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片里的黎明------------------------------------------。,又退去。,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混雜著爆炸的轟鳴、戰友的呼喊、以及某種金屬撕裂血肉的詭異聲響。——彈片!小心!——隊長!——成峰!:熱帶雨林的悶熱,槍管發燙的溫度,以及胸口突如其來的劇痛。那枚迫擊炮彈落得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看見它在空中旋轉的軌跡。,什么都沒有了。,在虛無中飄蕩。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撞擊他的身體。。。“醒醒!喂!醒醒!”。力道很重,帶著急切。“還有氣兒嗎?這有個活的!快,抬上車,轟炸機一會兒還得來!”
成峰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鉛。他想開口說話,喉嚨卻像被火燒過一樣干澀。
混亂中,他被抬了起來。身體在顛簸中晃動,每一下都讓腦袋里的疼痛加劇。他聽見周圍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轟鳴聲——那是飛機的聲音。
**的飛機。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時候,成峰自己都愣住了。**的飛機?1980年代,哪來的**飛機?
他想不明白。劇烈的頭痛讓他無法思考。他只知道,自己被放進了一輛卡車的車廂里,擠在許多人中間。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抽泣,還有一個孩子斷斷續續的哭聲。
卡車發動了。
顛簸中,成峰終于失去了全部意識。
(二)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看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空很低,壓著鉛灰色的云。雨絲斜斜地飄下來,落在臉上,冰涼。
成峰動了動手指。能動。他又試著動腳。也能動。
還活著。
這個念頭讓他松了口氣。作為一名偵察兵,他經歷過太多生死一線的時刻。活著,就是勝利。
他撐起身體,環顧四周。
這一看,他愣住了。
這不是醫院。不是戰地救護所。甚至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他躺在一間破廟的廊檐下,四周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個人,有的**,有的沉默,有的用呆滯的目光望著天空。殘垣斷壁間,能看見穿著灰色軍裝的人在穿梭,還有幾個穿長衫的,拿著本子在問話。
廟門外的空地上,有人在挖坑。
很大的坑。
成峰的目光落在坑邊那一排蒙著白布的軀體上。白布不夠用,有的地方露出青紫的手腳,有的一灘黑紅的血跡洇了出來。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成峰轉頭,看見一個年輕人蹲在他身邊,二十來歲的樣子,戴著圓框眼鏡,臉色蒼白,眼神里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恐,也帶著一點關切。
“你昏了一天一夜。他們說你頭上挨了一下,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年輕人遞過來一個搪瓷缸,“喝點水,熱的。”
成峰接過搪瓷缸。水是溫的,帶著一點鐵銹味。但他顧不得這些,一口氣喝完,干裂的喉嚨才舒服了些。
“這是哪兒?”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建甌。”年輕人說,“昨天***的飛機轟炸,死了好多人。你被抬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我們都以為你……”
他沒說完,但成峰明白。
“謝謝你。”成峰把搪瓷缸還給他,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這是他的習慣,醒來先確認武器。
腰間空空如也。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沒有槍。沒有**。沒有他熟悉的一切。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破爛的灰布衣裳,袖口磨破了,衣襟上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你找什么?”年輕人問。
“沒什么。”成峰垂下眼,開始觀察周圍。這是他的職業本能——無論何時何地,先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破廟的柱子斷了,屋頂塌了一半,顯然也是昨天轟炸的受害者。穿灰色軍裝的人進進出出,腰間別著槍——不是他熟悉的56式,而是更老的款式,盒子炮,毛瑟**。
遠處傳來的口令聲,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但他能聽懂——那是**時期軍隊常用的口令。
**的口令。
成峰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叫什么?”他問身邊的年輕人,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林遠帆。”年輕人說,“你呢?”
成峰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成峰是他的名字。他********南方戰區某偵察作戰大隊的隊長,1982年入伍,參加過兩次邊境作戰,立過一等功一次,二等功兩次。
但那是另一個時代的故事。
在這個時代——如果這真的是1942年——他應該是什么人?
“我……”他開口,腦子里突然涌入一陣劇痛。
像有一把刀,生生劈開了他的頭顱。
無數的畫面碎片涌進來:轟炸,火光,奔跑的人群,一堵墻在眼前坍塌,有人把他推開,然后……然后……
然后他就不記得了。
但這些畫面不是他的。或者說,不是他成峰的。那是另一個人的記憶——一個也叫成峰的年輕人,19歲,蘇浙**學生,父母死于戰火,孤身一人來到福建,然后遇上了昨天的轟炸。
兩段記憶在腦海中沖撞、撕扯、融合。
成峰捂住頭,冷汗涔涔而下。
“你沒事吧?”林遠帆慌了,“你頭上的傷——大夫!大夫!”
有人跑過來,翻開成峰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頭上的繃帶:“可能是腦震蕩,讓他緩緩。能活著就不錯了,昨天那一炸,多少人……”他搖搖頭,走了。
成峰閉著眼睛,任那兩段記憶繼續廝殺。
良久,他睜開眼睛。
眼里多了一些東西——那是八十年代偵察兵的銳利,與四十年代**學生的茫然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復雜的神色。
“我叫成峰。”他說。聲音很平靜。
這就是答案。不管他是哪個成峰,他都叫成峰。至于其他的……他會慢慢弄清楚。
“成峰……”林遠帆念了一遍,點點頭,“你比我大,我叫你一聲成哥吧。成哥,你也是來投軍的?”
“投軍?”
“對啊。”林遠帆壓低聲音,“這里說是‘青年集訓營’,其實是招人的。有飯吃,有軍裝穿,能殺**。我打聽過了,來的都是**學生,蘇浙滬皖的都有。”
成峰沒有說話。
他需要更多信息。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廟門口傳來:“所有人,集合!”
人群開始蠕動。躺著的、坐著的、靠著墻的,都掙扎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往廟門外走。
成峰跟著站起來。頭還有些暈,腿也有些軟,但他咬咬牙,穩住了身形。
林遠帆扶了他一把:“成哥,慢點。”
廟門外,空地上已經站了幾十個人,男女都有,年紀都不大。成峰和林遠帆找了個位置站好,排在隊伍末尾。
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站在隊伍前面,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面容消瘦,顴骨高聳,左臉頰有一道舊刀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他背著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一把刀,在刮著什么。
隊伍里沒人敢出聲。
“昨天,***的飛機炸了建甌。”中山裝男人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耳朵里,“死了三百七十二個人。你們這些人,是活下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更冷。
“活下來,是運氣。但在這個世道,光靠運氣,活不長久。”
他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泥地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是**年,以后你們可以叫我周教官。從今天起,你們沒有過去,只有現在。沒有名字,只有代號。沒有個人,只有任務。”
成峰的眉心跳了一下。
這話,他聽過類似的。在特種部隊的入隊儀式上,隊長說過:“從今天起,你沒有名字,只有編號。沒有個人,只有集體。”
但那是為了保家衛國。而眼前這個人,他說的“任務”是什么?
“有人問,這里是什么地方?”**年繼續說,“外面傳,這里是‘青年集訓營’,是‘戰地服務團’。我現在告訴你們,這里是——”
他停下來,目光再次掃過人群。
“東南特訓班。”
四個字,落地有聲。
隊伍里有人吸了一口涼氣。成峰不知道這個“特訓班”意味著什么,但從周圍人的反應來看,這地方不簡單。
“進了這道門,生是特訓班的人,死是軍統的鬼。”**年說,“想走的,現在站出來。我不為難你,給你三天干糧,你走你的陽關道。”
沒人動。
“很好。”**年點點頭,“既然不走,那就記住我的話: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知道太多的,活不長。”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恰好落在成峰身上。
成峰不動聲色,目光平視前方。
但心里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軍統。
**時期的軍統特務組織。
他穿越了。
不,不是穿越。是……魂穿?還是重生?成峰不知道該怎么定義。但他知道一件事:
現在是1942年。
他在1942年。
一個八十年代的兵,來到了**戰爭的戰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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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結束后,他們被帶到一排列隊登記。
登記的人穿著灰布軍裝,頭也不抬,手里握著一支毛筆,在冊子上飛快地寫著。
“姓名?”
“成峰。”
“年齡?”
“二十一。”成峰報的是自己真實的年齡。那個十九歲的成峰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他。
“籍貫?”
“江蘇。”他說的是那個年輕成峰的籍貫。
登記的人寫完,隨手撕下一張紙條遞給他:“拿好,這是你的登記序號。”
成峰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用毛筆寫著三個數字:307。
“下一個。”
成峰讓開位置,林遠帆上前登記。他站在旁邊,把那張紙條折好,放進衣袋里。
307。只是今天登記的第307個人。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個隨意的數字,日后會跟隨他很久很久。
遠處,有一隊***走過,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灰布軍裝,頭發剪得短短的,步伐整齊。其中一個個子不高,面容清秀的姑娘,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
但成峰看見了。
那姑**眼睛里,有警惕,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
他也看見了她。兩個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目光交匯了一秒,然后各自移開。
“成哥?”林遠帆登記完了,走過來,“你看什么呢?”
“沒什么。”成峰說,“走吧。”
他們被帶到一個破舊的院子里,分到了住處——一間大通鋪,住了十二個人。有人已經在鋪位上躺著了,有人在整理行李,還有人靠在墻角,一言不發地抽煙。
成峰找了個靠墻的位置坐下,開始觀察。
這是他融入一個新環境的方式:先看,再聽,最后才說。
林遠帆在他旁邊坐下,小聲說:“成哥,你說咱們會被分到哪兒?”
“不知道。”
“我聽說,訓練完了會派到上海、南京那些地方,做……”林遠帆做了個“殺頭”的手勢。
成峰沒說話。
“你怕不怕?”林遠帆問。
“怕什么?”
“怕死啊。”林遠帆壓低聲音,“剛才那個周教官,看著就嚇人。還有人說,這里管得特別嚴,有人想逃跑,被抓回來就直接……”
他又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成峰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點可愛。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時候,還敢跟一個剛認識的人說這些——要么是太天真,要么是太孤獨。
“怕死就不來了。”成峰說。
林遠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成哥,你這話說得真帶勁兒。”
成峰沒接話。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腦子里開始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1942年,福建建甌,軍統特訓班,登記序號307。
他需要時間適應。需要時間弄清楚這個時代的一切。需要時間——
“你。”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成峰睜開眼睛,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色軍裝的人,面無表情:“那個新來的,周教官叫你。”
成峰站起來。
林遠帆擔心地看著他:“成哥……”
“沒事。”成峰說。
他跟著那人走出院子,穿過幾條土路,來到一間獨立的瓦房前。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進去吧。”那人說完就走了。
成峰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屋里,**年背對著他,站在一張破舊的地圖前。聽見門響,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
“坐。”
成峰沒有坐。他站在原地,等著。
**年終于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著。
那目光,讓成峰想起了他在偵察部隊時的考官。一樣的審視,一樣的懷疑,一樣的想從你身上挖出點什么東西來。
“你的登記表我看了。”**年說,“**學生,父母雙亡,昨天剛經歷轟炸。但有一點我不明白——”
他頓了頓,眼睛瞇了起來。
“你頭上挨了那么重一下,昏了一天一夜。醒來之后,按理說應該虛弱得站都站不穩。可你在集合的時候,站得筆直,目光不亂,呼吸平穩——比那些沒受傷的人還穩。”
他往前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成峰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知道,考驗開始了。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不知道是山雨欲來,還是又有轟炸。
(第一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