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多年的廢太子突然回京,弒父殺兄,**上位。
而他下的第一道圣旨,竟然是要尋找在流放路上的結發妻子。
消息傳到柳巷的時候,我身旁那個癡傻的姑娘突然瘋了似的撞墻,滿頭鮮血,卻依舊喃喃自語:“我錯了……錯了,我不該癡心妄想……”她的話斷斷續續,我卻仍聽清了那個令人心驚的名諱——慕容奕。
那位弒父殺兄的廢太子。
如今剛剛**的皇帝。
1.濕漉漉的風透過破敗的門窗吹進來。
房間里只剩下了那個癡傻姑娘“哐哐哐”的撞墻聲。
我不忍心。
小心翼翼的抱住她,阻止她繼續傷害自己。
卻不小心看到了她脖頸上掛著的平安符,上面刻著一個名字——孟嫵。
我猛地一怔。
陛下要找的結發妻子,好像就叫孟嫵。
突然,柳巷里其他的幾個姑娘回來了,打斷了我的思考。
“聽說了嗎?
但凡有能提供陛下結發妻子消息的人,賞金百兩。”
“百兩黃金……就為一個消息?
陛下這真是把心尖肉丟了啊。”
“可不是?
要不是在流放途中走丟了,如今怕是早就被捧在掌心,錦衣玉食,尊榮無限了。”
“唉,這命啊……咱們要是能有她萬分之一的福氣,也不至于爛死在這柳巷里。”
看著我抱著懷里頭發蓬亂打結,滿身臟污的癡傻姑娘。
聽著她們口中那個享盡榮華和丈夫的愛的太子妃。
怎么都不能把她們聯系到一起去。
要知道,柳巷,是京城最骯臟的角落。
而我們這些柳巷里的人,是天底下最低賤的人。
連一片完整的瓦、一張干凈的席都不配擁有。
只能在泥濘和絕望里慢慢腐爛。
可是……那枚平安符上刻的名字,以及她對陛下的態度,我已經有三分相信,她就是孟嫵。
此刻,懷中的傻姑娘還在不停的說著錯了,她錯了。
我不由得開始好奇,這個癡兒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我開口問道:“要不,跟我講講你之前的事吧。”
2.也許是今天的消息刺激到了她。
傻姑娘竟緩緩睜開了眼,眸中混沌褪去些許,映出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
她看著我,嘴唇翕動,囈語斷斷續續:“政和十年……太子…娶我……做太子妃……”她說得極慢,字字艱澀。
卻執著地將那段塵封的歲月,一點一點,推到我的面前。
那是政和十年,廢太子慕容奕入主東宮的第三個年頭。
那一年,孟嫵十六歲,還不是現在癡傻的模樣,反而極為聰明伶俐。
那一年,慕容奕要以一場震動京華的盛大典禮,迎娶她為太子妃。
可這卻惹了眾怒。
宗室非議、朝臣反對。
慕容奕一概不顧。
言官奏稱孟氏門第卑微,不堪為東宮正妃。
他便上請皇帝,追封孟氏先祖三代,更是擢升孟嫵父親孟令甫的官職,生生造出一個“詩禮傳家,累世清貴”的門楣。
御史**孟嫵不通文墨,難等大雅之堂。
他便召翰林學士,親授詩書,更以孟嫵之名題詩作賦,流傳出去,成就一番“閨閣才情”的美談。
御醫診出孟嫵體弱,恐難承宗廟之重。
他便廣招天下名醫,搜羅奇珍藥材,將東宮偏殿辟為藥室,親嘗湯藥,直至她身體康健。
欽天監更指她命格有瑕,與儲君八字相沖。
他便另擇合算的官員重推八字,甚至當庭朗聲:“孤乃真龍之子,命格至陽至剛,何懼區區陰煞?
若真有沖克,孤愿一身當之!”
樁樁件件,雷霆手腕糅合著細致入微的呵護。
他幾乎以一人之力,為她蕩平了通往他身邊的每一道荊棘。
終于,鳳冠霞帔加身。
孟嫵在一片喧天鼓樂中,踏入了東宮。
合巹交杯前,慕容奕當著重臣宗親、天下使節的面。
執起她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堅定,響徹殿宇:“孤心慕孟氏阿嫵,非卿不娶。”
“今日一切風雨阻隔,皆由孤起,**罪責,孤一力承擔。”
“得卿為伴,是孤慕容奕此生大幸。
山河為證,日月為鑒,此生絕不相負。”
聲聲入耳,句句錐心。
那時的她,在蓋頭下淚如雨下,是惶恐,亦是浸入骨髓的感動。
故事至此,與市井傳聞一般無二。
可我心中疑竇卻愈發深重。
“如果他真的對你這樣好,你又是怎么淪落至此的?”
我終究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孟嫵似乎聽懂了。
眼中那點微弱的光,熄滅了。
“因為他的心上人,不是我。”
一個意料之外,但卻是情理之中的答案。
我有些后悔了,不該讓她回憶這樣難過的事情。
但是她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傳了過來。
“皇帝忌憚他……貶謫……漠北……”廢太子離經叛道的娶了孟嫵,是皇帝的一個借口。
一個廢掉太子的借口。
可憐的孟嫵,直至被抄家、隨夫流放苦寒漠北,都一直深信,是自己累了他。
流放路上,風霜刀劍,她拖著病弱之軀,將最后一口干糧、一件棉衣,都緊著慕容奕。
還有,他恩師的女兒,虞向晚。
3.流放之路,苦不堪言。
漠北苦寒,朔風如刀。
慕容奕與虞向晚皆是錦繡堆里長大的京華兒女,哪里受得住這塞外風霜。
孟嫵便將所有苦累一力擔下。
多做活計,多換衣食,將僅有的溫飽與庇護都緊著他們。
可卻忘了,自己也是京華水土養出的嬌弱之軀。
更忘了,她本就是久病初愈的體質。
一路上,全憑一口氣硬撐著。
對慕容奕,是愛,是敬,是愧。
對虞向晚,只是因為愛屋及烏。
因他曾提過一句:“她是我恩師的女兒,孤需照拂。”
途中,舊部尋來。
密報已在漠北暗中積聚勢力,只待時機,便可揮師南下,直指帝京。
希望如星火重燃。
三人相互扶持,朝著那渺茫的前路跋涉而去。
只是抵達漠北那日,孟嫵強撐已久的身子,終是徹底垮了。
“那夜……雪很大……我病得昏沉……”或許是心頭重擔暫卸,那口硬提著的氣一散,病勢便如山倒。
又或許是路途耗盡了最后一絲元氣。
“病稍愈……我去尋他……”卻見他帳中暖燈昏黃,映出榻上交纏的人影,喘息與低吟隱約可聞。
她怔在帳外。
這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她早知道自己不可能獨占恩寵,這一日遲早會來。
雖然心中酸澀難免。
卻也不算意外。
她甚至已開始思量,眼下這般光景,該如何給虞向晚一個體面,日后又該如何相處。
正欲強作鎮定,推門入內,卻聽虞向晚嬌聲問道:“殿下何時才肯殺了那孟氏,為我父報仇?”
孟嫵的手僵在半空。
慕容奕的聲音帶著慵懶的冷意:“急什么?”
“孟令甫靠出賣你父親,換得了個五品小官。
殺他和他女兒易如反掌,但就這樣讓他死了,豈非太便宜了他?”
虞向晚似有不悅:“妾愚鈍,不解殿下深意。”
慕容奕略微沉默了一會兒,轉而說道:“當年恩師為孤奔走,聚斂錢糧以圖大事,卻被他手下小吏孟令甫出賣,事敗身死,累及虞氏滿門抄斬……此仇,豈是千刀萬剮能償?”
他頓了頓,寒意滲人:“他不是最疼那個獨女么?
孤便從他心頭肉下手,先誅其心,豈不快哉?”
虞向晚還是不解:“可殿下至今未動她,反而風風光光娶了她……小醋壇子。”
慕容奕低笑,道:“這一路流放,你瞧著她對你卑躬屈膝,親手侍奉,難道不解氣?”
“孤早已安排人手沿途接應,卻偏要她吃盡苦頭,便是要你看她狼狽不堪,任你磋磨。”
虞向晚這才輕笑,卻仍追問:“那如今氣也出了,可否殺了她?”
“現在不行。”
慕容奕幾乎是下意識的否定,帳內靜了片刻。
他想了想又說道:“漠北起兵,群狼環伺。
孤若明著寵你,便是將你置于險地。
留著她,才好做你的擋箭牌。”
“還是殿下思慮周全。”
帳外,孟嫵如墜冰窟。
血海深仇,虛情假意,一路磋磨,滿身傷病……原來皆是算計。
她怕極了,轉身便逃。
可漠北再大,也是慕容奕的天下。
未出多遠,她便被巡邏兵士押回。
慕容奕何等精明,見她神色,便知一切敗露。
索性不再偽裝,將真相與盤算冷漠鋪開——她只是一枚棋子,一塊用以吸引明槍暗箭的擋箭牌。
此后種種,皆如他所料。
各方勢力刺探不絕,明殺暗襲接踵而至。
他給她表面的榮寵,卻吝于實在的護衛。
孟嫵屢遭**,幾度瀕死。
他甚至以她為餌,誘**兵馬深入,一舉殲之,借此壯大聲威。
孟嫵不甘,大聲告訴所有人:慕容奕的軟肋是虞向晚,自己毫無價值。
無人相信。
只當她貪生怕死,胡言亂語。
半年光陰,她已遍體鱗傷,心如死灰。
她不再說話,不再掙扎,如行尸走肉般活著。
慕容奕卻又不滿了。
4.他來到她帳中,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困惑與……幾絲不易察覺的焦躁:“阿嫵,你為何不笑了?”
“阿嫵,你許久未同孤說話了。”
“阿嫵……”慕容奕說他早就喜歡上了孟嫵。
但是他忘不了孟嫵父親出賣恩師的事情。
恩師是為他而死。
他必須要給虞家一個交代。
他要孟嫵也理解理解他。
他說他以后不會再傷害她了,讓她跟他說說話。
可孟嫵還是不理他。
后來,孟嫵有孕了。
他們之間的關系才算是緩和了一些。
孟嫵想著,既來之則安之,何必苦了自己。
慕容奕也做了讓步,增派護衛,細心安排。
對于虞向晚,則是給了兵馬權柄,算是補償。
至此,兩方相安無事。
我聽得心驚,不由追問:“那后來……你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孟嫵的眼神驟然空洞,聲音飄忽:“孩子……生下孩兒的第三日……”變故便在那時發生。
她產后虛弱,臥床難起。
恰逢慕容奕領兵在外。
虞向晚便仗著手握部分兵馬,強行闖入帳中,奪走了那襁褓中的嬰兒。
虞向晚厲聲叱罵,稱要親手處死這“孽種”。
豈料**大軍趁慕容奕離營,驟然圍剿。
混亂中,官兵見虞向晚懷抱嬰孩,便將她誤認作孟嫵,一舉俘獲。
待慕容奕匆匆回師,營中只剩昏迷不醒的孟嫵。
**使節押著虞向晚與孩子陣前喊話,逼慕容奕投降。
萬軍陣前,慕容奕卻說他們抓錯了人。
他要以孟嫵為餌,救虞向晚。
他看向孟嫵,聲音透出幾分罕見的溫和:“阿嫵,領兵的王將軍是你父親舊部。
即便你落入他們手中,你父親也必會周旋,保你性命。”
“可晚晚不同。
她孤苦無依,落在他們手里只有死路一條。
她是虞家唯一的血脈了,孤不能讓她有事。
阿嫵,你素來良善,定能體諒孤,是不是?”
“你且過去。
孤答應你,日后定接你回來。”
孟嫵望著遠處虞向晚懷中那小小的襁褓,肝腸寸斷。
她可以不顧自己,卻怎能不顧孩子?
最終,她咬著唇,點了點頭。
她卻忘了,抑或從未敢深想。
經此幾年流放,父親孟令甫早已另立門戶,有了新的子嗣,怎會為她這罪臣之妻冒險?
即便顧念舊情,在滔**柄與舊日污點前,一個曾出賣恩主的人,又怎會吝于再賣一次女兒?
后來,慕容奕以孟嫵為質,換回了虞向晚。
兩方暫歇,欲作談判。
虞向晚卻暗施毒計,欲將孟嫵徹底置于死地。
混亂中,孟嫵拼死接近那奪回的嬰孩,顫抖著手打開襁褓——那出生不過數日的孩兒,面色青紫,脖頸指痕宛然,早已氣絕多時。
竟是死嬰。
那一瞬,孟嫵的世界徹底崩塌。
哀慟與絕望沖垮了所有神智,她發出不似人聲的凄號,形同瘋癲。
兩軍混戰再起。
在一片血腥與嘶喊中,神志潰散的孟嫵被人潮裹挾,不知所蹤。
說到此處,孟嫵渾身劇顫,眼神渙散,顯然又陷入了那可怕的夢魘。
我也猛然憶起。
初遇她時,她總緊緊摟著一個破布縫的娃娃,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曾有人嗤笑她抱著假孩子。
她竟驟然暴起,撲上前去,眼神駭人地嘶喊:“真的!
這是真的!
這是我的孩兒!”
那猙獰模樣,嚇得路人連呼“瘋婆娘”。
無醫無藥,任這心魔日夜蠶食,她怎能不瘋?
聽罷這斑斑血淚,我早已淚流滿面。
這世道何以涼薄至此?
君王、夫君、父親……但凡有一人存半分真心,她何至于零落成泥,魂散如灰?
我將瑟瑟發抖的她用力擁入懷中,仿佛單薄體溫便能驅散這無邊的寒。
“陛下,便是此處了。”
一道恭敬而清晰的聲音,忽地劃破雨幕與悲泣。
我悚然抬頭。
只見破敗門廊外,一人身著玄黑織金龍袍,負手立于凄迷夜雨之中。
雨水順著他凌厲的下頜線滑落,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正穿透黑暗,沉沉望來。
正是新帝,慕容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