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深秋的風卷著枯葉掠過青石板路,在 “秦氏針灸館” 的木質牌匾下打了個旋。
天剛蒙蒙亮,秦居仁己經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磨針了。
一盞洋油燈的光透過玻璃罩,在他鬢角的白霜上鍍了層暖黃,手里那枚銀質毫針在細磨石上轉著圈,發出細碎的 “沙沙” 聲,像是在數著這老屋子的年輪。
“爹,張嬸的風濕該扎第三次了,我把艾草都曬好了。”
秦由義端著銅盆從后院進來,水汽在他年輕的臉上凝了層薄霧。
稚氣未脫的小伙子身板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和父親清瘦的模樣不太像,唯有那雙眼睛,同秦居仁一樣亮得像浸在藥湯里的枸杞,透著股子踏實勁兒。
秦居仁 “嗯” 了一聲,把磨好的針放進鋪著絨布的針盒里。
那盒子是紫檀木的,邊角被祖孫三代的手摩挲得發亮,里面整整齊齊排著二十七枚針,長針如細竹,短針似麥芒,最中間那枚最長的 “透骨針”,針尾還刻著個小小的 “秦” 字。
這是秦家的根,從光緒年傳到現在,靠著這幾根針,在蘇州城的巷子里撐起了一片天。
“記得扎足三里的時候,角度要向下偏一分,張嬸脾胃虛,別弄錯了補瀉手法。”
秦居仁站起身,走到柜臺后翻找病歷。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患者的癥狀和施針的穴位,有的旁邊還畫著小小的符號 —— 三角代表見效,圓圈代表需復診,叉號則是... 秦居仁的手指頓了頓,那里只有寥寥幾個叉,都是些回天乏術的重癥,每一個都壓得他心口發沉。
“知道了爹,您都教過八回了。”
秦由義笑著把艾草攤在竹篩上,陽光剛好越過窗欞,落在他手里的艾草上,細小的絨毛泛著金光。
醫館不大,前堂看病,后堂煎藥,院子里種著薄荷和金銀花,墻角還擺著兩口大水缸,下雨天接的雨水用來煎藥,秦居仁說,雨水軟,煎出來的藥更入味。
就在這時,“哐當” 一聲,醫館的木門被人踹開,冷風裹著幾個黑影闖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敞著懷,露出胸口的青色紋身,手里把玩著一把折疊刀,刀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秦老頭,月錢該交了吧?”
漢子往八仙桌上一坐,腳首接踩在凳子上,唾沫星子濺在剛擦干凈的桌面上。
他是這一片的地痞頭頭,姓黃,人都叫他黃三,每個月都來醫館要 “保護費”,說是保護,其實就是搶。
秦居仁握著針盒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卻還是強壓著怒火,聲音平靜:“黃三爺,我們小本生意,掙的都是辛苦錢,實在沒多余的錢給您。”
“辛苦錢?”
黃三嗤笑一聲,伸手打翻了桌上的艾草,綠色的葉子撒了一地,“我兄弟們天天在這附近巡邏,保護你們平安,你說沒錢?
騙誰呢!
我可聽說了,前幾天你給李大戶**,收了不少大洋吧?”
秦由義氣得臉通紅,上前一步:“那是我爹應得的!
李大戶的偏癱是我爹一針**好的,憑什么給你錢!”
“喲,小子還挺橫?”
黃三瞇起眼,突然伸手抓住秦由義的手腕,用力一擰,秦由義見黃三突然發難,倒也不慌不忙,手腕朝黃三身前一送同時轉動,一股纏絲勁輕易掙脫了黃三的手掌,順勢輕輕往黃三肋下一推。
黃三本就被由義的纏絲暗勁帶的一偏失了重心,再被推一下,蹬蹬蹬往后踉蹌了好幾補,被門口的兩個手下伸手扶住才沒有跌倒。
黃三老臉一紅,掙脫手下的攙扶想要上去較量,走了一步又頓住腳步,雙眼打量了由義,說道:“好小子,沒想到還是個練家子,行,你們爺倆都是硬骨頭,三爺我不跟你們動手。”
說罷抬頭看著由義身后的秦居仁說道:“秦老頭,三爺我在這里能混得開,靠的不僅僅是拳頭,還有背后的勢力,你給我想清楚了,看在你是大夫,替人看病的份上,給你三天時間,要是湊不齊十五塊大洋,這醫館,就別想開了!”
說完,他又踹了一腳旁邊的藥柜,藥罐 “噼里啪啦” 掉在地上,藥粉撒了一地,空氣中頓時彌漫著當歸和川芎的味道。
等黃三等人走后,秦由義蹲在地上,一邊撿著碎藥罐,一邊抹眼淚:“爹,咱們就這么忍嗎?
他們太過分了!”
秦居仁蹲下來,幫兒子一起撿,他的手還在抖,卻還是安慰道:“由義,手上的功夫是用來治病救人的,不要輕易跟人動手,萬一失手傷了人,事情就大了,這種事忍一忍就過去了,咱們靠手藝吃飯,不能跟他們一般見識。”
可他心里清楚,黃三不是那么好打發的,這次要是不給錢,恐怕真的要出事。
一切如常,不覺間過去了半個月。
早晨八點,東潘儒巷的商鋪陸續傳來卸門板和相鄰打招呼的聲音,這條巷子并不長,也不算很熱鬧,只是離平江路和拙政園比較近,附近的商業比較繁榮,這里的人流自然也還不少。
做早點的店鋪自然很早就開門迎客,有住在附近的游客,也有附近的居民和小店老板,而一般的賣貨和醫館基本都是八點左右陸續開門,他們的顧客不會一大早來光顧。
舊時商鋪的大門都是由三十公分左右寬的木板拼接而成,早晨開店一塊一塊從地上卡槽里面抬起來,斜過來搬到門臉邊上疊在一起,再用鏈子固定住,晚上則反過來卡回去。
秦由義卸下門板,正在固定,就見一個婦人抱著個三西歲的孩子踉蹌著從巷子口跑出來,左右張望了一下,便朝著醫館的方向跑來。
這婦人身上穿著帶補丁的褐色棉襖,腳穿著布鞋,大拇指的地方破了個洞,腳指甲透過棉布露出半截,頭發蓬松的胡亂扎著,臉上的汗水和著灶膛的黑灰,看樣子是急沖沖出的門,完全沒有顧得上外表形象。
這婦人到了醫館門口,卻不進門,不顧石板路上的水漬,撲通一下跪倒在醫館門口,口喊著“救命啊,大夫,求求你救救孩子。”
由義對這個婦人早就注意到,但沒想到她不進門卻跪在門口,實在有些意外,隔壁幾個鋪子的人聽到動靜,都遠遠探頭觀察,過路的人則站定了圍著看熱鬧。
由義定了定神,連忙上前跟婦人說道:“嬢嬢,儂是來看病吧,不要跪在門口,到里面去。”
說罷便準備上前攙扶。
那婦人見由義上來攙扶,沒有起身,反而**往地下一坐,帶著哭腔說道:“少爺,我沒有錢,求求老爺救救孩子吧。”
由義畢竟年輕,沒見過這樣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應對,不覺有些慌亂,忙擺著手說:“不不不是,我不是少爺,也沒有老爺。
我們是醫館。”
“自然會救的,沒錢以后再說,先救人,孩子看樣子高燒了,不要耽擱,快起來。”
秦居仁在后屋吃過早飯練完功正好出來,看到這婦人坐在地上哭訴,趕緊招呼婦人起來。
由義看到父親出來,心里定了定,忙伸手把婦人拉起來,婦人站起身,也顧不得身上的污穢,跟著進了醫館門。
有幾個好事的過路人,便都站在門口朝里張望。
由義讓婦人把孩子放在診治床上,是個小女孩,約莫三西歲,穿著厚厚的棉襖,扎著八角辮,面色蒼白,牙關緊鎖,嘴角還有一些未擦干凈的白沫,雖然穿的不少,但還是瑟瑟發抖,一看就是高燒驚厥的癥狀。
秦居仁瞥了一眼孩子的情況,吩咐由義道:“速去快煮一副麻黃湯,這里我來處理。”
由義說聲曉得咧,自顧自的跑去把炭爐風門打開,讓炭火燃起來,再到藥柜抓藥稱藥,麻黃3錢、桂枝2錢、杏仁2錢、炙甘草1錢,合在一起投入藥罐。
早晨剛開門還沒有來得及去老虎灶打熱水,由義從熱水瓶里倒點昨天的熱水,試了試還有點溫熱,便倒了一點在藥罐里先把藥泡一會兒,趁著這功夫拎著水瓶去老虎灶打熱水。
這邊秦居仁拿出針灸藥盒,里面有酒精棉,先讓婦人把孩子側過來,拉下孩子脖子后的衣領,用酒精棉擦了擦,旁邊墊了塊紗布,拿放血針在大椎上點了幾下,擠出一點血,用紗布搽干凈,繼續墊在后面,然后把孩子放平,拿出針,在孩子的水溝、合谷兩處各刺了一針,刺完輕輕行了一下針便***,沒有留針。
便觀察孩子的情況,一會兒工夫,孩子不再抽搐抖動,臉上表情也舒展開,不再痛苦。
那婦女看到孩子病情緩和,又跪下來喊謝謝老爺救命,門口圍觀的人見了交頭接耳在議論,點著頭表示贊許。
秦居仁拉起婦人說道:“別這樣,我會好好治的,你這樣把我分心了,放心吧,孩子沒事的。”
婦人聽秦居仁這么說,便也不好再跪,怔怔的站在旁邊看著。
秦居仁見孩子逐漸平靜,便隔著衣服往足三里和曲池各扎了一針,扎完稍作停留便將針拔出,取完針放到酒精盒中消毒。
秦居仁扎完針,由義也打了水趕回來,把藥罐里加了點熱水,爐火也剛好旺起來,便把藥罐放在爐子上熬藥。
秦居仁伸出手指在孩子右手把了把脈,腳腕和脖子處也摸了摸,見由義走了過來,便說道:“你也來摸摸看。”
由義把手搓了搓,給孩子診了脈,秦居仁問道:“說說看。”
“脈浮,洪大,速脈,按之應手,應是傷寒,太陽病,初期未能注意,又受了寒,故而高燒不退。”
秦居仁點點頭,又問道:“如何施針?”
“先取大椎放血,再刺水溝合谷,瀉法,不留針,后刺曲池足三里,待病情稍穩可刺后溪透勞宮,令其轉醒以服湯藥。”
由義答道。
秦居仁點點頭,由義的回答就像剛才在身邊看著一樣,己經完全得了自己的真傳,不止剛才的施針步驟一個不落,連后面服藥的步驟都己經提前想好了。
“后面的事你來處理吧。”
秦居仁對由義吩咐道。
“曉得咧。”
精彩片段
書名:《居仁由義竹橋村》本書主角有秦居仁秦由義,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白白和以以”之手,本書精彩章節:民國二十年,深秋的風卷著枯葉掠過青石板路,在 “秦氏針灸館” 的木質牌匾下打了個旋。天剛蒙蒙亮,秦居仁己經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磨針了。一盞洋油燈的光透過玻璃罩,在他鬢角的白霜上鍍了層暖黃,手里那枚銀質毫針在細磨石上轉著圈,發出細碎的 “沙沙” 聲,像是在數著這老屋子的年輪。“爹,張嬸的風濕該扎第三次了,我把艾草都曬好了。” 秦由義端著銅盆從后院進來,水汽在他年輕的臉上凝了層薄霧。稚氣未脫的小伙子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