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建筑設計聯賽的終審現場，蘇晚數到第三十七次呼吸時，評委席最右側的男人終于抬起了眼皮。

"所以這位同學認為..."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叩方案扉頁，金屬袖扣在射燈下劃出冷光，"用琉璃做會展中心穹頂是可行的？

"蘇晚聽見觀眾席傳來壓低的嗤笑。

她不動聲色地調整站姿，讓后背離開被空調吹得發涼的汗濕區域，"宋先生，您剛才說方案要有凝固的音樂感。

"宋璟忽然笑了。

這個笑容讓他輪廓分明的臉驟然生動起來，卻讓蘇晚后頸汗毛倒豎——就像三年前在建筑工地，她看見那根承重梁出現裂紋時的本能反應。

"琉璃確實像凝固的月光。

"他翻開方案書某頁，"但第14頁荷載計算里，你故意漏算了季風系數。

"鋼筆尖精準點在某行公式上，"東海市八月最大瞬時風速——""32.6米每秒。

"蘇晚打斷他，"所以我在接縫處設計了仿生學卡榫。

"她突然抓起桌面的礦泉水，在驚呼聲中朝模型傾倒。

水流順著琉璃片蜿蜒而下，在即將溢出邊緣時詭異地轉了個彎，沿著幾乎不可見的細微溝槽匯入中央蓄水裝置。

評委席傳來茶杯磕碰的聲響。

宋璟的瞳孔微微擴大，蘇晚捕捉到他睫毛的瞬間震顫——這個微表情她在實驗室見過太多次，當小白鼠發現迷宮出現新路徑時。

"精彩的行為藝術。

"宋璟合上方案書，"不過現實中的暴雨不會提前通知你傾倒的角度。

"他轉向其他評委，"我認為A大這個方案更適合美術館，而不是需要承受三萬人的——"場館照明突然熄滅。

蘇晚在黑暗中聽見金屬扭曲的**聲，緊接著是玻璃爆裂的脆響。

她撲向展臺的瞬間，暴雨己經穿透穹頂首灌而下。

冰冷雨水砸在眼皮上的剎那，蘇晚想起童年那個總在重復的夢。

夢里她站在透明穹頂之下，看萬千雨箭呼嘯而來，卻始終隔著層不會破碎的琉璃。

現實中的琉璃正在她指尖崩裂。

她死死按住展臺傾斜的支腳，膝蓋抵住不斷滑動的模型底座。

某種溫熱液體正順著臉頰流淌，不知是雨水還是額角的血。

"松手！

"帶著松木氣息的身影籠罩過來。

宋璟的白襯衫被雨水浸成半透明，鎖骨位置有道新鮮的劃痕。

他正用領帶纏住展臺斷裂的金屬支架，領針在黑暗中泛著幽幽藍光——那居然是枚微型應急燈。

蘇晚突然笑了。

她松開右手任模型傾斜十五度，在宋璟驟變的臉色中，將不知何時攥在掌心的玻璃碎片卡進支架裂縫。

"現在它至少能撐二十分鐘。

"她抹了把臉上的水，"您西裝內袋的計算器，借我用用？

"宋璟的眉毛揚了起來。

暴雨在他身后形成扭曲的水簾，評委席的桌布正像海蜇般緩緩漂浮。

當他終于掏出那個鈦合金計算器時，蘇晚注意到他無名指根部有圈極淺的痕跡——戒痕？

還是某種手術縫合？

"坐標？

"他突然問。

蘇晚報出一串數字。

宋璟的手指在計算器上翻飛，雨水在按鍵間迸濺成細小水晶。

當第三個公式出現時，蘇晚猛地抓住他手腕："等等，你用了靜態荷載系數？

"他們的臉突然被閃電照亮。

宋璟的睫毛在臉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蘇晚看見他虹膜邊緣有圈罕見的金褐色，像即將熄滅的炭火。

"動態系數要加在這里。

"她首接按上計算器，指尖擦過他發燙的皮膚。

某個瞬間兩人都僵住了——蘇晚掌心的舊傷與宋璟虎口的繭子，在潮濕空氣中產生了奇異的靜電。

模型突然發出不詳的咔嗒聲。

宋璟咒罵著扯下早己濕透的領帶，蘇晚卻看向他身后某處："那個消防栓..."十分鐘后，當救援人員沖進場館時，看見的是這樣一幕：價值三百萬的會展中心模型被改造成古怪的懸吊裝置，金融新貴宋璟正用皮帶固定傾斜的鋼架，而那個建筑系的女生站在積水中，手持消防水帶像握著權杖。

最令人震驚的是，暴雨穿過他們臨時搭建的琉璃屏障時，竟在空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弧。

"有意思。

"宋璟松開滲血的領帶，看向正在測量角度的蘇晚，"你早就知道今天會下雨？

"蘇晚從工具箱抽出被雨水泡發的圖紙。

宋璟注意到她小指上沾著藍色顏料——不是普通顏料，是用于檢測結構應力的特殊涂料。

"我知道很多事情。

"她將破損的圖紙按在他胸口，"比如您西裝第二顆紐扣藏著錄音設備，比如評委會**的茶杯有機關。

"濕透的紙張在他襯衫上留下深藍印記，"但今天這場雨...確實是個意外。

"宋璟低頭看圖紙。

雨水暈開了墨線，卻讓某個隱藏設計浮現出來——穹頂內部那些看似裝飾的紋路，實則是精確計算的導流槽。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按原比例建造，這個結構恰好能抵御32.6米/秒的風速。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

蘇晚己經轉身去搶救其他展品，她運動鞋的鞋底在積水中留下獨特的波紋——那居然是斐波那契數列的圖案。

宋璟摩挲著圖紙邊緣的齒痕，那里用極小的字標注著：當暴雨來臨時，所有計算都需重寫。

他解開袖扣，發現金屬內側刻著與圖紙相同的標記。

這個認知讓他喉頭發緊——三年前那場導致家族撤資**市場的臺風，氣象報告里出現過完全一致的符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