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丈夫早亡，留下的三兒一女中，她最疼的就是大兒子賀承文。

誰讓賀承文面容俊俏，天資聰穎，七八歲便熟讀經書典籍，是讀書做官的好苗子呢？

為了供養這棵好苗子，賀家人可謂竭盡全力。

長女賀蓮心從小被送去做童養媳，雖在一個村里，平時也難得見面。

次子賀承武耕著家里的幾畝薄田，稍得空閑，還要上山挖野菜套兔子。

小兒子賀承義剛滿十歲，每天幫村里的富戶放牛。

全家累得要死要活，唯獨賀承文十指不沾陽**，過著悠閑輕松的日子。

明明是貧苦人家的孩子，卻被嬌養出一身少爺習氣。

他住著家里最好的房間，每頓飯要吃細米精面，稍不如意，便賭氣不肯讀書，比活祖宗還難伺候。

虧得兒媳玉兒細心，把他照顧得妥妥帖帖。

原身的丈夫年少時，曾讀過幾年書，與鄰村的傅秀才交情甚好，便讓賀承文與傅玉兒定了娃娃親。

傅秀才一生不曾中舉，但原先在鎮上坐館，每年也有十兩薪金，時常接濟賀家。

原身雖不滿意這樁親事，但家里太窮，用著人家送來的銀錢柴米，只好捏著鼻子認了。

可惜，后來傅秀才得了寒癆，日夜咳嗽不停，被東家辭了，傅家就此落魄下來。

那時原身的丈夫早己去世，她想承文如此出息，將來什么女人找不到，何苦娶個窮門小戶的媳婦，便生出退親之意。

傅秀才脾氣倔強，見賀家忘恩負義，氣得拖著病軀爬起來，要去找學道告狀，讓賀承文考不成試。

原身慌了，忙帶承文登門道歉，說了一籮筐賠禮的話，不情不愿把傅玉兒娶了回來。

自打進了賀家的門，玉兒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原身將滿腔怨氣發泄在她身上，立了一堆規矩，稍有錯處，抄起荊條就是一頓責打。

賀承文更難伺候，玉兒每夜陪他讀書到三更，睡不到兩個時辰，便要起床燒火做飯。

好好一個青春女兒，不出三年，被折磨得形銷骨立。

不多時，承武領著徐郎中回來，用甘草湯替玉兒清洗傷口，又化開一丸藥敷在額頭。

徐郎中勸道：“承文他娘，不是我多嘴，令媳這身子再不好生補養，只怕要出大事了。”

他勸得頗為猶豫，邊說邊觀察林青遙的臉色，生怕這個悍婦惱羞成怒，忽然向他發難。

賀家苛待兒媳，全村皆知，只是大家都不太敢勸。

林青遙點點頭，讓承武送郎中回去。

她本想安慰玉兒兩句，可對方一見她靠近便嚇得臉色煞白，身子首往后縮，看來是被原身打怕了。

林青遙正不知所措，小兒子承義回來了。

他手里托著個荷葉包，身后還跟著鄰居家的孩子秦大毛。

承義獻寶般展開荷葉，里面是一塊油汪汪的**，還有幾段熏板腸，喜滋滋道：“何大叔給我的！

他家今天做席，讓我也打打牙祭。”

何家一向大方，承義幫他家放牛，不但每天管兩頓飯，平時做了魚肉也會分他一點。

承義很懂事，從來不吃獨食，每次得了好吃的，便用荷葉包著帶給母親。

林青遙看承義一臉求表揚的神情，心疼又好笑，摸著他的頭夸了句好乖。

承義去幫忙架柴燒火，秦大毛還蹲在門口，眼睛首勾勾盯著**，幾乎要冒出綠光。

林青遙下了逐客令：“大毛，再不回家，你爹該著急了。”

不是她吝嗇，可這點葷腥，自家孩子還不夠分，哪里顧得上外人？

秦大毛含糊地答應兩聲，**卻跟被黏住了似的，不肯挪動分毫。

秦大毛**秦癩子是個酒鬼，老婆幾年前***了，女兒月蓉拉扯著一雙弟妹，日子過得很艱難。

秦大毛打小就饞，鼻子極其靈敏，村里誰家動了葷腥，他便聞香而至，賴在人家門口討要。

畢竟是鄰居，林青遙不好強趕他出去，只好先不理會。

家里存糧不多了，她滿屋轉了幾圈，只找到小半袋黑面和幾升蕎麥。

灶臺上有晌午剩的饃饃，是黑豆面摻著苜蓿蒸的，大概還加了米糠和麩皮，咽著拉嗓子。

林青遙正發愁，忽然摸到了腰間的鑰匙。

她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里間，打開原身炕頭的小柜子，里面有一小袋金貴的白面。

她小心翼翼地舀了小半碗面，攪成疙瘩下進鍋里。

面湯煮好后，她先盛出一碗，放在旁邊晾著，隨后在鍋中加入清水和野菜，熬成稀溜溜的菜糊糊。

**也蒸好了，林青遙夾出幾片，跟面湯一起端到里間。

玉兒面朝墻安靜地躺著，似乎還在昏睡。

大門咣當一聲，方才賭氣跑出去的承文臭著臉回來了。

看到**，他眼睛一亮，端起盤子就要走。

林青遙連忙喝止：“你做什么？”

賀承文茫然道：“吃飯啊，這不是我的飯嗎？”

林青遙這才想起，賀家的飯一向是分開吃的。

賀承文吃得精細，原身每頓都會單獨給他煮一點米飯或面條，其他人則吃黑豆面饃饃，或稗稻摻豆子煮的干飯，有時甚至只有苦澀的水煮野菜。

至于承義每次帶回來的葷菜，也被原身端給承文獨享，其他人只有流口水的份。

回想原身對長子的寵溺，林青遙只覺可悲。

賀承文自私涼薄，就算真的發達了，又能對母親多好？

她奪下**，板著臉道：“從今天起，咱家改規矩了，以后你得跟大家一起吃飯。”

賀承文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白凈面皮漲成了豬肝色。

母子倆正僵持，門口傳來一道嬌怯的聲音：“林嬸子，我來找大毛。”

大毛的姐姐秦月蓉來了，她手里還牽著個女娃娃，是秦家的小女兒月牙。

林青遙將目光移過去，不由愣了一下，山野鄉間，竟有如此嬌美的女子！

如今年成不好，村里大多人面有菜色，可秦月蓉雖然清瘦，肌膚卻白如雪玉，頗有一番楚楚之姿。

秦大毛正盯著**吞口水，見姐姐來找他，哼哼唧唧的，滿臉不情愿。

月蓉溫聲哄他：“大毛乖，跟姐姐回去，家里飯都做好了，今天還炒了些竹筍菜呢。”

秦大毛一把甩開姐姐：“我不回去，你炒菜連油都舍不得放，我要吃肉！

我要吃肉！”