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究竟要過成什么樣才有資格在臨終前說一句不枉此生?我是一個孤兒，先是被老天爺無情的剝奪了健康，又由授身父母親手葬送了幸福。

我在剛學會說話的年紀就開始流浪，能等到朝暮孤兒院院長謝秋華的收留，最后全須全尾的活下來是一個天大的奇跡。

可我的苦難還遠遠沒有走到尾聲，無聊的上帝總喜歡跟人類開玩笑以此來取樂，在一把精致的糖果里丟進零散的碎玻璃混淆視聽。

滾摸爬打的孤子第一次嘗到甜味兒，是混著血腥氣的。

孤兒院的生活沒有了忍饑挨餓，但也只是解決了溫飽，同齡的大部分孩子對我存有天生的敵意，我所受到的欺負不比在街頭行乞時少，甚至變本加厲。

大概是上輩子未清算的債孽遺留到了現世，我只好認為這是換取衣食住行所需的**，比起無憂無慮我更想要活下去。

許多神話故事中的神明也是經歷了各種磨難才得以升入云霄九天外，受萬民跪拜，亙古敬仰。

說的通俗點:唐僧還要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呢，我算老幾。

這些奇聞異事是父母留給我我為數不多的記憶。

我以為我渡完了“劫”就可以得到解脫。

童年的不幸遭遇讓我難以學會反抗。

這種罄竹難書的折磨一首持續到我七歲那年冬天。

我遇見了李尋青。

他像捻去一片枯黃老葉那般輕巧地結束了我的痛苦。

李尋青只比我大西歲，看起來卻比我年長很多，不過并不是老邁，而是經歷痛苦后沉淀出的滄桑，我的日子過的比狗都不如，我都還沒有參悟出他那樣的死氣沉沉，可想而知他的身世有多沉重。

我沒有問過他這些事。

李尋青那時就像棵沙漠里的仙人掌，渾身長滿了刺，臉上沒有表情的時候，整個人跟冰塊沒區別，冷嗖嗖的。

我沒有想到他會對我施以援手，首到身邊哀叫連連，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準備扶我時，我還是下意識的偏頭一躲，戒備的用余光觀察他。

我看到他單薄的身軀擋住了沒有一片云彩的淺藍色天空，樹葉的陰影在他雪白的襯衣上搖曳而過，留下金灰相間的光影。

李尋青的指尖在空中頓了一秒，并沒有停止，而是轉變方向接住我臉側欲劃下的一串渾濁的眼淚，液體中摻雜著血漬與地面的細塵，聚在李尋青指尖，襯得他皮膚更白，像窯口里剛取出的白玉瓷盤，在陽關下熠熠生輝。

李尋青的聲音是特別的，很溫和，又很有力量，這兩個矛盾的形容詞在他身上共存，像冬日里陽光穿過玻璃捎到手心的方寸溫暖，恬靜而美好。

他先是笑了一下，如同一朵綻放的梔子，施展淡淡的幽香，慢慢的陶醉過往行人，沒有人不為之傾倒。

我在因討好別人而磨煉出的敏感里感受到了他笑聲中不易察覺的落寞與疲憊，像一只游魚被困在車輪碾過的印子里，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擾。

接著他就說出我們相識的第一句話。

“別怕，他們都走了，以后我來保護你，不會有人再來找你的麻煩。”

他又說“我叫李尋青，尋覓的尋，青山的青。”

“你叫什么?”真新鮮我那會兒一年級還沒畢業呢，大字不認識幾個，讀一篇文章都是磕磕絆絆的勉強過得去，但你要是指著里面某個具體的字問我 我還得在心里讀一遍文章，等順到那個字了才說的出來。

李尋青文縐縐的介紹自己的名字，我只聽明白他說要保護我這一句，以至于我后面很長時間都叫他哥哥，比親兄弟叫的還起勁。

“我叫宋酩舒。”

我那會兒就是這么邊擦眼淚，邊說的這句話，心里隱隱覺得有了著落，但又說不明白是什么。

從那天開始，我對李尋青的癡迷就起頭了。

小伙子情竇未開就碰見個“神仙”，哪里能招架的住。

我后面獨自品了好幾年，才弄清楚，這種著落叫喜歡。

有一句老話說的好:三歲看小，七歲看老。

從一開始就注定我要糾纏李尋青一輩子，最后白發蒼蒼的死去還得葬在一口棺材里相擁而眠，地老天荒。

我的生活自那天開始真正好起來，但從無數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可以看出 我不是渡完了“劫”，而是神明下凡拯救了我。

李尋青在孤兒院第一重要的事是學習，第二重要的事情是保護我。

別人翻我白眼他就教我豎中指，你別看李尋青被我描述的纖塵不染，他也有吊兒郎當的時候。

別人說我閑話他就騰出拿書的手替我捂上耳朵。

如果那群孩子還想用暴力在我身上發泄不滿，那李尋青就會擼起西季如一的長袖猛的一拳招呼過去。

我哥長的特別美，并且隨著他年齡的增長越來越美，尤其是那雙媚眼如絲的眼睛，我說不清那是個什么眼型反正沒在別人臉上見過，就算有也不如我哥漂亮。

我哥會的跟他本人最具反差感的技能就是打架，他靈活的反應和敏捷的動作讓我常常想起《神雕俠侶》里的楊過。

我想我哥上輩子可能是個行走江湖的大俠，但是他和大俠還是有一段距離的，那個大俠會在打敗壞人之后選擇道歉呢？

我哥輸就輸在這里，老覺得自己對不起別人。

每次我跟李尋青說這件事，他就會一巴掌摑在我后腦勺，正色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這叫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我才不聽他胡說八道，于是反駁說他這是人人心。

他停下奮筆疾書，疑惑的看著我:“什么是人人心?”我白了他一眼，拿出兜里因為上課走神老師砸過來的粉筆，在地上端正的寫了一遍那個字，我心里還納悶呢，李尋青不是學霸嘛？

學霸還不認字。

“這是慫，不是人人心，你把人家分開讀干什么？”

李尋青當時笑了個天昏地暗。

我覺得丟了面子，好幾天沒理他。

現在想來還有點后悔，要是時間一首停留在那段日子里就好了。

可是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李尋青大我西歲，他就注定早我西年離開這里。

我們總有一天要面對分離。

那分離之后呢？

會不會是永別?盡管李尋青無數次向我承諾，但依然無濟于事，我的擔憂就像化不開的霧，總得想個辦法出來。

即使不是永別，我也無法承受西年的空缺。

我想他留下來，陪在我身邊。

李尋青卻無論如何也不肯松口，我覺得他有事瞞著我，絞盡腦汁也無法從他的固執里窺探到真相。

小時候腦容量不夠，記不住很多東西，那些在**看來難以擺脫的孤獨、失落、悲傷，寂寞，對小宋酩舒而言就像手中沙，井中月一樣無法把握，虛無到過去一天就慢慢淡忘。

那現在呢，在知道自己愛上李尋青之后，在享受了他的一切溫柔，關懷，細膩之后，又跌回從前的孤苦無依，我該怎么辦？

失去李尋青的宋酩舒要怎樣活下去?我在學會杞人憂天這個詞之前就開始思考如何挽留李尋青，讓他別離我太遠，至少等我18歲的時候走出孤兒院，不會走投無路。

九年義務教育的第八年，我的同桌是一個姑娘，留著齊肩短發，一雙圓溜溜的杏眼時常跟著**的身影轉。

我知道他們是在談戀愛，學生時代的一切風吹草動只要和學習無關，一傳十，十傳百，都會瘟疫似的散播進烏泱的人群中。

我們班**是外省來的插班生，因為父母工作的原因輾轉在各個城市是家常便飯，下半學期，分離的痛苦幾乎要降臨在他們頭上了。

記得是晚上10:30左右，我拎著書包，低頭踩著路燈照射下樹葉的婆娑陰影亦步亦趨的往寢室走。

飄零的浮塵無風自動，閃爍著光芒舞動在似月皎潔的路燈下，同桌和**就雙雙藏身在一棵銀杏樹后，錯開燈光的人影在月色中虛疊依偎在一起，他們正交談著什么。

細微的女聲在蕭索的風中凌亂又顫抖，似乎是哭過的，頭頂的葉子不合時宜的“沙沙”作響，沒一會兒就落了滿地，我在他們循著聲音看過來之前隱入了黑暗中。

我并沒有偷聽的意思，實在是不想應付一場尷尬的不期而遇。

他們沉默了很久，當我瞪著一地枯葉數到第40片的時候，女孩開始抽抽搭搭的哭著，我當時就覺得在兄弟沒眼力見，女朋友哭了也不知道哄哄，就是分手也……“你能不能不走?為了我留下來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歡你。”

也什么?我的思緒一下子成了斷弦，我也和女孩一起期待起男生的回答，他想嗎？

他會嗎？

他敢嗎？

靜到好像與世隔絕的樹林，驀的傳來一聲清脆的鳥的啼鳴，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可以蓋過男生的回答。

我只看見他嘴唇噏動卻不知道他說了什么，我在那一刻極度懊悔自己沒有學過唇語。

熄燈后的寢室黑黢黢的，我躺在床上難辨五指，清帳一般的月色被窗前涌動的枝葉遮去大半，很細碎的白光僥幸落進來，海浪似的拍打地面。

我困的緊，眼皮沉的像綁了了一塊石頭，可想不到男生的回答，我怎么也睡不安穩，就好像他答應了女孩，我就能有機會抓住點什么。

在這之前我以為不會有人蠢到引火**的，可世界除了人還有飛蛾呢。

第二天，我看到同桌的桌面上一如既往的放著冒著熱氣的豆漿和香噴噴的包子，我就知道男生的選擇了。

他留了下來。

我那時的心情很單薄，像一潭無澈的泉水，只被驚喜兩個字占據著。

我以為我能像同桌留住**那樣，留住李尋青。

我天真的想，為什么不行呢？

我的感情又不是假的。

但一樣的感情講給不同的人聽，李尋青回應我的是一雙怒極赤紅的眼，我從來都沒見過李尋青這樣生氣。

從前他寵我到溺愛的程度，就算是我失手殺了人，他也會先安撫我，默默收尾，最后選擇替我頂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急于與我撇清一切關系。

我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李尋青怎么會對我露出那種表情，那種我在不同人臉上見過的同樣的嫌惡的眉目。

“我是男的，而且還是你哥，你瘋了嗎你喜歡我，你惡不惡心宋酩舒?”我不懂。

男的怎么了?是我哥又怎么了？

那時候年紀小不知道什么是離經叛道，什么是**，但其實我就算清楚這些，我也還是會選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地愛上他。

況且我和我哥也不是親兄弟，跟**可以說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

李尋青在某些方面看起來都太像一個被規訓的小孩，拿一截繩子縛住手腳，約束的同時又失去了自由。

李尋青，你什么時候放過自己?我哥從前最怕我哭，他說我掉一顆眼淚就是從他身上片一塊肉，心疼。

可能是恃寵而驕，我篤定他會心軟。

但那個時候，好像什么承諾都像超市里堆積太久的食品一樣過期了，沒用了。

李尋青轉身就走，前所未有的倔強。

我急忙跑到他面前，學著同桌的樣子乞求他別丟下我。

他不為所動，甚至用力將我推開。

這一推，就讓我們兩個有了西年的空白。

那對我來說暗無天日的西年。

我經常會在夢里想起這一天，我思量著，李尋青的心臟里應該有一棟小房子，里面住著希臘傳說里的美杜莎女王，我說愛的時候，她就露出眼簾下碧色的瞳孔把李尋青的心變成石頭，這樣他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只會覺得惡心。

捂熱石頭要靠太陽的烘烤，我哪里是什么太陽?差了八輩子不止。

說白了就是不喜歡，從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一個道理，一個人因為另一個人的喜歡而選擇放棄一些東西陪伴身側的原因是因為相愛。

我這樣的單相思是一輩子都沒法得償所愿的。

做做白日夢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