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阿哲身后悄無聲息地合上，隔絕了外界最后的光亮和聲音。

店內異常安靜，只能聽到他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寬敞得超乎想象的大堂里。

與其說是書店，不如說更像一個……博物館？

圖書館？

或者某種奇怪的收藏館？

西周是頂天立地的多寶格木架，上面擺放的不是書籍，而是無數個形態各異的容器：晶瑩剔透的琉璃瓶、古樸的陶罐、雕花的木盒、甚至還有閃爍金屬光澤的機械膠囊。

它們被分門別類地放置著，表面貼著小小的標簽，字跡潦草，看不清寫的是什么。

柔和的光源來自墻壁上嵌入的某種發光苔蘚或水晶，讓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神秘朦朧的氛圍。

空氣里漂浮著極細小的、如同塵埃般的光點，偶爾匯聚成模糊的畫面或聲音碎片，又迅速消散。

“有人嗎？”

阿哲試探著問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店里激起輕微的回音。

無人應答。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腳下是光滑如鏡的深色地板，倒映著上方幽暗的穹頂。

大堂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像是樹根天然長成的柜臺。

“這裝修風格……也太超前了。”

阿哲嘀咕著，走到柜臺后面。

上面放著一本線裝的、頁面發黃的手冊，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忘憂閣操作指南（新手必讀）》。

他剛想翻開，一個極其不耐煩、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童聲陡然響起：“又一個笨蛋臨時工？

墨老頭是沒人可用了嗎？”

阿哲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只見柜臺正中央，一個東西動了動。

那是一個……擺件？

一只看起來像貓，但又更像是傳說中的貔貅（有角有翼）的玉雕，只有巴掌大小，通體碧綠，雕工栩栩如生。

此刻，它那雙應該是寶石鑲嵌的眼睛，正閃爍著極度擬人化的嫌棄光芒，死死地盯著他。

“看什么看？

沒看過神獸啊？”

那玉貔貅竟然……開口說話了！

嘴巴沒動，但聲音清晰地傳入阿哲腦海。

“妖、妖怪！”

阿哲嚇得往后一跳，差點摔倒。

“妖怪？

你才是妖怪！

***都是妖怪！”

玉貔貅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充滿了被侮辱的憤怒，“本大爺是天地靈氣所鐘、招財進寶、鎮守一方的神獸貔貅，皮休大人！

懂不懂？

土包子！”

阿哲驚魂未定，指著它：“你……你會說話？

玉、玉成精了？”

“精你個頭！

這是本大爺暫歇的法身！

真身亮出來嚇死你！”

自稱皮休的貔貅哼了一聲，“墨老頭走了？

把你這個愣頭青丟給我了？”

阿哲花了點時間才消化這個事實——他不僅進了一家怪店，還得跟一個會說話的毒舌擺件共事。

“墨先生讓我來看店……他說，您會告訴我規矩？”

阿哲盡量保持禮貌，雖然對方只是個擺件。

“規矩？

規矩就是別給我添亂！”

皮休沒好氣地說，“首先，記好了，這里不是賣破爛的！

‘忘憂閣’，典當的是記憶！

情緒！

情感！

懂嗎？

人間悲歡離合，酸甜苦辣，我們照單全收！”

阿哲張大了嘴，感覺自己二十多年建立的唯物**世界觀正在咔嚓碎裂。

“典當……記憶？

這怎么當？”

“蠢死了！”

皮休抱怨道，“看到那邊架子上那些瓶子罐子了嗎？

每一個里面都存著一份記憶。

客人來自愿典當，我們評估價值，付錢（當然是這個世界的普通貨幣），然后把記憶抽取出來封裝好。

也有人想來租借別人的記憶體驗一下，那就得付大價錢！

明白了沒？

笨蛋！”

阿哲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方夜譚。

“為什么……會有人來典當記憶？”

“為什么？

失戀了太痛苦，想忘掉；失敗了太丟人，想抹去；干了壞事良心不安，又不想改，干脆把內疚當了換錢……理由多了去了！

人類就是一種擅長自欺欺人的生物。”

皮休的語氣充滿了鄙夷，“當然，也有純粹缺錢，拿無關緊要的記憶來換點飯錢的。”

它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墨老頭立過死規矩：第一，不準典當自己的記憶；第二，不準私自租借記憶；第三，不準窺探客人隱私……雖然我覺得以你的智商，第一條就能要了你的命。”

阿哲被它噎得說不出話。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緩緩。

他環顧西周那些閃爍著微光的容器，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這無數個瓶瓶罐罐里，裝著多少人一生的碎片、秘密和遺憾？

“那……我們怎么做生意？

誰來評估價值？”

“本來是我！”

皮休吼道，“但現在墨老頭跑了，又塞給你這個啥也不懂的菜鳥！

只好本大爺辛苦一點，遠程指導了！

你，去把《新手指南》翻到第三頁，上面畫著操作臺和基礎手印！

趕緊學！

說不定下一秒就有客人上門，你可別給我丟人現眼！”

阿哲手忙腳亂地翻開那本指南，果然看到一些奇怪的圖解和符文說明，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就在他試圖理解那些鬼畫符的時候，“叮鈴”一聲，清脆的風鈴聲從門口傳來。

店門被推開了。

阿哲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一個穿著邋遢、面色愁苦的中年男人**手，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第一筆“生意”，就這么毫無預兆地來了！

阿哲腦子里一片空白，皮休在腦海里氣急敗壞地吼叫著指揮，而他連第一個手印該怎么結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