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意識像是被扔進滾筒洗衣機里攪拌了無數個輪回，最終在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中，猛地掙脫出來。

陳于軒劇烈地喘息著，睜開了雙眼。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嘈雜得令人心煩的蟬鳴，固執地敲打著耳膜，與頭頂老式吊扇“嘎吱嘎吱”令人擔憂的轉動聲混雜在一起。

一股熟悉的、混雜著舊書本霉味、粉筆灰和少年汗液的氣息，蠻橫地占據了他的鼻腔。

視線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掉了漆的暗紅色木質課桌，桌面上用圓規刻著歪歪扭扭的“早”字，邊角被磨得露出了原木色。

桌面上，堆著小山一樣的課本和試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著幾個熟悉又陌生的大字——《思想**（必修）》。

旁邊，是《立體幾何》、《物理（全一冊）》、還有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新華字典》。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斑駁的黑板，上方貼著紅色的八字標語“團結、緊張、嚴肅、活潑”。

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巨大的“距高考還有 298 天”，筆畫粗糲，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戴著厚重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的數學老師老王，正唾沫橫飛地講解著一道函數題，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

周圍，是一張張稚嫩而熟悉的臉龐。

穿著統一、藍白相間、面料粗糙的校服。

有人眉頭緊鎖，努力跟上老師的思路；有人偷偷在課本下壓著一本《天龍八部》，看得入神；還有人，就像幾秒鐘前的他一樣，腦袋一點一點地，正與周公約會。

這是……江州一中？

高三（五）班的教室？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毫不留情的痛感傳來，瞬間擊碎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不是夢！

不是幻覺！

他猛地扭頭，看向自己身旁，靠窗的那個位置。

一個女孩正微微側身坐著，午后的陽光透過有些臟污的玻璃窗，恰好勾勒出她精致恬靜的側臉輪廓。

她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挺翹，唇線分明。

此刻，她正微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纖細白皙的手指握著一支普通的英雄鋼筆，正在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上，專注地記錄著什么，筆尖流淌出清秀工整的字跡。

蘇槿！

他的同桌！

那個在他模糊而痛楚的前世記憶里，因家庭巨變而沉寂、最終如同流星般過早隕落，讓他遺憾、愧疚了半生的女孩！

她就這樣鮮活地、呼吸平穩地坐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陽光在她柔軟的發絲上跳躍，泛著淺棕色的光澤。

觸手可及。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狂喜、震驚、荒謬和難以言喻酸楚的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瞬間沖垮了他那屬于中年靈魂的、早己布滿裂痕的堤壩。

前一刻，他還在2023年那個燈火通明卻冰冷徹骨的辦公室里，面對著咄咄逼人的股東和即將簽字的離婚協議，人生的棋盤一片死局；下一秒，他竟然……竟然回到了1999年盛夏的課堂上，回到了這個決定許多人命運轉折點的十八歲！

時光，跟他開了一個**而又無比慷慨的玩笑。

將他從泥濘的終點拉回，拋向了這個充滿無限可能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