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濃郁的霧氣還未散盡。

蘇從急剎停在巷子口，沖里面喊了句“喂”，氣勢磅礴。

大刀闊斧準備干架的氣勢。

入眼是兩棟廢棄的自建樓，左邊貼滿瓷磚但歷經風雨盡顯落魄，右邊水泥糊墻爬山虎侵占反倒生機，中間不到一米的寬度，卻擠了三個彪形大漢和一個……文弱初中生？

蘇從瞇眼望去，被三人困在爬山虎和肉墻之間的少年，又矮又瘦，頭頂才到旁邊人的肩膀處，分不清是營養不良的初中生，還是發育算好的小學生。

暫定他是個初中生吧，畢竟書包挺大的，鼓鼓囊囊，被他雙手抱在胸前，幾乎遮蔽了整個上半身。

與身形不符的是那雙眼，攝人心魄，透過早上七點的霧氣，平靜如水波，緩緩漾開，絲毫不見怯意。

視線短暫交匯后，少年扭頭歪向里側，一副嫌你多管閑事兒的神情。蘇從愣神，突然懷疑他們在進行某場交易，而非單方面的霸凌。

她試探著問：“你們在干嘛，打劫？”

“對啊，你要一起？”最外側胳膊帶紋身的大塊頭雙手叉腰，塌著虎背毫無站姿，嘴角歪向一側，滿是不屑和玩味兒。

蘇從擺手，“你們也太囂張了，前面就是主干道，人來人往的，不怕被看見？”

大塊頭哼笑了聲，語氣散慢，“沒在馬路邊上直接搶就不錯了。”

蘇從抽了抽嘴角，視線從唬人的紋身挪到少年身上。只見后者微垂著腦袋，從書包里掏出三張十塊的現金，分別遞到對面兩人手里后，又側身強塞進大塊頭手里。

蘇從愣了：“……”

什么情況，不是打劫嘛，怎么這么和諧，跟過年發壓歲錢似的。

“才十塊？”大塊頭捏著紙幣在空中揚了揚，嘴角帶笑卻還是不滿。

少年背起書包，平淡開口：“再多也沒有，走了。”

說完，從大塊頭和滿墻綠意的爬山虎中間穿了出來。

白皙的臉蛋在迷霧中越發清晰，他白衣長褲，步伐堅定，背脊挺直，渾身透著清冷感，上衣左側印著鮮明的logo，和蘇從身上的一模一樣。

伸海一中的校服。

竟然是個高中生！

那邊三人將十塊錢揣兜后，大搖大擺地往反方向離去，臨走前還朝蘇從吹了個口哨，順便揮手以示告別，搞得蘇從跟他們同伙似的。

蘇從原地懵了好一會兒，已經輸入110的手機屏幕早已自動息屏，回過神后，費力踏著自行車追上少年。

“你高一的吧？”蘇從問。

少年沒理，白皙稚嫩的雙臂垂在身側，連視線都未偏移半分，直直望向前路。

蘇從未計較，疑惑：“你怎么還主動給他們錢，剛才你要是反抗一下，我都打算幫你報警了。”

“不用。”他突然出聲，語氣如霧一般模糊。

“你這樣順從，他們下次還找你打劫。”

“不會，沒有下次了。”少年篤定。

“為什么？”

少年在街角處拐彎，沉默著沒再出聲。

蘇從淺淺翻了個白眼，雖然這少年長得眉清目秀，跟她還是校友，但性格并不討喜，話語間總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傲氣。

她是算好時間出門的，在自行車勻速行駛并且沒有意外發生的情況下，能提前一分鐘到教室。

但今天，似乎要遲到了。

蘇從一咬牙，沒再管他，用力蹬著自行車飛馳而去。

高一開學的第二天，她不想遲到。

早讀鈴聲響起，蘇從一腳準時邁進教室，氣喘吁吁地走到教室第一組第三排坐下。

她的同桌是個帶圓形眼鏡的男生，文質彬彬，舉手投足散發著儒雅氣息。蘇從一只腳搭放在課桌外，坐在位置上大喘氣，男生微蹙著眉不經意地往旁邊挪了幾厘米。

蘇從忙著找紙巾擦汗，并未注意。

高中課本昨天下午才發到手中，新課還未教授，今天的早讀更像自習，同桌們默默翻著新課本，教室安靜得可怕。

“報告！”

蘇從緩了好幾分鐘，剛從桌肚掏出課本，前方傳來清冽、稚嫩的一道男聲。

她抬頭，聞聲望去，少年垂手站立在教室門口，輕抿薄唇，眼底有幾分歉意。

竟然還跟她一個班，蘇從瞪圓了眼。

一直在***來回踱步的班主任問他為什么遲到。

他張了張嘴，說了些什么。

蘇從因為幾分鐘前的疾跑，腦袋還嗡嗡響著，這會兒驚訝中，完全沒聽清少年的話語，但又十分好奇他會怎么解釋，于是哽著發緊的喉嚨問同桌：“他說什么？”

沒控制好，音量有些大，前面兩排的同學都回頭打量，還咧著嘴偷笑。同桌猛地咳了聲，看了眼班主任后，一言不發地低頭繼續看書。

蘇從有種不好的預感，忐忑將頭抬起，果然，那位即將退休、頭發有些花白的班主任正瞪著眼看她，相觸的，還有少年詫異的眼神。

下一秒，老頭朝她招手，隨后帶著少年出了教室。

蘇從咂咂嘴，不情不愿地拖著步子去到走廊。少年背墻站立，神色從容，老頭神情緩和，似乎并未過分追究他違反紀律。

“老師，早上好。”蘇從訕訕笑了下，挨著少年站立，禮貌恭敬。

老頭斜眼蹙眉，“別嬉皮笑臉的，早讀你不好好看書，瞎聊什么閑天。”

“沒聊天，就……問個問題。”蘇從沒忍住狡辯。

老頭提了音量，嚴肅責問：“你沒聊天，那剛剛是誰在說話？”

蘇從跟他說不清，干脆沉默著低下頭。

“想知道他為什么遲到是吧，來，你當面問他，周字錫你自己說說，你為什么遲到？”

少年也不吭聲，視線緊盯著老頭腳上的棕色涼拖。

一時間，走廊上氣氛異常詭*，安靜到能聽見教室里面沙沙作響的翻書聲。

班主任無聲打量著眼前兩人，許久才放話：“回去看書，注意紀律，不該管的別管，不該問別問。”

兩人齊齊點頭，蘇從率先溜進教室，**剛挨到凳子，就瞥見周字錫目不斜視地擦過她往后走。

蘇從特別留意著他的座位，第二組倒數第二排，周圍一堆一米八的大男孩，他坐在里面毫不起眼，難怪對他沒什么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