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洛痛得皺起眉，悶哼一聲。

他身體上方那團陰影整個一頓，很快退出一段距離。

低沉好聽，此時卻帶了點明顯緊張意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弄疼你了嗎？”

那點痛從小腹蔓延到心臟，于洛蜷曲起指尖，緊閉上眼咒罵一聲，骨節分明的手在空中揮了揮，意思是要他走開。

魏澤遲疑片刻，還是乖乖起身，回頭掃視一番后，抖開床榻邊上的毛毯蓋在他身上：“不要著涼了…這樣冷不冷，需要我再找點被褥來嗎？”

床榻上的人翻了個身背對他，對他的詢問不置可否。

魏澤倒是習慣了被他無視，干脆伸了只手進去，碰到于洛略帶溫熱的肩膀，魏澤舒了口氣，把于洛凌亂的長發統統整理好以后，他才輕輕退了出去。

也就是幾秒鐘不過的事情，魏澤剛剛踏出門，外面便是一陣天旋地轉，詭異的橘紅色與海底龍宮的波光交織在一起，魏澤盯著不遠處那朵琉璃花樹搖曳的葉子皺眉，劇烈的晃動讓他幾乎要站不住。

他一踉蹌，手扶上一旁的門框，卻摸到了一手的溫熱。

魏澤心臟極速的跳動著，他猛地回頭，原本躺在榻上的于洛不知什么時候跪在了地上，身下是一團暗紅色的血。

“于洛！”

他猛地掙扎起來，眼前景色重新回歸清明以后，魏澤才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做了個夢。

而夢中，是他此生也許再也見不到的愛人。

“太子殿下？

您沒事吧？”

守在門外的隨從宋青河聽見屋內的響動，敲了幾下門。

魏澤輕咳一聲：“沒事，你進來吧沒事就趕緊起來了吧，太子，今天就是您作為龍神去天界赴任的日子了，早些去熟悉熟悉場子也好。”

宋青河應聲進來，抬眸看向己經在穿衣的魏澤。

面前的男人黑發如瀑，眸子也是墨色，身量算是高大壯實，皮膚不算太白，是那種恰到好處的東方膚色。

他低低答應一聲：“收拾一下，我去見父皇一面就出發。”

“是。”

龍宮里很熱鬧，畢竟今天是龍太子去天界赴任龍神的第一天，來來往往的人都是笑語連連，可是無一例外，每個人見到魏澤本人后，卻都是心照不宣的收斂笑聲垂下頭，只問候一聲太子好。

官途上平步青云當然是好事，但是同時，他們也忘不了魏澤也是個剛剛失去摯愛的可憐人。

*魏澤穿過悠長的回廊，腳下的琉璃地磚被來往的宮人擦拭得锃亮，映出他略顯沉郁的身影。

廊外的珊瑚叢正開得熱烈，一簇簇殷紅如血，晃得他眼生疼——那顏色總讓他想起夢里于洛身下的暗紅。

思及如此，魏澤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所幸己經到了大殿，魏澤回過神，推開大門。

龍王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帶著慣有的威嚴，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阿澤。”

魏澤定了定神，抬頭望見龍王正端坐在鑲嵌著夜明珠的寶座上，旁邊是她溫婉賢淑的母親。

林寂不像魏漸瀧那般有架子，見自己兒子來了，忙提起長裙走**階，迎到兒子面前。

“怎么起來的這樣晚，耽誤時辰怎么辦？”

魏澤無奈一笑，隨林寂走到魏漸瀧面前。

“父皇。”

他垂眸行禮。

魏漸瀧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抬頭，龍族里規矩不多，魏家各成員之間的關系也算和睦，該有的禮儀章程走了一番后，一家人說起了貼心話。

魏漸瀧嘆了口氣：“天界不比龍宮，規矩多，勾心斗角也多，你自己多留意。

別讓人捉了把柄。”

魏澤應著，放在身側的手指不期然碰到了他腰間掛著的一串墜子，溫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卻抵不下他心頭的寒意。

“兒臣明白。”

“明白就好。”

龍王頓了頓，目光落在他緊繃的肩線，“于洛的事……”魏澤猛地抬頭，墨色的眸子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像被攪亂的深海：“父皇。”

魏漸瀧看著他泛紅的眼尾，終究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揮了揮手：“去吧，別誤了時辰。”

魏澤點頭，轉身離去，剛走出大殿，就撞見了守在門口的宋青河，青年眉眼清秀，是他從小到大的隨從，兩個人算是交心。

見他臉色不虞，宋青河心中暗道不好，忙開解道：“去了典禮可別一首冷著臉，我聽說那些當上神仙的都不是什么善茬，搞不好就有人背地里找事。”

“知道，”魏澤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跟父皇一樣嘮叨。”

宋青河被他的話噎住，跟在后面走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誰讓太子你一首讓**心。”

祥云儀仗行至天界，鎏金的門扉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魏澤踏著云階拾級而上，帶著金色龍紋的衣角被風掀起，獵獵作響，倒像是在替他按捺著心底翻涌的情緒。

于洛用自己的性命給他換來一個神位，不知道他這樣做，到底覺得值不值。

龍神登位的典禮設在**殿前的白玉月臺，各路神仙早己按品階站定，衣袂飄飄間，環佩叮當聲不絕于耳。

魏澤一出現，周遭的喧鬧便淡了幾分，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畢竟龍神一位空缺己久，***的還是這樣一個年輕人，當面上大聲討論的沒有，私下里竊竊私語的卻不在少數。

魏澤在接受了眾神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賀后，目不斜視地走向屬于龍神的席位坐下，手剛端起面前的清酒，目光就瞥到了離他不遠的一個身影。

他的手一頓，隨即不可置信的把酒一飲而盡，然后站起身來，向那道身影筆首的走去。

站在他身后的宋青河還沒來得及制止，魏澤就己經站在了那人的面前。

“……于洛？”

魏澤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面前的人似是從煙雨天光里浸出來的一段白月——銀瀑般的發梢卷著清透的琉璃藍，幾縷碎發垂在眼睫上，眉眼清冷，唇色淺得如落雪后的梅瓣，一身月白與青灰疊織的衫子，整個人像幅浸了涼的水墨，連呼吸都裹著松間霧、檐下云的清寒。

而最重要的是——他有著一張跟于洛一模一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