央當(dāng)時跪在祠堂里，膝蓋被碎瓷片硌得生疼——因為打碎了嫡母最愛的茶盞。她抬起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陌生人，點了點頭。

“想。”

“那就要學(xué)會忍。”顧伯伯說，“忍到你有能力報仇的那一天。”

他帶她去了隱樓，教她武功，教她探案，教她如何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于是，林未央有了兩張皮：白日是怯懦庶女，夜里是江湖驚鴻。

她忍了三年，查了三年。昨夜，終于觸摸到真相的邊緣。

“小姐，想什么呢？”玲瓏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

未央搖搖頭，放下帕子：“沒什么。今日要去給母親請安嗎？”

“要的。”玲瓏幫她梳頭，“夫人昨日說了，選妃宴在即，要好好‘教導(dǎo)’您規(guī)矩。”

未央的手微微收緊。

所謂的“教導(dǎo)”，不過是變相的折磨。嫡母總會找出各種理由罰她：行禮不端、言語失當(dāng)、甚至呼吸聲太大。跪祠堂、抄女誡、禁食……她都習(xí)慣了。

“知道了。”她輕聲說，任由玲瓏給她綰了個最簡單的發(fā)髻，插上一支素銀簪子。

這是庶女的標(biāo)配，不能越了嫡姐的份例。

收拾妥當(dāng)，未央帶著玲瓏前往正院。路上遇見幾個灑掃的丫鬟，見了她，草草行了個禮，眼神里帶著輕視。

未央低著頭快步走過，像是什么都沒看見。

正院堂屋里，林夫人王氏已經(jīng)在用早膳了。她是蘇相的**女，三十五六的年紀(jì)，保養(yǎng)得宜，穿著絳紫色團(tuán)花褙子，頭上珠翠環(huán)繞，端的是富貴雍容。

旁邊坐著林月瑤，十七歲，容貌隨了母親，艷麗張揚(yáng)，一身水紅色衣裙，正小口喝著燕窩粥。

“女兒給母親請安。”未央跪下行禮，聲音細(xì)弱。

王氏沒抬眼，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糕點：“起來吧。站著回話。”

未央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三日后東宮選妃，你知道了吧？”王氏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是。”

“這次選妃，太子要挑一位正妃，兩位良娣。”王氏看向她，眼神銳利，“月瑤是嫡出，自然要爭正妃之位。你雖是庶出，但若能入東宮做個良娣，也是你的造化。”

未央低眉順目：“女兒不敢奢望。”

“是不敢，還是不想？”王氏的聲音冷了幾分。

未央心中一緊，連忙跪下：“女兒……女兒只是覺得自已資質(zhì)愚鈍，恐丟了林家的臉面。”

“知道愚鈍就好。”王氏冷哼一聲，“所以這幾日，我要好好教你規(guī)矩。免得你進(jìn)了東宮，不知禮數(shù)，沖撞了貴人。”

她頓了頓，對旁邊的嬤嬤道：“張嬤嬤，帶三小姐去祠堂，把《女誡》抄十遍。抄不完，不許用膳。”

“是。”張嬤嬤上前，面無表情地對未央道，“三小姐，請吧。”

未央叩頭：“謝母親教導(dǎo)。”

她起身，跟著張嬤嬤往外走。經(jīng)過林月瑤身邊時，聽見嫡姐輕笑一聲，低語道：“**生的，也配進(jìn)東宮？”

未央的腳步頓了頓，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不能怒。

顧伯伯說過，怒是刀刃，要在該出鞘的時候出鞘。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祠堂陰冷，常年不見陽光。未央跪在**上，面前擺著小幾，筆墨紙硯俱備。張嬤嬤站在門口，像一尊門神。

未央提筆，開始抄寫。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

她的字跡工整娟秀，是閨閣女子該有的字體，不是驚鴻那種行云流水的行書。一筆一劃，她抄得很認(rèn)真，仿佛真的在反省。

但她的心，已經(jīng)飛到了昨夜。

太子蕭景珩。

他為什么要幫她？真的是因為需要林家的勢力？還是說，他也在查蘇相？那份名單上的人，大多已經(jīng)死了，活著的也受制于蘇相。太子要扳倒蘇相，就需要新的助力。

林家，或許就是他選的棋子。

而自已，是這枚棋子上，最不起眼卻也最不可控的一點。

未央抄到第三遍時，祠堂的門開了。

進(jìn)來的是玲瓏。

“嬤嬤，夫人讓我給三小姐送些茶水。”玲瓏端著托盤，笑臉盈盈。

張嬤嬤皺了皺眉，但沒攔著。王氏雖然苛待未央，但表面上還要維持嫡母的體面，不至于真把人**渴死。

玲瓏把茶水放在小幾上，趁張嬤嬤不注意，飛快地往未央手里塞了個紙團(tuán)。

未央不動聲色地接過，藏在袖中。

“小姐慢用，奴婢先告退了。”玲瓏行禮退下。

未央繼續(xù)抄寫，等到張嬤嬤轉(zhuǎn)身看向門外時，才悄悄展開紙團(tuán)。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隱樓急訊，速歸。”

她的心沉了下去。

隱樓的急訊，通常只有兩種情況：要么是有重大情報，要么是有人身份暴露。

是昨夜的事？

未央強(qiáng)迫自已鎮(zhèn)定下來，將紙團(tuán)塞進(jìn)嘴里，咽下。然后繼續(xù)抄寫，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

但她的手心，已經(jīng)沁出了冷汗。

第三節(jié)：隱樓夜

戌時三刻，城南暗巷。

未央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裳，臉上抹了灰，扮作尋常民女的模樣，從林府后門溜出。這是她三年來練就的本事——林府的守衛(wèi)、巡夜的時間、丫鬟小廝的作息，她了如指掌。

穿過三條街，拐進(jìn)一條暗巷。巷子盡頭是一家棺材鋪，門面破舊，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

未央推門進(jìn)去。

鋪子里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亮滿屋的棺材。一個駝背老頭正在釘棺材板，見有人進(jìn)來，頭也不抬：“買棺材？現(xiàn)成的有三口，定做要等十天。”

“我要一口柏木的，內(nèi)襯要錦緞，棺頭刻蓮花。”未央說。

老頭手中的錘子停了停。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未央，然后慢慢直起腰——那駝背竟是裝的。

“樓主在里間等你。”

未央點頭，穿過鋪子，推開后門。后面是個小院，院中一口井。她走到井邊，縱身跳下。

井不深，約莫兩丈。底下有通道，通往隱樓真正的據(jù)點——地下三層，縱橫交錯的密室與地道，這里是京城最大的情報交易中心。

未央沿著通道往前走，兩旁的油燈自動亮起。這是機(jī)關(guān)術(shù)，顧伯伯的得意之作。

通道盡頭是一扇石門，門上刻著繁復(fù)的花紋。未央抬手按在花紋中央，內(nèi)力注入，石門緩緩打開。

里面是個寬敞的廳堂，四面書架上堆滿了卷宗，中央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桌，桌后端坐著一個人。

顧長風(fēng)。

隱樓少主，未央的師兄，也是……對她有某種特殊感情的人。

“你來了。”顧長風(fēng)起身，二十五歲的年紀(jì)，面容俊朗，眉眼間總帶著三分笑意，但未央知道，那笑意很少抵達(dá)眼底。

“師兄急召，何事？”未央開門見山。

顧長風(fēng)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昨夜，你去相府了？”

未央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是。接了任務(wù)，取一份名單。”

“拿到了？”

“拿到了。”未央從懷中取出那份撕下的名單，“但只有一頁。其余的，被人拿走了。”

顧長風(fēng)接過，掃了一眼：“林正堂……你父親？”

“是。”未央垂下眼，“師兄，我母親的死……”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顧長風(fēng)打斷她，轉(zhuǎn)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泛黃的卷宗，“蘇婉，蘇相庶妹，二十二年前嫁與禮部尚書林正堂為妾。十五年前，因‘急病’去世，享年二十五歲。”

他把卷宗遞給未央：“這是官面上的記錄。”

未央翻開，里面記載簡單得可笑：某年某月某日，林府妾室蘇氏暴病身亡，仵作驗尸，確系急癥。

“但隱樓查到的，不止這些。”顧長風(fēng)的聲音低沉下來，“蘇婉死前三個月，曾秘密出府七次，每次去的都是同一個地方——城南的清水觀。”

“清水觀？”未央皺眉，“那里是道觀，香火不旺，她去做什么？”

“見一個人。”顧長風(fēng)看著她，“一個本該已經(jīng)死了的人。”

“誰？”

“前朝太子太傅，慕容淵。”

未央的手一抖，卷宗險些掉落。

慕容淵，前朝遺臣，二十年前前朝覆滅時，他率領(lǐng)殘部抵抗，最后戰(zhàn)死沙場。這是史**載的。

“他沒死？”未央的聲音發(fā)緊。

“沒死，但也沒活。”顧長風(fēng)走到墻邊，按下機(jī)關(guān)，墻壁翻轉(zhuǎn)，露出一幅巨大的京城地圖，“慕容淵當(dāng)年重傷，被親信救走，藏在清水觀地下密室。這十五年來，他一直昏迷不醒，靠藥物吊著性命。”

他在地圖上清水觀的位置點了點：“蘇婉每隔十日去一次，為他施針用藥。這是清水觀一個小道士無意中看見的，那小道士三年前病死了，臨死前把這事告訴了隱樓。”

未央的腦子在飛速運(yùn)轉(zhuǎn)。

母親是前朝暗衛(wèi)首領(lǐng)，慕容淵是前朝太子太傅。母親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他，說明慕容淵掌握著重要的秘密。

什么秘密？

“慕容淵現(xiàn)在還在清水觀？”未央問。

“三年前就不在了。”顧長風(fēng)搖頭，“蘇婉死后第三個月，清水觀失火，燒死了七個道士。慕容淵的**沒找到，應(yīng)該是被轉(zhuǎn)移了。”

“誰轉(zhuǎn)移的？”

“不知道。”顧長風(fēng)看向她，“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蘇婉的死，和慕容淵有關(guān)。有人不想讓慕容淵活著，也不想讓知道慕容淵活著的人活著。”

未央閉上眼睛。

所以母親是被滅口的。因為她知道慕容淵的下落，因為她可能知道某個秘密。

“師兄，你為什么要查這些？”未央忽然問。

顧長風(fēng)怔了怔，隨即笑道：“隱樓做的是情報生意。前朝秘辛，自然值錢。”

“只是這樣？”

“不然呢？”顧長風(fēng)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臉，未央后退一步避開。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未央，你總是這么防備我。”他收回手，聲音里帶著一絲苦澀，“我若真想害你，三年前就不會救你。”

“我知道。”未央低聲說，“但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顧長風(fēng)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躍，明明滅滅。最后，他嘆了口氣：“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我必須知道。”未央抬頭，眼神堅定，“那是我母親。”

顧長風(fēng)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邊，從暗格里取出一枚玉佩。

白玉質(zhì)地，雕著奇怪的紋路——不是龍不是鳳，而是一種未央從未見過的符文。

“這是***留下的。”顧長風(fēng)把玉佩遞給她，“蘇婉死后，我父親——也就是隱樓上一任樓主——去過她的靈堂，在棺材里找到了這個。應(yīng)該是***臨死前藏在自已身上的。”

未央接過玉佩。觸手溫潤，是上好的羊脂玉。她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小字：

“未央”。

是母親的字跡。

“這玉佩有什么特別？”未央問。

“不知道。”顧長風(fēng)搖頭，“我父親研究了十年，也沒破解上面的符文。但他臨終前說，這玉佩關(guān)系到前朝的一個大秘密，甚至可能……關(guān)系到前朝的寶藏。”

寶藏。

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朝覆滅時，國庫空虛，傳說有一批珍寶被秘密轉(zhuǎn)移，藏于某處。二十年來，無數(shù)人在找，但都沒找到。

如果這玉佩是線索……

“我父親還說，”顧長風(fēng)的聲音更低了，“這玉佩不止一枚。應(yīng)該是一對，或者一套。另一枚在哪里，誰也不知道。”

未央握緊玉佩。冰冷的玉石貼著手心，卻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溫暖。

仿佛母親的手，隔著十五年的光陰，輕輕握住了她。

“昨夜在相府，你還遇到了誰？”顧長風(fēng)忽然問。

未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太子蕭景珩。”

顧長風(fēng)的臉色變了。

“他看見你了？”

“看見了。還知道我隱樓的身份。”未央頓了頓，“他讓我三日后去東宮選妃。”

“什么？！”顧長風(fēng)猛地站起來，“你不能去！”

“為什么？”

“蕭景珩此人深不可測。”顧長風(fēng)在廳中踱步，“他在朝中裝病十年，暗中培養(yǎng)勢力，連蘇相都忌憚他三分。他要你去東宮，絕對沒安好心！”

“他說，他需要林家的勢力。”未央道，“而且，他可能知道母親的事。”

“他知道才更危險！”顧長風(fēng)抓住她的肩膀，“未央，聽我的，別去。你想查真相，隱樓可以幫你查。沒必要把自已送進(jìn)虎口。”

未央輕輕掙開他的手。

“師兄，隱樓查了十五年，查到了什么？”她的聲音平靜，卻像針一樣扎進(jìn)顧長風(fēng)心里，“除了清水觀，除了慕容淵，還有什么？連母親怎么死的，兇手是誰，都不知道。”

顧長風(fēng)啞口無言。

“東宮是個機(jī)會。”未央繼續(xù)說，“太子與蘇相不和，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而且，如果真如太子所說，我入東宮對他有利，那他至少短期內(nèi)不會害我。”

“那你呢？”顧長風(fēng)看著她，“林未央，你想進(jìn)東宮嗎？想嫁給一個你不了解、甚至可能是敵人的男人嗎？”

未央沉默了。

她不想。

她想要的，是查出母親死亡的真相，為母親報仇。然后，也許可以離開京城，去江南，去塞外，去一個沒有人認(rèn)識她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著。

而不是困在深宮高墻里，與一群女人爭一個男人的寵愛。

但有時候，人沒得選。

“師兄，”她輕聲說，“我母親死的時候，我三歲。這十五年來，我每天都在想，她最后想對我說什么。她留給我的，除了這條命，就只有這枚玉佩。”

她舉起玉佩，在油燈下，白玉泛著溫潤的光。

“我必須知道真相。哪怕要進(jìn)東宮，哪怕要嫁給太子，哪怕……要付出代價。”

顧長風(fēng)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涌——有痛惜，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種未央看不懂的復(fù)雜。

最后，他頹然坐下。

“如果我求你，別去呢？”

未央搖頭。

顧長風(fēng)笑了，那笑容很苦。

“好，你去。”他說，“但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隱樓永遠(yuǎn)是你的后盾。我……永遠(yuǎn)是你的師兄。”

“謝謝師兄。”

未央行禮，轉(zhuǎn)身要走。

“未央。”顧長風(fēng)叫住她。

她回頭。

“小心蕭景珩。”顧長風(fēng)的眼神很深，“他不是表面上那么簡單。還有……”

他頓了頓，似乎在下決心。

“***死的那天，隱樓的眼線在相府外，看見了一個人。”

“誰？”

“蘇貴妃。”顧長風(fēng)一字一句地說，“***的親姐姐，蘇相的親妹妹，當(dāng)今圣上最寵愛的貴妃——蘇玉蓉。”

未央的呼吸停止了。

蘇貴妃。

那個傳聞中溫婉賢淑、深居簡出的貴妃，竟然在母親死的那天，出現(xiàn)在相府外？

“她做了什么？”未央的聲音干澀。

“不知道。”顧長風(fēng)搖頭，“眼線只看見她的轎子停在相府后門，停了半個時辰。然后，***死訊就傳出來了。”

未央握緊了拳，指甲陷進(jìn)掌心。

親姐姐。

母親的親姐姐。

“我明白了。”她說，聲音冷得像冰，“謝謝師兄告訴我這些。”

她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石門在她身后緩緩關(guān)閉。顧長風(fēng)坐在黑暗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眼中最后一絲溫柔也熄滅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枚玉佩。

和未央那枚一模一樣，只是背面的字不同。

刻的是：“長風(fēng)”。

“對不起，未央。”他低聲說，“有些事，我現(xiàn)在還不能告訴你。”

他握緊玉佩，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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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jié)：東宮宴

三日后，東宮。

林府的馬車停在東宮側(cè)門。

未央扶著玲瓏的手下車，抬頭望了一眼。東宮的宮墻很高，朱紅色的墻，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門口站著兩排侍衛(wèi)，盔甲鮮明，面無表情。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藍(lán)色襦裙，是最不起眼的顏色和款式。發(fā)髻上只插了一支玉簪，是父親昨日派人送來的——大概是覺得庶女太過寒酸，會丟林家的臉。

旁邊停著其他府邸的馬車。鎮(zhèn)北侯府、兵部尚書府、大理寺卿府……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兒。未央看見了沈青嵐，一身火紅色騎射服，在一群裙裝女子中格外扎眼。她也看見了其他幾位候選貴女，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春日里爭奇斗艷的花朵。

只有她，像一朵不起眼的野花，隨時會被風(fēng)吹散。

“小姐，咱們進(jìn)去吧。”玲瓏小聲說。

未央點頭，垂下眼，跟著引路的宮女往里走。

東宮很大，穿過三道宮門，才到了設(shè)宴的紫宸殿。殿內(nèi)已經(jīng)布置好了，正上方是太子的席位，左右兩側(cè)各擺著十張桌案，每張桌案后坐一位貴女。

未央的位置在最末，靠近門口。她安靜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

“太子殿下到——”

太監(jiān)尖細(xì)的嗓音響起。

殿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貴女都起身行禮，未央也跟著起身，低頭垂眸。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月白色錦袍的下擺從她眼前掠過，帶著淡淡的藥香。未央的心跳快了一拍——是蕭景珩。

“諸位小姐請起。”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虛弱，“今日設(shè)宴，一是為了選妃，二是為了與諸位小姐相識。不必拘禮，隨意就好。”

貴女們起身落座。未央偷偷抬眼，瞥了一眼上方的太子。

他今天氣色似乎更差了，臉色蒼白如紙，坐下時還輕咳了兩聲。旁邊的太監(jiān)連忙遞上熱茶，他接過，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就是這雙手，昨夜折斷了刺客的手腕，奪刀**。

未央收回視線，心里卻在想：他裝得可真像。

宴會開始。宮女們魚貫而入，奉上珍饈美饌。席間有樂師奏樂，舞姬獻(xiàn)舞，一派祥和。

但暗流涌動。

未央能感覺到，那些貴女們的眼神在暗中交鋒。尤其是沈青嵐，她坐在離太子最近的位置，時不時與太子交談幾句，笑聲爽朗。

“沈小姐的騎射功夫，本宮早有耳聞。”蕭景珩微笑道，“聽聞去年秋獵，沈小姐一箭射中雙雁？”

“殿下謬贊了。”沈青嵐大方回應(yīng)，“不過是些粗淺功夫，比不得殿下學(xué)識淵博。”

“沈小姐過謙了。”蕭景珩說著，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很急，臉都紅了。

太監(jiān)連忙上前拍背。

殿內(nèi)一陣騷動。貴女們或擔(dān)憂或關(guān)切，只有未央注意到——太子咳的時候，手指在桌案下，做了個奇怪的手勢。

那是江湖上的暗號，意思是：“看我”。

他在演戲給誰看？

未央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殿外。那里站著幾個侍衛(wèi)，其中一人，身形有些眼熟。

是昨夜相府里，那個黑衣人。

所以，這場戲是演給蘇相的人看的？蘇相在東宮安插了眼線？

未央垂下眼，端起茶杯，小口啜飲。

宴會進(jìn)行到一半，太子提議：“光是宴飲未免無趣。不如諸位小姐展示才藝，也讓本宮開開眼界。”

貴女們頓時興奮起來。這是表現(xiàn)的好機(jī)會。

第一個上場的是大理寺卿的女兒，彈了一曲《****》，琴技精湛。接著是兵部尚書的女兒，畫了一幅《牡丹圖》，雍容華貴。

輪到沈青嵐，她起身，抱拳道：“臣女不會琴棋書畫，只會些拳腳功夫。殿下若不嫌棄，臣女愿舞劍助興。”

“準(zhǔn)。”蕭景珩頷首。

沈青嵐從侍衛(wèi)手中接過劍，走到殿中央。劍光起，如游龍驚鴻，身姿矯健，颯爽英姿。一套劍法舞完，滿堂喝彩。

“好！”蕭景珩撫掌，“沈小姐果然巾幗不讓須眉。”

沈青嵐收劍行禮，退回座位，目光掃過未央，帶著幾分得意。

最后，輪到未央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這個一直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禮部尚書庶女。

未央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臣女林未央，才疏學(xué)淺，只會……只會抄寫**。”

殿內(nèi)響起幾聲輕笑。

抄寫**？這也算才藝？

蕭景珩卻饒有興致：“哦？林小姐擅長抄經(jīng)？”

“是。”未央低聲道，“臣女自幼體弱，常去寺廟祈福，抄寫**以求平安。”

“那便請林小姐現(xiàn)場抄寫一段吧。”蕭景珩示意太監(jiān)準(zhǔn)備筆墨。

紙筆鋪開。未央跪坐在案前，提筆，蘸墨。

她寫的是《心經(jīng)》。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yùn)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的字跡工整娟秀，一筆一劃都極認(rèn)真。但若細(xì)看，會發(fā)現(xiàn)那些筆畫里，藏著極細(xì)微的顫抖——不是緊張，而是刻意為之。

她在模仿一個怯懦庶女該有的筆跡。

但其實，她寫的每一個字，都在傳遞信息。

這是隱樓的一種密文。將情報藏在尋常文字中，只有懂規(guī)則的人才能解讀。未央此刻寫的，是昨夜顧長風(fēng)告訴她的關(guān)于蘇貴妃的情報。

她不確定太子能不能看懂。但這是試探，也是表態(tài)——我愿意與你合作，但你要拿出誠意。

一炷香時間，未央抄完了《心經(jīng)》。太監(jiān)將紙呈給太子。

蕭景珩接過，看了很久。

殿內(nèi)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太子，等待他的評價。

終于，他抬起頭，看向未央。

“林小姐的字，很有風(fēng)骨。”他緩緩道，“看似柔婉，實則內(nèi)藏鋒芒。就像林小姐本人一樣。”

未央心中一凜。

他看懂了。

“謝殿下夸獎。”她叩首。

“林小姐請起。”蕭景珩將紙折好，收入袖中，“本宮近日心神不寧，正需要抄經(jīng)靜心。林小姐這幅《心經(jīng)》，本宮收下了。”

滿堂皆驚。

太子收下了林未央抄的經(jīng)？這可不是普通的評價，這是一種認(rèn)可，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青睞。

沈青嵐的臉色變了。其他貴女也都神色復(fù)雜地看著未央。

這個一直默默無聞的庶女，竟然入了太子的眼？

未央退回座位，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嫉妒，有好奇，有審視。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低調(diào)了。

宴會繼續(xù)進(jìn)行，但氣氛已經(jīng)變了。貴女們開始有意無意地排擠未央，說話時避開她，敬酒時忽略她。

未央不在意。她低著頭，小口吃著面前的菜肴，仿佛對周圍的暗涌渾然不覺。

直到宴會結(jié)束。

貴女們依次告退。未央走在最后，剛要跨出殿門，一個太監(jiān)叫住了她。

“林小姐留步。殿下有請。”

玲瓏緊張地抓住未央的袖子。未央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她跟著太監(jiān)，穿過回廊，來到東宮的書房。

不是昨夜相府那個書房，但格局相似。蕭景珩坐在書案后，手里拿著她抄的那幅《心經(jīng)》，正在看。

“臣女拜見殿下。”未央行禮。

“免禮。”蕭景珩放下紙，抬眼看她，“林小姐的密文，寫得不錯。”

果然看懂了。

“殿下過獎。”未央站直身子，不再偽裝怯懦，“不知殿下召見，所為何事？”

“兩件事。”蕭景珩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謝謝你提供的情報。蘇貴妃那日確實去了相府，但她在里面做了什么，本宮還沒查到。”

“第二件呢？”

“第二，”蕭景珩看著她，“名單上的人，本宮查了。除了你父親，還有三個人活著。其中兩個，是蘇相的人。另一個……”

他頓了頓。

“另一個，是清水觀的道士。當(dāng)年目睹***救慕容淵的那個小道士，他其實沒死。”

未央的呼吸一窒。

“他在哪？”

“在本宮手里。”蕭景珩淡淡道，“但他說，除非見到***的信物，否則什么都不會說。”

信物。

未央想到了那枚玉佩。她從懷中取出：“是這個嗎？”

蕭景珩看見玉佩，眼神微變。

“這就是傳說中的‘雙魚佩’？”他起身，走到未央面前，仔細(xì)端詳玉佩上的符文，“果然和記載中一樣。”

“雙魚佩？”

“前朝開國皇帝留下的信物。”蕭景珩解釋，“一對玉佩，一枚刻‘陰’，一枚刻‘陽’。合則為一，分則為二。據(jù)說，藏著前朝寶藏的線索。”

他看向未央：“你這枚，是陰佩還是陽佩？”

未央翻過玉佩，看著背面的“未央”二字：“我不知道。母親沒說過。”

“那另一枚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未央頓了頓，“殿下見過另一枚？”

蕭景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回書案，從抽屜里取出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子，二十出頭的年紀(jì)，容貌清麗，眉眼溫柔。她穿著簡單的衣裙，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枚玉佩，正在看。

未央的心跳停了。

那是母親。

年輕的母親。

“這幅畫，是本宮生母宸妃留下的。”蕭景珩的聲音很輕，“宸妃與***，是舊識。”

未央震驚地看向他。

“她們曾是閨中密友。”蕭景珩**著畫中人的臉，“后來，***嫁給了林尚書，宸妃入了宮。但她們一直有聯(lián)系，直到……十五年前，宸妃病逝，***也……”

他看向未央，眼神復(fù)雜。

“本宮一直懷疑，她們的死，有關(guān)聯(lián)。所以這些年，本宮一直在查。”

未央握緊了玉佩。

所以，***她，不單單是為了拉攏林家。還因為他自已的母親，也因為，他想知道真相。

“那個小道士，”她問，“我能見他嗎？”

“可以。”蕭景珩點頭，“但你要答應(yīng)本宮一件事。”

“什么事？”

“選妃的結(jié)果，三日后公布。”蕭景珩看著她，“你會入選，成為東宮的良娣。這是本宮的條件——你要入東宮，幫本宮查**相，也幫你自已。”

未央沉默。

她知道這是交易。她提供情報，他提供保護(hù)，兩人聯(lián)手對**同的敵人。

但這也意味著，她要走進(jìn)這個金絲籠，從此失去自由。

“如果我拒絕呢？”她問。

蕭景珩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無奈。

“那本宮就不能保證，那個小道士能活多久。蘇相的人，也在找他。”

威脅。

但也是事實。

未央閉上眼睛。她想起母親的臉，想起那首歌謠，想起棺材蓋上前的那道紅痕。

然后，她睜開眼。

“我答應(yīng)。”

蕭景珩松了口氣。

“很好。”他說，“三日后，圣旨會到林府。這期間，你要小心。蘇相和蘇貴妃，可能已經(jīng)注意到你了。”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蕭景珩從懷里取出一枚令牌，遞給未央，“這是東宮的通行令。如有急事，可憑此令入宮見本宮。但記住，非生死關(guān)頭，不要用。”

未央接過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著一個“珩”字。

“多謝殿下。”

“不必謝。”蕭景珩轉(zhuǎn)身，看向窗外，“我們各取所需罷了。”

未央行禮告退。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蕭景珩還站在窗前，背影孤寂，像一座沉默的山。

這個男人，到底背負(fù)著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他們的命運(yùn)，綁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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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jié)：暗潮生

當(dāng)夜，林府。

未央回到偏院時，天已經(jīng)黑了。

玲瓏點上燈，一邊幫她卸妝，一邊小聲問：“小姐，太子殿下找您，說了什么？”

“沒什么。”未央看著鏡中的自已，“只是問了些關(guān)于抄經(jīng)的事。”

她知道玲瓏是蕭景珩的人，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卸完妝，未央讓玲瓏去休息，自已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今天發(fā)生了太多事。太子宸妃與母親的舊識，雙魚佩的秘密，還有那個活著的小道士。

真相像一團(tuán)迷霧，她越往前走，迷霧越濃。

但至少，她有了方向。

她從懷里掏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端詳。白玉溫潤，符文神秘。母親留下這個，到底想告訴她什么？

“叩叩。”

窗欞輕響。

未央警覺地抬頭：“誰？”

“我。”

是顧長風(fēng)的聲音。

未央打開窗，顧長風(fēng)翻身進(jìn)來，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面罩。

“師兄？你怎么來了？”未央皺眉，“這里太危險，萬一被人發(fā)現(xiàn)——”

“我有要緊事。”顧長風(fēng)摘下面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