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三皇子換了干凈的衣衫，他便同君主回去了。

我在書房跪在父親面前。

父親坐在書桌后沒有質問我方才池邊的失態，只慢慢道：“你素來穩重，只是同皇子玩鬧時也該顧著些分寸，仔細身子。”。

“是，孩兒謹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書，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覺得那三皇子怎么樣？”。

“三皇子性子跳脫，為人親善，若是做君主想必是勤政愛民的君主。”。

父親“嗯”了一聲，手指又摩挲著書頁邊緣，沒再說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只是…”。

他忽然來了興致“只是什么…”。

“孩兒不知該講不該講。”

“你只管講，不過是我們父子之間的閑談罷了。”。

“那三皇子，從來就不在君主屬意的未來繼承人之列。”。

父親緩緩起身，將書放回書架上又問我“為何這樣說啊。”

“三皇子喜***，不喜被規矩約束。

看今日君主對池邊之事的態度怕是會依著三皇子自己的想法。”。

父親發出一聲輕笑，我心里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點。

“很好，觀察的很細致。

沒光顧撈我那些魚。”

我悄悄抬眼，見他指尖點了點書架，眼底藏著幾分笑意，哪里還有半分方才的嚴肅。

“原是怕你只顧著玩鬧，忘了我前些日子教你的‘觀物’，”他說著，從書架上取下一卷畫冊遞過來，紙頁帶著淡淡的墨香，“如今看來，倒沒白教。”。

我接過畫冊，指尖還帶著點緊張后的微熱，忍不住小聲道：“父親教的，孩兒記著的。”

他又笑了笑，擺了擺手：“起來吧，地上涼。”。

剛踏出書房門，夜風就裹著點草木的清冽撲過來，天邊掛著半輪月，銀輝灑在青磚路上。

我正慢步走著，忽然瞥見假山后晃過個熟悉的身影，我腳步頓了頓，就見他從陰影里探出頭，朝我悄悄擺手。

月光落在他臉上，眼里滿是笑意，倒像是等了好一會兒。

想來是擔心我挨訓，特地在這兒候著。

“錦之？”

，我喚著他的名字，朝他快步走了過去。

他帶著點夜風的涼意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伯父沒說你吧？

我在這兒等了好一會兒，腿都快麻了。”。

我和他從**是密友，他家規是真的松，不像父親總教我守著分寸。

小時候我們在書院里讀書，我還在苦苦記著西書五經，他卻能爬樹掏鳥窩，旁人都傳他父親是登徒子，可在他眼里，那不過是“父親又去和朋友喝酒了”的自由灑脫。

我做什么事，他總喜歡跟著我。

“沒有，父親只是隨意關心我幾句罷了。”。

他癟了癟嘴，似乎不大相信。

又往后退了半步，手飛快地伸進衣襟里，窸窸窣窣摸出個方方正正的牛皮紙包。

紙角還帶著點他身上的暖意，遞到我面前時，能聞到里面飄出的甜香，是我上次提過一嘴的桂花糕。

“下午從街口張記買的，想著你若是挨了訓，吃點甜的能開心些。”

他說著，指尖蹭了蹭紙包邊緣，眼神里帶著點期待，“我特意揣在懷里捂著，現在還是溫的，你快嘗嘗？”。

我接過來，指尖觸到溫熱的紙皮，心里也跟著暖起來。

拆開一角，桂花的甜香更濃了，咬下一口，軟糯卻甜而不膩。

他見我笑，原本就彎著的眉梢彎得更厲害，連眼角都帶著雀躍，忽然身后響起書房開門聲，我沒多想拉住他的胳膊往后院跑。

兩個人依在柳樹后，聽著身后沒有動靜，才捂著胸膛大口喘氣。

我和他干脆并排躺下，草葉尖蹭著衣袖，帶著點夜露的涼。

頭頂是鋪得滿當當的星空，星星亮得像是撒了把碎鉆，連銀河都隱約能看見淡淡的光帶。

他側過頭看我，聲音放得很輕：“你看那顆最亮的，我爹說那是織女星，旁邊不遠的就是牛郎星，每年七夕才能見一面。”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有兩顆星隔著段距離，遙遙相對。

風慢慢吹過，芭蕉葉沙沙響，把遠處的蟲鳴都襯得更清了。

我咬了口剩下的桂花糕，甜味在嘴里散開。

他忽然側過身，手肘撐著草地，看著我語氣里滿是認真：“以后你就當**，我就做御史大夫。

天天陪著你。”。

我被他這話逗笑，他卻首接坐起來，伸手拍了拍胸口，較真道：“以后你就管朝堂事，我就幫你盯著那些歪心思的人，誰要是敢給你使絆子，我第一時間參他！”。

“那如果我不當**了呢？”

夜風卷著草香飄過來，他又躺回我身邊，望著星空輕聲補充：“反正不管你當什么，我都跟著你。

就像現在這樣，就算躲在草叢里，也能一起看星星。”。

我沒說話，只悄悄往他身邊挪了挪。

這大概就是話劇本子里寫的金蘭之交了吧，要么一起闖江湖，要么一起謀前程，連偷偷躲著看星星的熱鬧，都要湊在一塊兒。

不用怕說錯話，不用怕被嫌棄，只要在一起，連躲躲藏藏的時光都變得有意思起來。

我笑著抬手遞給他一塊兒桂花糕，他沒用手接首接咬下一大口，碎屑沾到嘴角。

原來話本里寫的“時光慢”，不是真的慢了，是身邊有對的人，連尋常的時刻，都舍不得快進。

幾日后，是三皇子生母李貴妃的生辰，君主特意擺了宴席，只喚了親信來參加，卻特意讓父親帶上了我。

父親晨起時便換上了深青色朝服，袖口繡著的流云紋襯得他面色沉肅，見我捧著玉帶過來，才放緩了語氣：“今日貴妃生辰宴，陛下特意允你同去，宮中規矩多，切記言行謹慎。”。

我點頭應著，如今竟真要踏入那滿是規矩的宮宴，倒有些恍惚。

馬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父親還在低聲囑咐宮宴上的禮儀，我卻忍不住走神，到了宮門前，朱紅大門緩緩敞開，里面飄來淡淡的熏香，父親引著我往里走，我抬頭望了望檐角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著微光。

殿內燭火通明，鎏金香爐里飄著縷縷沉水香，比家中的熏香更顯莊重。

父親引著我快步上前，在殿中站定，我跟著他屈膝行禮，垂眸時只看見君主明**龍袍的下擺，繡著的五爪金龍在燭火下泛著微光。

“臣攜犬子，恭祝陛下圣安，貴妃娘娘生辰安康。”

父親的聲音沉穩，我也跟著輕聲附和。

“起來吧。”

君主的聲音帶著笑意，聽著倒不似朝堂上那般威嚴，“早聽說你家孩子聰慧，今日便帶過來瞧瞧，不必拘謹。”。

我抬頭時，正撞見李貴妃含笑的目光，她鬢邊插著赤金鑲紅寶的步搖，卻沒半分盛氣凌人，只溫和道：“瞧這孩子模樣周正，快賜座吧，桌上的蜜餞都是剛從江南運來的，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謝貴妃娘娘。”

侍女引著我在偏席剛坐下，就聽見殿外傳來熟悉的笑聲，轉頭看去，三皇子攜著生辰禮前來，眾人起身行禮，他步履輕快的走進來，眉眼清亮，與我西目相對時，悄悄朝我眨了眨眼，倒讓我緊繃的神經松了半分。

見了君主和貴妃，躬身行禮：“兒臣恭祝母妃生辰快樂，愿母妃福壽綿長。

李貴妃眉眼瞬間柔和下來，招手讓他近前：“快過來，今日怎的這般晚？”

三皇子笑著把漆盒遞上，語氣帶著幾分俏皮：“兒臣特意去取母妃最愛的**珍珠，耽擱了些時辰，母妃莫怪。”。

待眾人重新落座，我指尖仍輕輕捻著袖角，從未見過如此場景，心中不免緊張。

正恍惚著調整自己的情緒，忽然感覺有人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肘，轉頭一看，竟見三皇子從鄰座探過身。

“你嘗嘗這個，我覺得這個好吃。”

說著他把一塊兒糕點遞到我面前。

他聲音壓得很低，只夠我們兩人聽見，我眼神卻瞟向殿中正在說話的君主和貴妃，生怕被人注意到這邊的小動作。

我伸手接過咬了一小口，甜香瞬間漫開，比家中做的更軟些。

正想夸兩句，就見他又用指尖捏了塊棗泥酥遞過來，眉梢帶著笑：“這個也好吃。”。

我接過酥餅，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兩人都頓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殿內的絲竹聲、說笑聲裹在沉水香里飄過來，可我只覺得，嘴邊的甜意，比這滿殿的珍饈都更讓人記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