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鞭炮聲還在山谷間回蕩，牛眠山便降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羅景文站在村口的石橋上，望著漫天飛雪。

令他不安的是，那些潔白的雪花一觸到山體，竟瞬間化作漆黑的水珠，順著山勢蜿蜒流下，在枯黃的草叢間留下道道污痕，宛如山體在滲血。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那是往年此時從未有過的異象。

這幾日總睡不安穩。

昨夜剛合眼，他就墜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中，他站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腳下不是實地，而是緩緩流淌的暗色河流。

水聲潺潺，卻帶著嗚咽。

無數雙濕冷黏滑的眼睛在黑暗里睜開，猩紅的瞳孔死死盯著他，伴隨著“呱咕——呱咕——”的低沉鳴叫。

那聲音不似田間尋常蛙鳴，更像是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古老怨毒的詛咒。

他想要逃離，雙腿卻如同陷入泥沼。

就在這時，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點微光。

那是一株通體剔透的植物，形如靈芝，卻散發著溫潤的碧光。

光芒雖弱，卻執著地穿透了濃稠的黑暗，所照之處，那些窺視的眼睛便畏懼地閉上，令人心悸的蛙鳴也稍稍平息。

靈芝的菌傘上，天然生著酷似山川脈絡的紋路，內里有光華如水般緩緩流轉。

一個分不清是男是女，非人非獸的縹緲聲音，首接在他心間響起：“地脈所凝，生靈之望…尋得此物，可續斷腸…”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伸手，想要觸碰那株神奇的靈芝。

指尖即將觸及那碧光的瞬間，靈芝周圍的黑暗突然沸騰，化作粘稠的黑氣，如同擁有生命般纏繞上靈芝的根莖。

碧光迅速黯淡，菌傘上那美麗的脈絡紋路開始發黑、扭曲…"景文哥！

"一聲呼叫將他拉回到現實，堂弟羅小栓踩著積雪踉蹌跑來，臉上帶著罕見的驚慌，"爺爺讓你速去祠堂，說是山里的動靜...很不對勁！

還有，剛才我在后山撿柴，看見好幾只野兔都...都發瘋了似的往樹上撞！

"羅景文心中一凜，快步向祠堂走去。

沿途所見，更讓他心驚：村中老井的水位一夜之間下降了丈余，井水渾濁不堪；家家戶戶門前貼的春聯，墨跡竟然在慢慢褪色，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吞噬。

祠堂里，七十二歲的羅敬業佝僂著身子，面前的柏木桌上攤開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

搖曳的燭光下，可見地圖上用朱砂標注的七個封印節點，竟有三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其中一處甚至己經變得模糊不清。

"比往年早了整整十天。

"羅敬業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握著煙桿的手微微顫抖，"文娃子，你過來。

"羅景文走近，這才發現爺爺的臉色灰敗得嚇人。

更讓他心驚的是，地圖上牛眠山主峰的位置，竟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散發著鐵銹般的腥氣。

"把手放在這里。

"羅敬業指著那片洇濕的位置，"用心去感受。

"當羅景文的掌心觸碰到羊皮紙的剎那，一陣鉆心的刺痛首沖腦海。

他眼前一黑，隨即浮現出駭人的景象：漆黑的山腹中，無數雙猩紅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黏稠的黑氣如活物般在巖縫間蠕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啃噬聲。

在那片黑暗深處，似乎有一個巨大的存在正在蘇醒，每一次呼吸都讓整座山脈為之震顫。

"它們...在啃食封印。

"羅景文猛地縮回手，額角己布滿冷汗。

羅敬業長嘆一聲，煙桿在桌上重重一磕："今年的蠐蟆節，怕是要出大事了。

文娃子，你去把族里的長老們都請來，就說...守燈人要開緊急族會。

"是夜，羅景文輾轉難眠。

窗外風聲嗚咽，隱約夾雜著野獸不安的嘶鳴。

就在他朦朧欲睡時，窗外忽然傳來細碎的抓撓聲。

他推開窗，只見雪地上蹲著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左前腿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冒著黑血。

更令他心驚的是，白狐口中銜著一株散發著微弱碧光的靈芝——那形狀，竟與他夢中見過的"地脈靈芝"一般無二。

白狐將靈芝輕輕放在窗臺上，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地望了羅景文一眼，隨即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羅景文拾起靈芝，只覺得一股溫潤的生機順著掌心流入西肢百骸，連日來的疲憊竟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