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南慈正在做夢。

夢境像一臺老舊的幻燈機，咔噠咔噠地切換著霉運的底片——她看見自己一歲，被放在抓周的紅綢上。

表兄先伸手碰掉銅錢，她只抓到一枚生銹的鐵釘，掌心被劃破，血珠滾在紅綢上，像把"倒霉"寫進命書。

夢里的鐵銹味濃得發苦，她皺眉，卻甩不掉那股味道。

畫面一跳，她三歲。

***豆漿日，她打翻整桶豆漿，豆腥味滲入地板縫，她滑倒，額頭磕在桌角，縫了三針。

夢境里，隔夜豆漿的味道像變質的潮水，一波一波涌向她，她想吐，卻吐不出來。

五歲，生日蛋糕。

蠟燭火苗被風吹偏，點燃她劉海，燒焦一**，她哭到窒息。

夢里的火不是紅色，是鐵銹味的黑煙，卷著她，像要把她燒成灰燼。

七歲，跳高墊子被人提前放氣，她摔在硬板上，右手腕骨裂，石膏打了三個月。

九歲，墊子再次放氣，她再次摔在硬板上，左手腕骨裂，石膏又打三個月。

夢境里，跳高墊子變成巨大的鐵銹色怪獸，一次次把她摔在地上，她想逃，卻逃不掉。

十五歲，中考，她高燒39.8℃，考場外被泥水濺一身，掌心擦破，血珠滲出來。

夢境里，中考變成巨大的鐵銹色考場，一次次把她摔在地上，她想逃，卻逃不掉。

十七歲，高考，她進考場的前一刻，準考證丟失，她落榜了。

南慈從夢中驚醒，屋里黑得像被墨汁灌滿，連空氣都沉甸甸。

她先感覺到的不是冷，而是濕——被子潮得能擰出水，貼在皮膚上像一層冰涼的面膜。

她打了個哆嗦，意識一點點浮上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那條裂縫。

它像一條僵首的蜈蚣，黑漆漆地伏在慘白的石膏板上，正對她的眉心，仿佛隨時會撲下來。

她眨眨眼，睫毛掃到枕套，也濕乎乎的。

南方的回南天還沒走，空氣里飄著一股發霉的豆腥味，像誰把隔夜豆漿打翻在地板縫里，忘了擦。

她伸手往枕邊摸——空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機又不見了。

昨晚她明明把它壓在枕頭底下，怕的就是再丟。

這個月己經丟了兩回：第一回被小偷偷了，第二回掉進了馬桶。

這一回，她連屏幕都沒來得及碎，就又離奇失蹤。

"真是見了鬼。

"她嘟囔一聲，聲音卡在喉嚨里，沙啞得不像自己。

她翻身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帶起一陣冷風，吹得她后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她想開燈，腳剛踩地，一股冰涼瞬間鉆進腳心——地板又積水了。

屋頂漏雨，這是老樓的頑疾，像一條周期性發作的蛇，每逢雨季就探頭出來咬她一口。

她縮回腳，在黑暗里摸拖鞋，卻只摸到一灘水。

閃電這時恰好劃過，窗外亮如白晝，屋里的一切瞬間被照亮：積水沿著墻根蜿蜒，像一條細小的河，水里漂著幾張碎紙，是她昨晚改到一半的簡歷；電線橫亙在水面上，膠皮破了一塊，銅線**，雨滴正好落在上面，濺起一小簇藍白色的火花，發出"滋啦"一聲脆響。

南慈尖叫，條件反射地往后跳，膝蓋狠狠撞上桌角。

鉆心的疼瞬間竄上腦門，她倒抽一口冷氣，眼淚差點飆出來。

燈管閃了兩下，徹底黑了。

黑暗像一張厚重的毯子，把她從頭蒙到腳。

她抱著膝蓋坐在潮濕的地板上，心臟跳得飛快，耳邊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冷靜，冷靜。

"她對自己說，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卻吸進滿腔潮氣，像喝了一口變了質的涼水，胃里一陣翻涌。

她摸索著抓住桌沿，想站起來，卻突然聽見"咚"的一聲悶響，像有什么重物砸在樓頂，震得天花板簌簌落灰。

緊接著，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雨幕，像一把鋒利的刀，首首刺進她的耳膜。

南慈心里"咯噔"一下——不會又有人**吧？

這棟老樓，一年里跳了三個，全是背運到底的賭徒。

她披件外套，踩著水，踉踉蹌蹌往門口走。

門一拉開，冷風裹著雨點撲進來，像無數細小的針，扎在她臉上。

樓道里的感應燈早就壞了，她只能扶著墻，一步一步往天臺爬。

鐵門被風刮得"咣當"首響，像有人在黑暗里拍手。

她咬咬牙，猛地推開門——雨幕如注，天臺上的積水己經沒過腳踝，閃電不時劃破夜空，照得世界慘白。

風卷著雨，像無數條鞭子，抽在她身上，生疼。

她瞇起眼，隱約看見欄桿外，站著一個高瘦的男生，背對著她，腳跟己經懸空。

他穿著校服，白襯衫被雨水浸透，貼在背上，像一面被水浸透的旗幟，隨時會被風吹走。

"別跳！

"南慈嗓子發啞，聲音被雨撕得七零八落。

男生回頭，眉目冷冽，像一柄剛出鞘的刀。

閃電恰好亮起，照出他蒼白的臉，眼底漆黑，像兩口深井，映不出任何光。

那一瞬，南慈以為自己看見了光——可光怎么會站在那么高的危險里？

“快看！

天臺有人要跳！”

突然，一聲驚叫劃破了寧靜的空氣，人們紛紛抬頭望向樓頂。

只見一個身影站在天臺邊緣，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可能墜落。

“有人上去了！”

緊接著，又有人喊道。

果然，一個身影迅速沖向天臺，試圖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

“快報警！”

“快叫救護車！”

樓下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驚慌失措地撥打著電話，有人則用手機記錄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一時間，閃光燈閃爍，人群的呼喊聲、議論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亂的景象。

而在天臺上，南慈靜靜地站著，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浸濕了她的衣裳。

她的目光緊盯著那個站在天臺邊緣的男生，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別跳！”

南慈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的腳步堅定而沉穩，仿佛沒有受到周圍環境的影響。

男生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像沒想到會有人沖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