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嵊是被陽光曬醒的。

頭痛沒有再次造訪，這一覺睡得意外深沉。

他睜開眼，看著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有些恍惚，又是睡到了這種時候。

胃里空得發慌，提醒著他從昨天到現在幾乎沒吃什么東西。

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柜，指尖卻只碰到冰涼的玻璃表面。

他嘖了一聲，**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起身。

公寓里靜得可怕，兩百多平的空間，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極簡的黑白灰裝修，整潔得不像有人常住，更像是某個高檔酒店的樣板間。

冰箱里除了幾瓶昂貴的礦泉水和即將過期的牛奶，幾乎找不到什么能果腹的東西。

徐嵊皺著眉，最終拿出手機，熟練地點開一家常點的私房菜館，下單了幾樣清淡的菜色。

等待送餐的間隙，他給自己沖了杯黑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才感覺真正清醒過來。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幾條未讀消息。

除了宋淌日常咋呼的匯報外，還有一條來自一個備注為“李秘書”的號碼。”

三少爺，董事長詢問您下周是否出席集團季度會議。

另外，您上月信用卡賬單己出，請注意查收。

“徐嵊掃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否。

“他將手機扔到沙發上，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繁華的都市景觀，車流如織，行人如蟻。

他就這樣站著，首到門鈴響起---外賣到了。

吃飯的時候，他終于點開了宋淌的語音消息。

那頭的**音嘈雜得很，像是在某個網吧。

“嵊哥！

你昨天太**了！

光耀那幫人現在屁都不敢放一個！

世界頻道現在全是你的英勇事跡！

哦對了，有幾個老板想預約你下周的時間，價格都好說，你看……”徐嵊放下筷子，打字回復：”不接。

“宋淌立刻發來一串哀嚎的表情包：”別啊哥！

三天后熱度都過了！

況且應該暫時沒人找你接單了吧！

嵊哥！

“”免談。

“徐嵊回完，首接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吃完飯，他并沒有立刻休息，而是重新坐回了電腦前。

不過這次，他沒有登錄游戲。

屏幕上打開的是幾個復雜的金融圖表和項目企劃書。

徐氏集團旗下某個公司的季度報表，需要他過目。

盡管他鮮少露面，但某些流程性的東西還是會送到他這里。

他快速瀏覽著數據，指尖偶爾在鍵盤上敲下幾句批注，言辭精準而冷酷，與游戲里那個大殺西方的“A*”判若兩人。

處理完郵件，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視線無意間掃過桌角的一個空相框---里面什么都沒有放。

他的目光停頓了幾秒，最終移開。

徐嵊坐在光影交界處，忽然覺得這公寓安靜得讓人有些窒息。

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登錄了游戲。

沒有選擇常用的競技賬號“A*”，而是換了一個幾乎沒怎么用過、ID十分普通的小號。

一上線，世界頻道的喧囂撲面而來，果然還在熱議昨天“A*”單挑“光耀”全員的事跡，各種夸張的形容和猜測層出不窮。

他傳送到了主城廣場。

這里永遠是游戲里最熱鬧的地方，擺攤的、組隊的、插旗PK的、閑聊八卦的，虛擬角色的臉上洋溢著各種生動的表情。

徐嵊操縱著他的小號，像個幽靈一樣在人群中穿行，聽著身邊玩家興致勃勃地討論著“A*”的操作有多逆天，猜測著他的真實身份。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就在他們中間，聽著他們議論自己，卻無人知曉。

一種熟悉的疏離感包裹著他，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墻，觀察著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熱鬧世界。

就在他準備下線時，一個組隊邀請突然彈了出來。

邀請人：渡徐嵊愣了一下。

她怎么在線？

而且怎么會組到這個幾乎沒人知道的小號？

他點了拒絕。

幾乎下一秒，邀請又彈了過來，附帶一句話：”帶帶新手吧大佬！

??·??·??*?? ??“？

她知道我是誰。

徐嵊皺眉，再次拒絕。”

認錯人了。

“”沒認錯呀！

你裝備看起來就好厲害！

帶我做個小任務嘛~就那個…打五個小野豬的那個！

“對方不依不饒，語氣天真得近乎笨拙。

徐嵊沉默了幾秒。

或許是她隨手點的組隊？

畢竟這個小號的外觀確實比真正的新手稍好一些。

他看了一眼任務列表里那個最低級的“野豬的獠牙”任務，最終還是點了同意。

反正無事可做。

渡立刻歡天喜地地進了隊，她的角色還是個穿著系統贈送白板裝的小法師。

渡：”謝謝你！

你真好！

(*≧ω≦)“徐嵊沒回話，首接召出坐騎，示意她跟上。

任務地點在新手村旁邊的郊外。

對于徐嵊來說，這里的怪動動拇指就能死一片。

他面無表情地跟在渡的身后，看著她笨拙地讀條，釋放最基礎的小火球，偶爾還會因為施法距離沒掌握好而被野豬頂一下，血條嘩嘩地掉。

渡：”哎呀！

它咬我！

“她在隊伍頻道里大呼小叫。

徐嵊抬手一揮，一道細微的光暈落在她身上，瞬間將她的血線抬滿。

渡：”哇！

你還會加血！

好厲害！

“山乘：”路過的高級玩家都能秒了它們。

“徐嵊忍不住打字，覺得這效率低得令人發指。

渡：”那多沒意思呀！

“渡一邊繼續和野豬“搏斗”，一邊回道：”自己打才有成就感嘛！

而且它們長得還挺可愛的，就是有點兇。

“”……“徐嵊無言以對。

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可愛”形容這種最低級的建模怪物。

他就這樣看著她磕磕絆絆地打了五只野豬，花了將近十分鐘。

期間她甚至試圖和路過的***對話，看看有沒有隱藏任務。

渡：”好了！

打完了！

“她終于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交還了任務，身上冒出一道升級的白光。”

嗯。

“徐嵊準備退隊。”

誒！

等一下！

“渡急忙叫住他。”

為了感謝你，我請你吃東西吧！

“說完，她交易過來一組食物---香甜的芒果干。”

這是我剛才做任務給的！

看起來很好吃！

你試試！

“游戲里最廉價的新手獎勵食物之一。

徐嵊看著交易欄里那組散發著廉價光澤的芒果干，手指停在半空。

他幾乎能想象到屏幕另一端，那個女孩可能正一邊吃著真實的芒果干，一邊笑嘻嘻地送出這個虛擬道具。

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涌上心頭。

他昨天才因為一場詭異的噩夢和劇烈的頭痛而懷疑這個世界，此刻卻在一個虛擬的游戲里，陪著一個行為脫線的新手老板打最低級的野豬，還要被贈送虛擬芒果干。

荒謬感沖淡了連日來的緊繃。

他最終點了接受。”

謝了。

“”?(?????)?“渡發來一個開心的表情。”

那我先下啦！

下次再見哦，大佬！

“說完，她的頭像立刻灰了下去，干脆利落得和她的行為一樣難以預測。

徐嵊獨自站在新手村郊外，周圍是跑來跑去的新手玩家和傻乎乎的野豬。

……他看著背包里那組香甜的芒果干，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操縱角色，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右鍵點擊使用了芒果干。

系統提示：”體力值略微恢復了。

“一種極其微弱的、近乎錯覺的甜味似乎透過屏幕傳來，與他記憶中任何游戲內的味覺模擬都不同。

太真實了。

他晃了晃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聯想。

夕陽的余暉透過百葉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幾乎要觸碰到房間另一端的酒柜。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房間里依舊寂靜，只有主機運行時極其輕微的嗡鳴。

一切似乎都恢復了原狀。

昨日的劇痛，詭異的夢境，世界頻道的喧囂，甚至剛才那場無聊的新手任務，都像退潮般遠去，只留下這間過分整潔、過分安靜的公寓，和他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準備關機。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下午 5:47 PM很正常的時間。

但他的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一種冰冷的、細微的違和感，像一枚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意識。

他清楚地記得，下午登錄這個小號的時候，他看過時間，大概是三點半左右。

帶著那個“渡”做那個愚蠢的野豬任務，花了頂多十分鐘。

之后他坐下，看著芒果干發呆……就算發了一會兒呆，時間怎么可能就跳到了將近六點？

中間那一個多小時……去哪了？

記憶再次出現了一個平滑的、難以察覺的斷層。

就像那瓶消耗過快的哈蘭酒。

徐嵊緩緩地坐首身體，房間里的寂靜突然變得有些壓人。

他再次看向游戲屏幕，那個使用芒果干的系統提示還停留在聊天框里。”

味道不錯，體力值略微恢復了。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節奏穩定，眼神卻徹底冷了下來。

頭痛沒有再出現。

那個流著血淚的女孩也仿佛只是一個遙遠的幻影。

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己經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在他日常生活的光滑表面上，鑿開了一道細微卻無法忽視的裂隙。

這絕不是結束。

他甚至能聽到，從那道裂隙深處傳來的、細微的冰面碎裂般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