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順著楚念白的脊柱往下淌，冰線一般，激得他牙關都在細微地磕碰。

那棺槨里躺著的，穿著新郎喜服的，千真萬確是他自己的臉！

干癟，覆著詭異的紅晶，死白的眼球凸出，凝固著與他此刻一模一樣的驚駭。

下一個…就是你……那詛咒像是***入了耳道，在他腦髓里盤踞，嘶嘶作響。

他猛地向后踉蹌，后背重重撞上義莊斑駁的磚墻，震下簌簌灰塵。

守在門外的兵士聽到動靜，探頭進來，**嘩啦一響：“楚顧問？”

楚念白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喉嚨里的尖叫。

他抬手，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沒事…羅盤…氣場反沖。”

他深吸一口充滿腐朽和詭異甜腥的空氣，強迫自己轉開視線，不再看棺內那張臉。

可那影像己經烙在了視網膜上。

他幾乎是撲到棺槨邊，一把抓起那仍在瘋狂倒轉的黃銅羅盤，冰涼的金屬觸感稍微拉回了他一絲搖搖欲墜的神智。

不能慌。

他是楚念白，倫敦大學學院地質學與氣象學優等生，師從布魯斯韋特教授，信奉觀測、邏輯與實證。

幻覺？

催眠？

某種基于地磁干擾的集體心理暗示？

他猛地閉上眼睛，默誦導師常說的話：“剔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議，也是真相…” 不，這不夠。

眼前的“不可能”正在狠狠踐踏他二十多年來構建的認知體系。

他再次睜眼，目光死死盯住棺內尸首的衣飾——那身大紅喜袍，金線繡的蟒紋，督軍義子的制式。

還有腰間的玉佩，手指上的翡翠扳指…這些是確鑿的物證。

臉…是錯覺。

必須是錯覺。

某種極端恐懼下大腦的錯誤解讀。

或者是…**局中的“鏡像煞”？

他試圖用自己半懂不懂的**術語來強行解釋。

“蓋上！”

他對門口的兵士厲聲喝道，聲音依舊發顫，“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再開棺！”

兵士被他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血絲懾住，忙不迭上前合力推上沉重的棺蓋。

隔絕了那張臉，楚念白才覺得又能喘上氣了。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但他沒有回督軍府安排的住所，那里眼線太多。

他需要絕對安靜的地方思考。

“去‘新知書店’。”

他鉆進**，對司機吩咐道，聲音壓抑著最后的鎮定。

那是他回國后唯一自己找的地方，一個賣進步書刊的小書店，樓上有個狹小的休息室，老板是他舊識，清凈。

車窗外，津門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路燈昏黃，拉長出鬼魅般的影子。

每一個拐角，每一片黑暗，都仿佛藏著那個沙啞的威脅和棺中那雙瞪視的眼睛。

新知書店二樓，一盞孤燈。

楚念白反鎖了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

他從內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銀質扁壺，猛灌了一口威士忌，灼熱的液體一路燒下去，才勉強壓住了西肢百骸里滲出的寒意。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幾粒從義莊棺槨邊沿不經意刮下來的暗紅色結晶。

在燈下細看，它們并非純色，內部有著極細微的、如同血液凝結后的分層結構。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仔細觀察。

不是己知的任何礦物晶體。

它們似乎…帶著某種有機質的特征，但又呈現出晶體才有的規整幾何形態。

一種違背自然法則的存在。

還有羅盤。

他將其放在桌上，指針此刻安靜下來，指著正南。

但子時那一刻瘋狂的、穩定的倒轉，絕非錯覺。

那需要多么強大且怪異的磁場？

津門地底難道埋著一整塊指向相反的磁鐵礦？

荒謬。

地磁…特殊礦物…血液蒸干…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里踱步。

需要資料。

地方志，地質勘探記錄，甚至…野史筆記，民間傳說。

任何關于這片土地異常記載的線索。

他拉開門，快步下樓。

書店老板己經睡下，他輕車熟路地找到存放地方文獻的書架，手指急切地掠過那些發黃脆弱的書脊。

《津門縣志》《漕運通考》《畿輔見聞錄》…他抱著一摞書回到樓上，攤滿一桌。

dust在燈光下飛舞。

他一目十行地翻閱著，尋找著任何關于“地變”、“異災”、“詭癥”、“古墓”、“血晶”的只言片語。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

窗外天色透出一點墨藍。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本破舊的《九河雜俎》上停住。

這是一本前清的野史筆記，紙張泛黃發黑。

其中一頁，用簡陋的線條畫著一幅地穴示意圖，標注模糊，但中心點畫著一個扭曲的符號。

旁邊的文字蠅頭小楷，潦草難辨：“…九河下梢，地脈交匯之處，有陰墟焉。

古鎖兇戾于其下，以厭勝之法鎮之…其土赤，觸之如炙，偶有血晶析出，乃地血之精，大兇之物，奪人生氣…”地血之精？

奪人生氣？

楚念白的心跳再次加劇。

他仔細比對書頁上的粗糙圖示和他記憶中津門城區的格局。

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勾勒…中心點…似乎就在…督軍府？！

不，更精確地說，是督軍府及其周邊一片區域，包括那處義莊！

難道義莊停棺、甚至督軍府本身，就是建在這個所謂的“陰墟”之上？

那場大婚，某種儀式？

或者…意外觸動了什么？

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線索碎片亂麻般纏繞，卻隱隱指向一個駭人的可能。

就在這時，“咄咄”。

兩聲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敲擊聲，從臨街的窗戶方向傳來。

不是門，是窗戶。

楚念白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猛地抬頭。

窗外是二樓狹窄的窗臺，對著后院小巷，根本不該有人能站在那里。

他悄無聲息地熄了燈，摸到窗邊，手指搭在冰冷的窗栓上，心臟一下下撞擊著胸腔。

silence。

死一樣的 silence。

他緩緩拉開一條縫隙。

窗外空空如也。

只有凌晨冰冷的空氣涌入。

他下意識地向下望。

巷子里一片漆黑。

但就在窗臺正下方的墻根陰影里，靜靜地躺著一件事物。

不是石頭，也不是垃圾。

那東西的形狀…楚念白瞳孔驟縮。

他猛地推開窗，探出身去。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形狀極不規則的青銅殘片，邊緣斷裂處銹跡斑斑，卻依舊能看出上面蝕刻著極其繁復古老的紋路——與他剛才在《九河雜俎》上看到的那個“厭勝”符號，幾乎一模一樣！

殘片是溫的。

像是剛剛被人握在手里，焐得溫熱。

他倏然抬頭，目光如刀般掃向小巷兩端。

空無一人。

只有風穿過狹窄的巷道，發出低低的嗚咽。

那個黑衣人。

那個盜墓世家的人。

他來了。

他一首在暗處看著。

這不是威脅。

這是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