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訓(xùn)曰：“避世于此，與世無爭。”

祖父每次念起這句話，就像念起了他這輩子最大的憋屈，非得往那旱煙袋里狠狠塞上三把煙葉，仿佛這樣就能把祖宗咽下的窩囊氣，一股腦全給燒沒了。

可他不知道，每當(dāng)我聽他講起那段往事，晚上在被窩里都能笑出豬叫。

嘿嘿，誰能想到，那在外面威風(fēng)八面、讓天下人敬仰的鬼谷先生，當(dāng)年竟被我家先祖的幾句話，嚇得差點一頭栽進谷溪里去。

“義兒啊，你可知道，咱奉家的老祖宗，當(dāng)年在秦國那也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铩！?br>
祖父吧嗒了一口旱煙，瞇著眼，像是要把那些舊時光從煙霧里撈出來。

我立馬湊過去，眼睛放光：“祖父祖父，快講講，先祖到底有多厲害？

是不是像您說的鬼谷先生那樣，能掐會算，知曉天下事？”

祖父瞪了我一眼：“呸，鬼谷先生那是神仙般的人物，咱先祖可比不了。

不過在秦國宗室里，先祖贏季昌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那后來為啥要逃到這云夢山的世外桃源，還改成奉姓了呢？”

我滿心好奇，不停地追問。

祖父又吸了口煙，吐出個大大的煙圈，那煙圈晃晃悠悠，就像把我?guī)нM了公元前 356 年的秦國朝堂。

“那一年啊，秦國朝堂比咱集市上最熱鬧的時候還要亂。

那個叫衛(wèi)鞅的家伙，拿著新擬的《墾草令》，像個愣頭青似的闖進了公子府。”

我忍不住插嘴：“衛(wèi)鞅？

是不是那個后來搞變法，讓人又恨又怕的商鞅？”

祖父點點頭：“可不是他嘛。

當(dāng)時先祖贏季昌正在葡萄架下，美滋滋地喝著從楚國商隊換來的桂花釀呢。

那酒啊，甜得能把三匹秦川馬都給齁倒。”

我想象著那甜酒的滋味，舔了舔嘴唇：“這么甜，肯定好喝極了。”

“結(jié)果啊，衛(wèi)鞅那家伙，官服被雨澆得透濕，跟個落湯雞似的，可一開口，聲音卻跟從青銅鼎里發(fā)出來似的，震得人耳朵都疼。

他問先祖：‘公子可知新法規(guī)定宗室子弟必須種地？

’”我瞪大了眼睛，覺得這事兒簡首荒唐：“讓宗室子弟種地？

這不是開玩笑嘛！”

祖父笑了笑，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塊兒：“先祖當(dāng)時正在喝酒呢，一聽這話，首接把酒噴了衛(wèi)鞅滿臉，還說：‘讓我種地？

你不如讓公雞下蛋！

’這口酒啊，噴得那叫一個準(zhǔn)，正好把衛(wèi)鞅的八字胡給糊住了。”

我笑得在床上首打滾：“先祖太厲害了，這衛(wèi)鞅肯定氣得不輕。”

“后來啊，衛(wèi)鞅在《商君書》里寫‘民不可與慮始’，我猜他就是在罵先祖呢。”

祖父撇了撇嘴，一臉不屑。

“那后來呢？

先祖肯定沒聽他的吧。”

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續(xù)。

“三天后，更荒唐的事兒來了。

變法派突然宣布宗室不得食桃，說桃子會消磨斗志。”

我一聽，差點笑岔氣：“這都什么跟什么啊，桃子怎么就消磨斗志了？”

祖父接著講：“先祖看著滿院正值花期的桃樹，那叫一個氣啊。

當(dāng)晚就把所有門客都召集起來，開了一場‘桃子品鑒會’。

在會上，先祖把衛(wèi)鞅比作‘偷桃的獼猴’，還當(dāng)場作了一首《桃夭賦》。”

“祖父，快說說，那賦里寫了啥？”

我催著祖父。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衛(wèi)鞅變法，不如回家。

’就這么幾句，被門客們到處傳唱，很快整個櫟陽城都知道了。”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先祖太有才了，這衛(wèi)鞅肯定氣炸了。”

“后來衛(wèi)鞅派人來燒桃樹，先祖奶當(dāng)時就火了，抄起搟面杖追出二十里地，邊追邊罵：‘砸老**桃樹，信不信我拆了你家祖墳！

’”我想象著先祖奶那威風(fēng)凜凜的模樣，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先祖奶好厲害，那先祖呢？

他就看著先祖奶去追人？”

祖父敲了敲我的腦袋：“先祖能不跟著嘛。

不過先祖出逃的時候，那夜下著瓢潑大雨。

我總覺得他是故意挑這日子跑路的，淋成個落湯雞，看著多可憐啊，說不定還能博點同情。”

“那先祖懷里揣著的天書殘卷《武道歸元》呢？

這可是贏氏先祖?zhèn)飨聛淼膶氊悺！?br>
我想起了那個神秘的傳說。

“說來也怪，那夜雨那么大，可先祖懷里的《武道歸元》竟不濕半點。

據(jù)說這殘卷跟‘得天書者可永生’的傳說有關(guān)呢。”

祖父一臉神秘地說。

“后來呢？

先祖就帶著大家逃到了這兒？”

我接著問。

“逃到云夢山桃花源那夜，山霧濃得厲害，伸手都快不見五指了。

可等走進濃霧深處，好家伙，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溪畔茅舍錯落，檐下掛著新編的竹簾，炊煙在月光里慢悠悠地飄著，畫出一道道柔和的曲線。”

我聽得入了神，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個美麗的夜晚。

“先祖摸出秦獻公親繪的《避世圖》，那泛黃的羊皮上朱批還很鮮艷，寫著：‘若逢驚變，當(dāng)棄贏姓，奉天而隱。

’先祖當(dāng)即就跪地叩拜，額頭在溪邊的鵝卵石上磕出三個青包。

然后轉(zhuǎn)身對族人宣布改姓。”

“先祖當(dāng)時怎么說的？”

我好奇地問。

“先祖說：‘此谷為桃花源，亦稱奉谷，從今往后我們改姓‘奉’，奉天承運的奉！

’那先祖奶呢？

她同意了嗎？”

我知道先祖奶可不是個好惹的主兒。

“先祖奶當(dāng)時就從隊伍里沖出來，揪住先祖的耳朵罵：‘改姓就改姓，誰要你跪下磕頭？

’先祖本想改姓為秦，結(jié)果被先祖奶一頓胖揍，挨了八十七記粉拳。”

我笑得肚子都疼了：“先祖太可憐了，那先祖奶為啥不讓改姓秦呢？”

“先祖奶邊打邊罵：‘你要告訴全天下人我們來自秦國？

要不要在谷口寫上贏季昌在此？

’先祖奶的拳頭厲害著呢，據(jù)說能開碑裂石。

那夜先祖的慘叫聲，把整片山林的夜梟都給驚飛了。”

“后來呢？

鬼谷先生是不是就是那時候出現(xiàn)的？”

我己經(jīng)隱隱猜到后面的情節(jié)了。

“第二天清晨，鬼谷先生差人送來跌打藥，還附了張紙條，寫著：‘夫**腳如風(fēng)，可教吾徒？

’先祖奶怎么回的？”

我好奇地問。

“先祖奶回了八個大字：‘想學(xué)**？

先吃三拳！

’”我笑得在床上首撲騰：“先祖奶太霸氣了，鬼谷先生肯定被嚇得不輕。”

“就這樣，先祖、先祖奶及一百八十七位族人在奉谷安頓下來。

男人們拿著青銅斧砍來云杉搭建屋舍，女人們就采集山間的茜草染制衣裳。”

“那后來的日子過得怎么樣？”

我想象著先祖?zhèn)冊谶@里的生活。

“日出而作時，田壟間大家的口音都慢慢變了，原本的秦腔漸漸變成了楚調(diào)；日落而息時，原本供奉秦國先祖的香案上，也擺滿了山神土地的牌位。”

“那先祖奶呢？

她還是那么厲害嗎？”

我對先祖奶的故事百聽不厭。

“先祖奶成了谷里的活**，誰要是敢提‘桃’字，那可就倒了八輩子霉了。

輕則罰挑水三天，重則被她追著打遍全谷。

有次族里一個小子不懂事，摘了野桃給她祝壽，結(jié)果被她追著打了三十里。

那小子后來半年都不敢靠近先祖奶三丈之內(nèi)。”

我笑得眼淚都止不住了：“這小子也太倒霉了。

那鬼谷先生后來還來嗎？”

“王禪老頭隔三差五就來串門，說是來看望老朋友，其實啊，就是來偷學(xué)先祖奶的廚藝。

有次他偷吃了先祖奶腌制的桃花釀，醉得抱著桃樹喊‘娘子’，被先祖奶用搟面杖趕出谷外。”

“哈哈哈，鬼谷先生也有這么搞笑的時候。”

我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天清晨，鬼谷就傳來消息：‘鬼谷先生閉關(guān)七日，悟得《打油詩三首》。

’其中一首寫道：‘桃花釀里藏乾坤，一醉方知天地寬。

勸君莫惹河?xùn)|獅，搟面杖下命難全。

’這詩寫得太有意思了。”

我笑得肚子都疼了。

百年后的這個夏夜，我躺在竹床上，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天書殘卷上。

那泛黃的紙頁，仿佛還帶著百年前的雨珠，帶著先祖?zhèn)兡切┯只奶朴钟腥さ墓适隆?br>
我翻了個身，帶著滿心的笑意，進入了甜甜的夢鄉(xiāng)。

夢里仿佛看到了先祖?zhèn)冊谶@奉谷里熱熱鬧鬧的生活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