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宮那年十六歲，爹往我嘴里塞了塊麥芽糖。

"銜香，**，別咽。

"他眼睛紅得像兔子，"你的舌頭是老天爺賞的，能嘗出七情六欲。

但記住——嘗到純粹的惡，你會啞。

啞了，就等死。

"我想說話，糖粘住了牙。

等我摳下來，爹己經走了，背影縮成宮墻根下的一個黑點。

那墻真高啊，高得我覺得自己被塞進了一個沒蓋子的棺材。

三天后，爹被活剮了三百刀。

我躲在江府的泔水桶里，看見他的舌頭掛在門框上，風干成了**。

劊子手說，這是"造謠"的報應——誰讓他誣告江貴妃毒*先皇后呢？

但我知道真相。

那盅佛跳墻我嘗過，偷偷嘗的。

爹燉湯的時候我在灶臺邊玩，他舀了一勺吹涼，點在我舌頭上。

那味道我記了三年。

不是咸，不是鮮，是金色的貪婪，紫色的恐懼，還有一絲血紅的恨。

那是江燼歡自己的味道。

她買通爹在湯里下藥，想假流產爭寵，沒想到皇帝查出來，*了爹滅口。

爹死前最后一晚，托人給我帶話。

那人說："你爹讓你進宮，去御膳房。

你的舌頭能嘗出七情六欲，這是福也是禍。

你要讓江燼歡，死在她自己的恐懼里。

"我在御膳房洗了三年菜。

三年，一千多天，我嘗過洗菜水的涼，嘗過凍瘡膏的苦，嘗過管事太監肥七打我巴掌時的橙**的煩躁——他嫌我慢，但不是真的恨我。

我的舌頭就是這樣。

嘗不出咸淡，但能嘗出做東西的人，心里裝著什么。

那天雪下得很大，我蹲在井邊削蘿卜，手凍得跟蘿卜一個色。

貴妃的貼身宮女踩著雪過來，繡鞋上鑲著珍珠，一步一個坑。

她指著我："這丫頭怎么不說話？

"肥七哈著腰："天生的悶葫蘆，但人機靈，嘗膳三年沒出過差錯。

""悶葫蘆？

"宮女蹲下來，捏著我下巴往上抬。

她的手指有香味，粉紅色的得意，還有一點點灰綠色的嫉妒——她嫉妒我能進宮，哪怕是個洗菜丫頭。

"抬起舌頭我看看。

"我張開嘴。

舌頭粉紅潤澤，沒缺沒少，就是不太靈活——我裝的。

爹說過，讓人以為你有缺陷，他們就會放松警惕。

宮女看了兩眼，松開手："帶走吧，貴妃要個悶的，不愛聽嘰嘰喳喳。

"我被帶進永和宮。

江燼歡正在吃燕窩，斜靠在榻上，臉白得像敷了層面粉。

她今年三十有二了，聽說早年流產傷了身子，一首懷不上。

皇帝念舊，位份越給越高，怕她尋死。

她斜眼看我，金勺在碗里攪啊攪："你就是那個啞巴？

"我跪下磕頭，沒出聲。

她笑了，招手讓我爬過去，金勺挑起燕窩遞到我嘴邊："嘗嘗，有沒有毒。

"我**勺子。

燕窩是滑的，珍珠粉是澀的，但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情緒——這碗燕窩是肥七親手燉的，帶著土**的諂媚，和一絲灰綠色的嫉妒。

沒有毒，但有人想討好她，偷偷多加了半勺珍珠粉。

我還嘗到了別的。

江燼歡接過勺子的時候，指尖傳來黑色的恐懼。

她怕這碗燕窩有毒，她怕了很多年了。

有人給她下過毒，或者，她給別人下過毒。

我搖搖頭，表示無毒。

她滿意地揮手："以后叫香奴，專門給本宮嘗膳。

本宮看你這悶樣，比那些嘰嘰喳喳的順眼。

"我磕頭謝恩，心里在笑。

她不知道，我剛才嘗到的恐懼，比她碗里的燕窩還濃。

她*過人。

我知道。

---頭一個月，我什么都沒做。

崔銹娘盯得太緊。

她是江燼歡的*母，六十多了，眼睛毒得像鷹。

我第一次進小廚房，她站在門邊，看我切藕片的刀工："香奴，你切菜的時候，眉頭皺什么？

"我低頭比劃：在想事情。

她冷笑，突然抓起我手里的藕片塞進自己嘴里，嚼了三下，咽了。

然后盯著我，等了一炷香時間。

她在等我毒發。

她以為我會下毒。

我早料到這招。

那藕片是干凈的，我連情緒都沒往上沾——我嘗過那筐藕，是淡青色的疲憊，送菜的太監趕了一早的路，沒別的心思。

崔銹娘揮手讓我*，但我嘗到她最后的情緒：鐵銹色的忠誠，混著血紅的*意。

她忠于江燼歡，但想*我。

她己經懷疑我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盯著房梁。

爹說過，嘗到純粹的惡，我的舌頭會"反噬"——暫時失靈，變成真正的啞巴。

短則三五天，長則半個月。

崔銹***意還不夠純，但再待下去，遲早要出事。

我等啊等，等了三個月，等到她告假出宮給兒子辦喪事。

---崔銹娘走的第七天，我開始動手。

江燼歡愛吃甜，早膳必有桂花糖藕。

我換了蜂蜜，換成我熬的"桂花蜜"——桂花、冰糖，加了一味南疆的"千絲草"。

但我沒首接下毒。

我把千絲草熬進蜂蜜，然后故意讓肥七看見我往蜜罐里加料。

他果然來了。

半夜堵我在柴房，手掐著我脖子："小**，往貴妃的蜜里加什么？

"我裝抖，裝哭，裝啞巴說不出話。

他松開手，自己蘸了點蜜嘗。

粉紅色的得意。

他以為是毒藥，以為抓住了我的把柄，可以要挾我為他偷江燼歡的首飾。

他不知道，千絲草單獨吃是養顏的，只有和珍珠粉一起吃，才是毒藥。

而江燼歡的珍珠粉，是每日必敷的。

江燼歡開始吃"養顏蜜"了。

她很滿意，因為肥七告密說我"想下毒"，她反而更信任這罐蜜——多疑的人，總覺得別人的陰謀里藏著真心。

我每天嘗她的早膳，嘗到她情緒的變化。

第一天是淡金色的期待，覺得能變美。

第三天加了點灰白色的焦慮，怕沒效果。

第七天開始，黑色的恐懼又回來了——她夢見那個孩子了，血淋淋的，爬進她的被窩。

我低頭站在帳外，聽她尖叫，心里數著數。

千絲草和汞的結合需要三個月，但恐懼只需要七天就能把人*瘋。

崔銹娘快回來了，我得加快速度。

午膳她愛吃蟹粉獅子頭，我特意讓膳房準備了"餐后甜湯"——冰糖燉雪梨。

梨芯里藏了一小片干姜，切得薄如紙片，嵌在果肉里看不見。

蟹肉的寒遇到干姜的熱，會讓她夜夜盜汗，夢見死去的孩子哭。

太醫查不出來，只會說"體虛"。

晚膳最講究。

江燼歡要養顏，必有阿膠紅棗羹。

我在燉盅底下墊了一層當歸，表面看不出。

當歸會加速千絲草和汞的結合，還會讓她多夢。

她開始憔悴了。

太醫說是"思慮過度"，開了安神湯。

我嘗那碗湯，是淡藍色的憐憫，太醫陳無咎真心想治好她。

但沒用。

她的病在心里。

她每夜夢見一個血淋淋的嬰兒，叫她"娘親"。

那是我爹的孫子，也是她的第一個孩子。

她親手*的。

---第七夜，意外來了。

江燼歡夢魘發作，尖叫著摔了燭臺。

火勢不大，但燒掉了她床頭的平安符——三年前國師給的，說能"鎮魂安胎"。

火滅后，她在灰燼里扒拉，扒出一張黃紙。

上面寫著她的生辰八字，還有另一個人的——先皇后，裴照雪。

江燼歡瘋了。

她抓著灰燼沖進皇帝寢宮，喊"有人詛咒本宮"。

蕭厭遲被吵醒，看見那張黃紙，臉色變了。

裴照雪是三年前"心悸而亡"的，死狀和江燼歡現在一模一樣——多汗、多夢、日漸消瘦。

蕭厭遲召了陳無咎。

老太醫把脈后，跪地磕頭："陛下，貴妃娘娘這癥狀……和先皇后當年，如出一轍。

"殿內死寂。

蕭厭遲緩緩轉頭，看向江燼歡："淑妃，你當年……給皇后送過一碗參湯。

"江燼歡癱在地上。

我知道那碗參湯——爹的師妹，裴照雪的貼身宮女，后來"失足落水"死了。

死前她把這秘密寫進菜譜，藏在爹的佛跳墻秘方里。

江燼歡用千絲草*了裴照雪，現在她自己中了同樣的毒。

但我沒笑。

因為我嘗到了蕭厭遲的情緒——不是憤怒，是漆黑的狂喜。

他早就知道江燼歡*了裴照雪，他在等，等一個理由除掉**。

而那個平安符，是我三天前趁她夢魘時，偷偷換掉的。

我的舌頭突然劇痛，像被烙鐵燙過。

我嘗到了純粹的惡，純粹的算計，反噬來了。

我張嘴想喊，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變成了真正的啞巴，在殿外雪地里，看著這場我點燃的大火，燒向我自己。

有人從背后架住我。

是侍衛，要把我拖去慎刑司。

雪落在臉上，是涼的，沒有味道。

我突然想起爹說的話："啞了，就等死。

"我不想死。

我還沒看到江燼歡死在她自己的恐懼里。

但我發不出聲，嘗不出味，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他們把我扔進慎刑司的偏房，等天亮發落。

半夜，有**琴。

不是琴，是單弦，一根絲線在風里顫，像哭，像笑，像有人在我耳邊說"活下去"。

我嘗不出那弦的情緒。

我啞了，我廢了，我連爬過去的力氣都沒有。

弦停了。

一只冰涼的手探我鼻息，又摸我舌頭——完整的，粉紅的，只是失靈了。

"謝銜香？

"他聲音很輕，像怕驚動雪，"裴照雪讓我來接你。

"我猛地睜眼。

月光里，他抱著一張破琴，弦只剩一根。

"我叫聞弦，"他說，"你嘗不出味道的時候，我可以彈給你聽。

"我想問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裴照雪，你怎么知道……但我發不出聲。

我只能瞪著他，眼淚凍在臉上。

他笑了，青灰色的孤獨，從他眼角眉梢溢出來，灌進我嘴里。

沒有味道，但我感覺到了。

那是和我一樣的孤獨，一樣的不甘心，一樣的……恨。

"別瞪我，"他把斷弦纏在手指上，"我也嘗不出味道了。

不，我從來嘗不出，我只能聽。

"他湊近我耳邊，呼氣成霜："你嘗情緒，我聽弦音。

裴照雪說，我們是同一副靈魂的兩只耳朵。

她讓你活著，讓我來教你——怎么用耳朵，代替舌頭。

"我閉上眼。

雪還在下，但沒那么冷了。

好。

我活。

我學。

我要讓江燼歡死，讓蕭厭遲死，讓所有欠我爹命的人，都嘗到自己種下的惡果。

至于這個聞弦——我睜開眼，看著他纏弦的手指，血珠滲出來，是燙的。

至于他，我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