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院里的雞剛叫頭遍，秀姑就跟著她哥來了。

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梳得光溜，用根紅繩扎著，進門時頭壓得低低的，只敢用眼角瞟我，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根。

我娘忙著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她臉上的皺紋都暖了些，一個勁地讓秀姑坐，又塞給她塊剛蒸好的玉米面餅子。

沒等我們多說幾句話，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村長的兒子，他喘著氣喊：“快去看看吧，二太爺……二太爺夜里沒熬過去，剛咽氣了！”

這話一落地，屋里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我爹皺著眉往門外走，秀姑的哥也跟著站起來，嘴里念叨著“這可怎么說”。

秀姑坐在板凳上沒動，手里的餅子攥得緊了些，過了片刻，她忽然抬起頭，紅著臉看向我，輕輕點了點頭——那意思，是這門親事還認。

村長隨后也來了，他先嘆著氣說了二太爺的事，又轉向秀姑她哥，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幾十文銅錢，還有一小袋苞米面。

“這是村里大伙湊的，算彩禮了。”

村長說著，把布包遞過去，“秀姑留下，往后就是這邊的人了。

二太爺走了，喪事得辦，但親事也不能黃，都是鄉里鄉親的，湊個熱鬧，也算給二太爺沖沖喜。”

秀姑她哥接過布包，數了數銅錢，又掂了掂苞米面，對著秀姑點了點頭，沒多話，轉身就走了。

秀姑就這么留下了，站在院里，看著她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餅子終于咬了一小口，還是紅著臉。

村里的規矩，辦喪事和辦喜事撞在一塊，不能太鋪張，卻也得讓大伙都知道。

村長讓人把祠堂外的空場清出來，各家各戶都湊了些東西：張家拎來半只雞，**端來一筐土豆，我家把剛磨好的兩袋苞米面都拿了出來。

女人們在灶邊忙活，男人們在空場里搭起臨時的灶臺，劈柴燒火，煙氣和香氣很快飄滿了半個村子。

二太爺的棺材停在祠堂里，蓋著塊舊白布，祠堂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

而空場上，大伙圍坐在臨時搭的木桌旁，雖然沒**聲說笑，卻也沒有辦喪事的悲戚。

有人給秀姑遞了碗熱湯，有人笑著說“以后就是自家人了”，秀姑一一應著，臉上的紅漸漸退了些，眼神也亮了些。

鍋里的菜一碗碗端上桌，是簡單的燉土豆、炒青菜，還有一大盆雜燴湯，里面飄著幾片肉。

全村人圍著桌子坐，手里捧著粗瓷碗，就著玉米面餅子吃著。

沒人提“成親”，也沒人刻意說“喪事”，但所有人都明白，這頓飯一吃，秀姑就是我的媳婦了，這門親事就算禮成了。

首到日頭升到頭頂，空場上的人漸漸散了，秀姑跟著我娘進了屋，開始收拾墻角的那張空床——這張床大，那是往后我和她要住的地方，而祠堂里的白燈籠，還在風里輕輕晃著。

大伙心里都犯了嘀咕，一個個臉色沉下來，互相遞著眼色，沒人先開口。

按村里祖輩傳下的規矩，但凡有老人離世，不出兩日，村里必定會添新丁，一老一少，像是冥冥中補著數，從沒亂過。

可這次二太爺走了三天，村里靜悄悄的，沒哪家媳婦有動靜，這106的數就卡在那，不上不下，透著股說不出的別扭。

村長蹲在祠堂門口，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鍋子都快抽滅了，眉頭皺得能夾死**。

他喊來村里幾位輩分高的爺爺，湊在墻角低聲商量。

三爺爺捋著花白的胡子說：“這數不能亂，得趕緊想辦法補上，不然指不定出啥幺蛾子。”

大爺爺跟著點頭：“是啊，總不能讓這規矩斷了，要不……從山外過繼一個？”

這話一出，幾人都沉默了片刻，隨即紛紛點頭。

村長掐滅煙鍋子，站起身拍了拍褲腿：“就這么辦。

外村里有家小子多的，或是愿意送的，挑個本分的，過繼到二太爺名下，也算給二太爺那一支續了香火，村里的數也齊了。”

幾位爺爺都應了聲，這事就這么定了，只待回頭挨家挨戶去問，找個合適的孩子過繼過來，把這“缺”補上，讓大伙心里踏實些。

過繼的事拖了三日，還是沒個著落。

村長挨家問了，要么親戚家里小子少舍不得，要么嫌是替二太爺續香火，不情不愿。

這天傍晚，秀姑正幫我娘擇菜，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怯生生拉了拉我的衣角：“山娃，我……我嫂子去年一下子生了倆小子，都是壯實的。

要不，我回趟清河村，問問我哥和嫂子的意思？”

我爹娘對視一眼，都點了頭。

我卻有些放心不下，村里的規矩，成親不滿半月的媳婦不能隨便出山，可眼下也沒別的法子。

“按規矩我不好陪你去，”我叮囑她，“你一人回門，路上千萬小心，別往生路里走，早去早回。”

娘轉身就要去裝苞米面，想讓秀姑帶回去當禮品，爹卻伸手攔住了：“別帶。

她一個媳婦家獨自出門，身上帶著吃食，反倒容易招山里的野物，或是遇上不省心的人，添了禍事。

等她哥要是為這事來探親，咱們在家好生招待，殺只雞，蒸兩鍋白面饃，比啥都強。”

秀姑聽著，輕輕點了點頭，連夜收拾了件換洗衣物，第二天天不亮就背著小包袱，往村口的路去了。

爹心里實在，天亮就往村長家去。

進門就把秀姑的主意說了，村長正為這事犯愁，一聽這話，臉上的愁云立馬散了，拍著大腿笑：“好！

這事要是成了，村里賞你家十斤白面！”

爹連連應著，這才腳步輕快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