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城的春,總挾三分濛濛水汽,漫過院角的芭蕉葉,凝作細碎的珠露,沾濕了我與妹妹的鬢發。
檐下的銅鈴被風拂過,叮鈴叮鈴響得清脆,和著我們指尖的琴音,漫過滿院的灼灼桃花。
那時我們尚不知“皖溪雙姝”之名,日后會隨江東的風傳遍千里,只曉每日對著一池粼粼**調箏,看桃花瓣簌簌落滿肩頭,落滿琴案。
我名喬瑛,性子沉靜,撫琴時偏愛慢板,指尖起落間,琴音如清溪淌過青石,清潤悠長。
妹妹喚喬瑗,性子靈俏跳脫,撥弦時節奏輕快,像枝頭的黃鶯在唱。
她的琴音一響,連檐下筑巢的新燕,都要盤旋不去,似沉醉在這泠泠琴音里。
這日我正**《鹿鳴》,她忽然停了撥片,歪著頭看我:“姐姐,這曲子太緩了,聽著叫人犯困。
不如換支《鳳求凰》,聽著熱鬧些。”
我抬眸看她,見她鬢邊簪著一朵粉桃,笑得眉眼彎彎,便放下琴,伸手替她將那朵桃花扶正:“《鳳求凰》是情曲,咱們未出閣的女兒家,彈多了怕被爹爹說。”
她撅起嘴,伸手去夠案頭的青梅脯:“爹爹最疼我們,怎會舍得說?
再說了,女兒家便不能彈情曲么?
我瞧著那曲子,琴音鏗鏘,倒有幾分豪氣。”
正說著,父親緩步走來,手里拿著一卷字帖,聞言便笑道:“我家瑗兒,小小年紀,倒想做那豪氣干云的女子?”
喬瑗見了父親,忙起身行禮,又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爹爹,女兒不過是說著玩的。
倒是姐姐,日日彈這些舒緩的曲子,女兒聽著都要睡著了。”
父親**胡須,目光落在滿院春色上,輕嘆道:“亂世之中,能有這般安穩時光,聽些舒緩曲子,也是福氣。”
他頓了頓,又道,“明日天氣好,你們姐妹二人,可去城外山澗摘些青梅,也好釀些青梅酒,留待夏日解暑。”
喬瑗聞言,眼睛一亮,忙不迭應下:“多謝爹爹!
女兒明日定要摘滿滿一籃青梅,釀出最清甜的酒來。”
我亦起身行禮:“女兒曉得,定與妹妹同去,早些歸來。”
父親頷首,又叮囑道:“山澗旁多有荇菜,還有鷗鷺棲息,你們莫要跑得太急,驚了它們,也仔細腳下的青苔。”
第二日天剛亮,喬瑗便拉著我出了門。
她穿著藕荷色的羅裙,跑得飛快,裙角掃過溪邊的荇菜,驚起灘頭的鷗鷺,翩然振翅。
她卻渾然不覺,只回頭沖我招手,笑得眉眼彎彎:“姐姐,你快些!
你看那云,像不像爹爹畫里的仙鶴,正振翅欲飛呢?”
我提著竹籃,緩步跟上,見她跑得滿頭大汗,便從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擦汗:“慢點跑,仔細摔著。
青梅多得是,又沒人同你搶。”
她接過帕子,自己擦著汗,又指著溪邊的青梅樹:“姐姐你看,那樹的青梅最是飽滿,我去摘些。”
說著便要往樹下爬。
我忙拉住她:“樹高,小心摔下來。
我來摘,你在樹下接便是。”
她卻不肯,偏要自己爬:“我才不怕呢!
前日我還爬了院中的棗樹,摘了滿滿一籃棗子。”
正鬧著,忽聞遠處傳來一陣鳥鳴,她便住了手,側耳聽著:“姐姐,你聽,這是什么鳥在叫?
竟這般好聽。”
我仔細聽了聽,笑道:“不過是尋常的布谷鳥罷了。”
她撇撇嘴:“我瞧著不像,這叫聲比布谷鳥清脆多了。”
我們正說著話,忽有青梅從枝頭落下,砸在竹籃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喬瑗伸手撿起一顆,擦了擦便要往嘴里送。
我忙攔下她:“這青梅酸澀得很,你不怕酸么?”
她眨眨眼,還是將青梅放進了嘴里,剛咬了一口,便酸得瞇起眼,連連吐舌:“好酸!
好酸!
姐姐騙人,這青梅一點也不清甜。”
我瞧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要釀了酒,才會清甜。
你這般生吃,自然是酸的。”
她吐了吐舌頭,又摘了幾顆青梅放進籃中:“那便快些摘,早些回去釀酒吧。
我己經迫不及待,想嘗嘗那青梅酒的滋味了。”
我們說說笑笑,不一會兒便摘了滿滿一籃青梅。
踏著夕陽歸家時,皖水的風拂過面頰,帶著幾分青梅的清甜,沁人心脾。
這般安穩的日子,卻在建安西年的夏,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驟然劃破。
那日蟬鳴聒噪得緊,日頭烈得晃眼,曬得院中芭蕉葉都蔫了。
我與喬瑗正在房中繡帕子,忽聞院外傳來一陣喧嘩,還夾雜著兵刃碰撞之聲。
喬瑗嚇得手一抖,繡花針便刺破了指尖,滲出一滴血珠。
她忙將手指含在嘴里,抬眸看我,眼中滿是驚慌:“姐姐,外面是什么聲音?
好嚇人。”
我亦心頭一緊,忙握住她的手,安撫道:“莫怕,許是城中的兵士在操練。”
話音剛落,便見父親匆匆走來,臉色凝重:“瑛兒,瑗兒,隨我來。”
我們姐妹二人,忙跟著父親往外走。
剛到庭院階前,便見兩名身著戎裝的男子,立于院中。
為首的那人,身姿挺拔,眉目間裹挾著少年英氣,顧盼之際,自有睥睨群雄的鋒芒。
他身側的男子,白袍銀甲,面容俊朗,儒雅之風里,藏著幾分武將的剛毅。
日光傾瀉而下,落在他們的鎧甲上,濺起細碎金輝,晃得人睜不開眼。
院中的家丁,皆垂首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父親牽著我與喬瑗的手,指尖微顫,聲音里帶著亂世浮沉的無奈,又藏著些許慶幸:“烽煙西起,身如飄萍,能得此二人庇護,是你們的福氣。”
喬瑗的臉,霎時紅得像院中正盛的石榴花,纖手絞著衣帶,頭垂得低低的,連眼瞼都不敢抬。
我的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那白袍銀甲的男子身上。
他的視線正凝在喬瑗身上,唇角噙著一抹溫和笑意,那笑意清淺溫潤,竟比皖水的月光還要柔。
后來我才聽聞,那英氣逼人的男子,名喚孫翊,那儒雅俊朗的男子,名喚周瑾。
他們領著江東銳卒,一舉攻破了皖城。
孫翊早聞皖溪雙姝之名,便與周瑾約定:“橋公二女雖流離,得吾二人作婿,亦足為歡。”
定下婚期那日,喬瑗拉著我的手,紅著臉道:“姐姐,周郎他……他待我甚好。”
我輕**她的發頂,笑道:“那是自然,你這般好,他定會好好待你。”
她又看向我,眼中帶著幾分擔憂:“姐姐,孫將軍看著甚是威嚴,你嫁與他,可會怕?”
我望著窗外的皖水,輕聲道:“亂世之中,能得一良人相伴,己是幸事。
我不怕。”
出嫁那日,皖水兩岸的百姓都來相送,鑼鼓喧天,紅綢漫過兩岸堤岸。
喬瑗坐在花轎里,偷偷掀開轎簾一角,沖我俏皮眨了眨眼:“姐姐,待我們到了江東,還要一同摘青梅,一同撫琴。”
我亦回她一笑,眼眶微微發熱:“好,姐姐等你。”
她的花轎漸行漸遠,我亦上了轎。
轎簾放下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見皖城的桃花,簌簌落了滿地。
身側的孫翊,身姿挺拔,背影里滿是擔當。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中雖有對未知前路的忐忑,卻也藏著一絲安定——亂世飄搖,人命如螻蟻,能得一良人相伴,己是此生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